
读了柯兴的《风流才女——石评梅传》(华艺出版社1992年版。本文后面所引该著文字均只标注页码),觉得该书的封面设计实在是太好了。设计者只画了传主石评梅的肖像。这幅肖像最传神之处就在于画出穿着素白外衣的石评梅那忧郁的神态,眼角挂着欲滴未滴的泪珠,神情十分凝重。这让人觉得,石评梅仿佛就是为忧郁而生,忧郁伴随着她的整个生命,因而称她为“忧郁女神”一点不为过。
传记作者准确地抓住了传主的这一特点,在石评梅一出场,就让人看到她“微微颦蹙起两个极小极小的眉峰”,“笼罩着朦胧的忧郁的色彩”。难怪她的同学好友庐隐一见到她就说她“真是颦儿再世”,将她与以善哭瘦弱而著称的林黛玉联系在一起。确实如此,石评梅的人生就是与林黛玉一样,泪水伴随着她的短暂的人生,书写着令人荡气回肠的忧郁历史。
初恋的毁灭
石评梅同林黛玉一样,才情横溢,擅长作诗,然而她几乎是在悲剧的痛苦中度过她短短26年的人生。而她的悲剧,可以讲既有外界加给她的,也有她自己造成的。就在五四新文化运动达到高潮的1919年,年仅17岁的石评梅就来到了这个运动的中心北京求学。随同她一起从家乡山西来到北京的是一位叫做吴天放的青年。这个青年不仅一路上陪着石评梅说说话,聊起历史上的文化典故,而且还追求着面前的这位才女。就连石评梅的同学,女作家庐隐见到他们二人都情不自禁地称他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地设一双”。自然,在吴天放的殷勤面前,石评梅对他的印象不错。与此同时,石评梅的另一个同乡叫高君宇的青年也闯入了她的情感世界,他的轩昂大度的气势和卓荦不凡的谈吐也深深地感染着她。但是由于吴天放以其体贴入微的照顾和温情脉脉作出不懈的追求,也由于高君宇的大半身心投入到政治斗争的活动中去,年青幼稚而又天真的石评梅渐渐地将少女的情感向着吴天放倾斜,进而投入到吴天放的怀抱,以一个少女的纯洁决心和吴天放相爱到底。既然如此,按照人们的意愿,石评梅与吴天放如此相爱,应该以“终成眷属”而获得大团圆的结局。可是,就在石评梅沉醉在爱情的幸福之际,她意外地发现吴天放竟然是个有妇之夫,一个孩子的父亲,而且还住在一起。吴天放竟然一直在欺骗着自己,于是一种神圣的情感受到了亵渎的感觉一下子攫住了石评梅,令她感到木然、凄然和愤然,她那颗孤傲的少女之心完全破碎了。当初越是全身心的投入,此时越是感到悲愤和痛苦。在后来要回自己书信到过程中,吴天放居然以石评梅的个人隐私相要挟,露出了流氓嘴脸,这更令石评梅后悔自己走眼看错了人。此时的她很像是得知宝玉结婚消息之时的林黛玉,很有那种焚诗稿、断痴情的感受。
陷入悲哀
初恋的悲剧给了石评梅的精神打击的程度是何其深重。特别的自尊令她将爱情的痛苦深深地压在心底,不让流露,于是她只能将这杯苦酒独自饮下。这就注定了她必然长期沉浸在忧郁之中。为了排解胸中的痛楚,石评梅来到了溜冰场,试图在溜冰的短暂沉醉和刹那刺激中寻求某种精神慰藉。但是,正如李白所言“抽刀断水水更流”,石评梅实在摆脱不了苦闷幽怨的纠缠,还是给好友小鹿鹿看出来了。前来看望她的高君宇也看出了她的内心的哀愁,立即给予安慰,并且试图以自己的关爱与呵护帮她走出悲伤的阴影。
或许是她那内向的性格与她过于敏感并且过于执著的天性,石评梅依然一直闷闷不乐。痛苦的折磨将这位可怜的少女推向了偏执。初恋的失败推着她走向了独身主义的深渊。如果说在平静中选择某种信仰作为精神寄托,那么这种信仰很可能有助于提升其精神境界和人生境界,但是在失败的痛苦中或者强烈的愤怒中信奉某种主义,信仰者极有可能在冲动中迷失自己的主体而沦为其信仰的奴隶,其结果必将导致心态失衡和情感变异,甚至还会更严重地伤害自己和他人。与此同时,石评梅信奉独身主义得到了同学好友庐隐的推波助澜。有了朋友的这种推波助澜,信仰就更加坚定和固执,结果,石评梅在独身主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正是由于抱定了独身主义的信念,对于高君宇一次又一次投来的爱情的橄榄枝,石评梅一再予以委婉谢绝。一次爱情的失败让她关闭起少女的心扉。尽管高君宇深深地爱着石评梅,竭力以自己真诚的爱去打动这个一直陷入悲苦的少女,但是石评梅在怀有几分歉意中还是仅仅把高君宇当作兄长来相处,只认定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她把自己的爱情和青春献给了独身主义,而这独身主义不仅严重地伤害了深深爱着她的高君宇,而且也伤害着她自己。
由于革命活动的十分繁忙和生活条件的艰苦,同时也由于石评梅的独身主义的伤害,高君宇瘦弱的身体终于挺不住了,不久住进了医院。或许是高君宇崇高的人格魅力、真挚深沉的爱情和不懈地追求,石评梅终于被打动了,终于在高君宇出院之后接受了他的火热的爱情。但是,她还没有摆脱她的独身主义的信念,坚持将爱情与肉体结婚分离开来,只与其进入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进而将爱情打造成一个非常精美的艺术品供奉起来,试图不让爱情沾染上世俗的尘埃。对于这种纯粹的精神恋爱,高君宇并不认同,认为这是“幻境”中的自欺欺人,他虽然得到了石评梅精神上的爱恋,但是他的内心依然饱含着凄苦,眼角挂着痛苦的泪痕。然而,高君宇是非常坚强的,他竭尽全力劝慰、引导石评梅,通过批评她的创作,向她推荐读物,帮助她改变性格中孤高自负,走向自己的事业。
然而,石评梅依然固守着自己的“素志”,尽管她深深地爱上了高君宇。相信她此时的内心也一定矛盾重重,十分痛苦。对于信仰的坚执,任何简单的否定都是不严肃的,而且是非常粗暴的。从他人的角度来说,一个人的信仰尽管不一定被认同,但是应该予以尊重,不宜说三道四。但是,就信仰者本身来说,更应该对自己的信仰和信念有着清醒的认识,省思自己的信仰的终极意义与对人类历史和社会的价值。如果自己的信仰有悖于人的天性,伤害他人,那么这样的信仰就应该改变。非常可惜的是,石评梅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只能使她和高君宇都受到极大的伤害。
就这样他们一直以“朋友”相称,爱情被石评梅与肉体、结婚人为地分开,高君宇的任何努力都得不到进展。为了不让心爱的评梅情绪受到感染,他理解评梅的心境和苦楚,只好将痛苦深深地埋在心底,终于将终身的遗憾带进了坟墓。
懊悔已晚
直到高君宇病入膏肓,即将离开人世之际,石评梅才醒悟过来,才意识到她的独身主义禁锢着她的青春和爱情,扼杀着她与高君宇的欲望和生命。当她打开紧锁着独身主义的灵宫门扉之时,一股强烈的悔恨涌上心头。可是她的悔恨来得太晚了,她刚刚开始向高君宇倾诉内心的懊悔,明确表示要放弃“独身”的夙志,提出结婚,高君宇就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还没来得及倾听她真诚的忏悔和细细的诉说,高君宇就离开了人世。
此后的石评梅终日在深切的忏悔中以泪洗面,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他挚爱着的高君宇,不仅常常细细审视高君宇的照片,读着高君宇写在照片背后的题词,还时常到高君宇的墓前与死者交谈,继续诉说她那不绝的爱情,并且发下誓言给高君宇终身作伴,表示要像林黛玉那样为了木石前缘而流干泪水,其情其景,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她的这种生死与共的爱情可以说是20世纪古老的东方土地上的一首绝唱。应该相信,他们的爱情故事一定深深地打动着无数少男少女的心扉。
但是,当看过美国电影《泰坦尼克号》之后,我们对爱情与生命就会有了新的认识。电影的主人公杰克和露丝在经历了火一样的热恋之后随即面临着生死考验。如果按照石评梅的思维来看,既然杰克沉入了大海,露丝也就应该跟着沉下去,以死殉情,其结果一定会让后人深深感动。但是,露丝没有随杰克而去,而是遵循了杰克的遗愿,战胜了失去恋人的痛苦,顽强地活了下来,而且活到了头发全白,直到老去。活下来的露丝不能说对杰克爱得不够深,但是她活了下来同样是表达对逝去恋人的尊重和永久的怀念。其实,高君宇在弥留之际,并不赞同石评梅的殉情,同样要求她活下去,更好地继承他的事业,与黑暗的反动军阀作顽强的斗争。后来的石评梅不能说忘了恋人的遗言,她在失去恋人的巨大悲痛中还是聆听鲁迅、李大钊等人的演说,在邵飘萍的麾下创办《京报·妇女周刊》,利用自己的笔,揭露北洋军阀政府支持下的杨荫榆、刘百昭勾结流氓女丐残暴毒打同学的事件,抨击和谴责反动军阀残酷镇压工人和青年学生的血腥暴行,支持北京女师大同学对学校和教育当局的反抗斗争,鼓励妇女冲破封建牢笼,争取自我解放。
然而,石评梅却同当初抱定独身主义一样,头脑里整天想着的几乎都是林黛玉式的泪干而殉情。她的脑海里除了诅咒自己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酿成了自己婚恋的又一次悲剧,就是渴望着早日到黄泉之下与高君宇聚首相伴。自高君宇去世以后,石评梅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而不能自拔,再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她把自己的情思化作感天地泣鬼神的诗篇。在她的这些悼亡诗作中,人们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唐朝诗人李贺诗中的那种散不开的鬼气,再就是那一滴滴苦涩的泪。悲痛与哀伤中的石评梅对于青年黄心素的求爱已无心接受,她觉得自己的心只属于高君宇一人的。殊不知,她的这种意识正与中国传统的“从一而终”的观念暗暗吻合,所不同的是封建社会里的“从一而终”是没有爱情作基础的,而她则是在爱情的悲剧中投入到“从一而终”中来,这是不是又一个悲剧呢?对于自己的这种选择,石评梅并不完全糊涂,她为拒绝黄心素的求爱作了这样的辩护:
你也许会认为我迂腐,认为我是旧礼教、旧观念的俘虏,至今没有挣脱旧道德的枷锁,可能你是对的。因为我一向认为我是封建社会的反抗者,又是它的牺牲者。可我的感情上,无论如何也丢不下君宇!我是要把我的青春,我的爱,我的心,要把我的一生,都拿来祭献给君宇的!君宇值得我这样做!——第412页。
石评梅的这番话表明她情感强烈,早已将理智甩在了一旁,她的一切举动都已为情感的力量所左右,因而,她的胸中填满的是哀愁、伤感、悲痛和郁闷,她的眼睛已经为泪水所模糊以至看不到更远的地方,看不清更重要的人生道路。就这样,她在流完最后一滴眼泪之后,忧郁一生的石评梅终于去见高君宇,她在人间仅仅走过26个春秋!
2004年8月30日于扬州存思屋
作者简介:孙德喜,江苏淮安人,武汉大学毕业,文学博士,扬州大学文学院退休教师,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教学与研究,业余写诗作文,出版过文化随笔《历史的误会》与《准则》、传记《寒山碧评传》等。
相关链接:
名人透视103:意识形态诗人郭小川
名人透视102:一意孤行的张爱玲
名人透视101:宣传员穆青
名人透视100:幸福的幻像
名人透视099:消失了的民间
名人透视098:心灵的“家”在哪里?——艾青的精神之旅
名人透视097:现代农奴林希
名人透视096:险境中的生存智慧
名人透视095:无罪犯人许燕吉
名人透视094:无意为官的朱自清
名人透视093:闻一多的政治朋友
名人透视092:文艺战士魏巍
名人透视091:文功遭废的沈从文
名人透视090:为了自由而流浪的徐訏
名人透视089:王统照的矛盾
名人透视088:王鼎钧的“南渡北归”
名人透视087:汪曾祺二题
名人透视086:脱胎换骨的朱光潜
名人透视085:痛苦中思索的韦君宜
名人透视084:痛苦蒋光慈
名人透视083:通天的梯子在哪里?
名人透视082:天涯归客陈学昭
名人透视081:特立独行的林语堂
名人透视080:撕裂的痛苦与幸福
名人透视079:双重人格周立波
名人透视078:圣火灼伤的于伶
名人透视077:身不由己的叶辛
名人透视076:圈子外的王小波
名人透视075:情僧苏曼殊
名人透视074:徘徊于政治边缘的阮章竞
名人透视073:趴下的狮子
名人透视072:农民作家赵树理
名人透视071:穆旦的出走与归来
名人透视070:因苦难而升华的莫言
名人透视069:民国教父宋耀如
名人透视068:“马列主义老太太”杨沫
名人透视067:螺丝钉阳翰笙
名人透视066:乱世才女苏青
名人透视065:鲁迅是谁?
名人透视064:流浪者三毛
名人透视063:“两面人”老舍
名人透视062:两个柳青
名人透视061:“力争跟上时代”的俞平伯
名人透视060:李广田的“遗恨”
名人透视059:“老运动员”公木
名人透视058:浪漫多情郁达夫
名人透视057:快乐王蒙
名人透视056:可敬可鄙的周扬
名人透视055:看啊,天边那片云
名人透视054:拒赴延安的艾芜
名人透视053:荆棘中的独立
名人透视052:交出自由的陈白尘
名人透视051:灰娃的天问
名人透视050:滑入炼狱的乔典运
名人透视049:花瓶冰心
名人透视048:糊涂周作人
名人透视047:好人茅盾
名人透视046:“乖僻”残雪
名人透视045:孤魂萧红
名人透视045:李健吾:书生的政治情结
名人透视044:尴尬沙汀
名人透视043:冯雪峰:浪漫纯真与命运悲剧
名人透视042:废了文功的沈从文
名人透视041:非主流的张恨水
名人透视040:翻越人生大山的路遥
名人透视039:多维贾平凹
名人透视038:多变章太炎
名人透视037:断绝友情的萧乾
名人透视036:第二种忠诚
名人透视036:邓拓:从宣传家到作家
名人透视035:“刀尖上跳舞”的程树榛
名人透视034:大彻大悟的牛汉
名人透视033:从座上客到阶下囚的丁玲
名人透视032:从“弃儿”到香饽饽的王学忠
名人透视031:从怀疑出发的林昭
名人透视030:从“农民诗人”到“向阳”诗人的臧克家
名人透视029:纯真顾城
名人透视028:“纯文学”才女林海音
名人透视027:纯粹文人邵洵美
名人透视026:传统文人柳亚子
名人透视025:冲破规训的顾准
名人透视024:超越意识形态的爱国者
名人透视023:“超现实主义”的艾青
名人透视022:曹禺的自我否定
名人透视021:步入深渊的徐铸成
名人透视020:被压抑的欢呼
名人透视019:被汉奸的刘鹗
名人透视018:不愿忏悔的夏衍
名人透视017:不合时宜的独立自尊
名人透视016:被撕裂的何其芳
名人透视015:美丽的噩梦
名人透视014:不对称的爱情与婚姻
名人透视013:并非浪漫的郭沫若
名人透视012:辫子辜鸿铭
名人透视011:被灼伤的爱情
名人透视010:被“战犯”的胡适
名人透视009:被规训了的浩然
名人透视008:被亲情绑架的朱东润
名人透视007:徐志摩与陆小曼
名人透视006:悲哀余秋雨
名人透视005:挨骂的郑振铎
名人透视004:“历史的误会”的瞿秋白
名人透视003:“宪政迷”梁启超
名人透视002:饱受委屈的端木蕻良
名人透视001:爱情教母琼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