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大概是1980年代中期,这一首略带忧伤的台湾歌曲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最初我只是觉得歌词和曲调都很美,很有诗意,但是没有将它与作家三毛联系起来。后来,我才了解到这是根据女作家三毛的诗谱曲而成的歌曲。而三毛的笔名也让我联想到1940年代著名漫画家张乐平笔下的流浪儿三毛。后来居然证实了三毛的笔名确实来自张老先生的经典漫画。而作家三毛为什么会对张老先生笔下的那个艺术形象感兴趣呢?最近读了王臣的《三毛传:今生就这样开始》(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5月版,本文所引该著的文字均只注页码),才知道原来作家三毛与漫画三毛都是流浪者,所不同的是,漫画中的三毛由于生活孤苦无依而被迫流浪街头,而作家三毛则是“为了心中的橄榄树”而主动流浪到远方。
应该是命运使然,三毛的人生注定要流浪于世。曾经采访过三毛的作家心岱对三毛作了这样的描述:“她的大眼睛和黑发是属于吉卜赛女郎才有的喜乐和奔放,我仿佛听到吉他的乐声从她的嘴里唱出来,露出两排参差不齐,充满顽童的无邪、精灵的牙齿。”(第113页)当然,三毛不仅在容貌长相上与吉卜赛人相似,而且她非常认同吉卜赛人,她常常将自己想象成印第安的吉卜赛人:“三毛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她以为自己是印第安人转世而来的。她甚至为自己编了一段美丽的前世故事:她曾是一位印第安加那基姑娘,名叫娃哈,就是‘心’的意思。有一天印加人迫害了她的族人,娃哈的曾祖父连同3万名族人被印加人抓走挖去了心,扔进一片大湖中。那片湖后来被人们称为娃哈湖,没有人再去湖里捉鱼。后来,娃哈的父母也被印加人抓走,她成了孤儿,跟着老祖父相依为命。祖父是村里的药师,给村里很多人治过病。一位猎人爱上了娃哈,在祖父过世后,她便嫁给了他。猎人深爱她,但在她怀孕时给她吃了几条从娃哈湖里弄来的鱼,族人们都说那是祖宗的心脏,娃哈必遭报应。果然,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娃哈死了,死于流产。猎人伤心欲绝,抱着她的尸体恸哭,直到她的尸体冰凉如一块寒石。”(第137-138页)三毛的这种深藏于心底的吉卜赛情结实际上是对吉卜赛人流浪世界的特性的高度认同,或者说她和吉卜赛人一样乐意于流浪天下。三毛于1943年出生于重庆,然而在她出生之前,她的祖辈父辈就由浙江漂泊到重庆了。而她出生不久,就随同父母一道离开重庆,先是搬到南京,随后又离开大陆,到了台湾。
如果说幼时的这种迁离是那个时代政治环境下家庭所需,那么到了后来,三毛的流浪在很大程度上则是他个人的自主选择。而她最初的自主选择是由她的性格与遭遇决定的。三毛在家里虽然受到了父母的疼爱,但是她在学校里就感到压抑。一方面她的数学成绩比较落后,另一方面老师相当严厉,常常体罚学生,用鞭子抽打学生的手臂,而且她还常常受到老师的“猜忌”(第21页)。于是,三毛就有了逃学的举动。她虽然每天做出上学的样子,但是她并没有进教室上课,而是到远郊的坟场,坐到坟头上看书。她的这一举动非常古怪,其实也很自然,在学校里,她不仅感觉不到友爱与温暖,而且还受到用墨汁在脸上画鸭蛋的屈辱。如果在家里宅着,恐怕让父母烦神。而街上的喧嚣也不能给她带来心理的平静。于是她来到坟场上看书,她觉得“坟场极为安静”,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灵魂”,而且这里的土地在她看来“依然有生命”,“它们很温柔又善解人意”(第28页)。现在这个在许多人看来阴气十足,还有点恐怖的地方在三毛这里则成了理想的读书的地方。她虽然一个人流浪到这里,但是她感到的是幸福,只是很少得到他人的理解和认可。
如果说少年时,三毛的逃学只能算是流浪的“实习”,那么到了青年时她便有了真正的漂泊。不过,她的第一次远程旅游本来不在计划之内,而是弄假成真,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1964年,三毛在中国文化大学哲学系当选读生时,爱上了戏剧系的一个才子学长舒凡(原名梁光明)。这是一场女追男的恋爱。民间有句话:“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意思是说男孩追女孩,往往是很难的;而女生追男生,则非常容易。可是到了三毛这里,这个民间名言居然失灵了。当三毛为这个男生吸引的时候,她大着胆子跟随舒凡,几乎是舒凡到那里,三毛跟到哪里;舒凡干什么,三毛干什么,就“像耶酥的门徒跟从耶酥那样”(第37页)。可是,舒凡似乎对三毛没有感觉,没有让三毛与自己搭上话。这种状况持续了三四个月,让三毛“尝到了饱受爱情煎熬的滋味”(第37页)。后来,三毛想以在《征信新闻报》上发表文章为契机试图拉近与舒凡的关系,而且在非常殷勤地迎接姗姗来迟的舒凡,并给他倒上米酒,但是这个舒凡仍然不为所动,他在喝完米酒后没有与三毛搭话,而是跟别的同学吃喝聊天去了,似乎根本没有三毛这个人。但是三毛并不气馁,在联欢结束之后找到舒凡给了他自己家的电话号码,然后她就苦等舒凡的电话。电话确实等到了,三毛以为可以趁热打铁,于是要舒凡给自己一个承诺,因为她太喜欢舒凡,太想留住他了。但是,她根本没有想到,“欲速则不达。”舒凡觉得三毛对自己逼得太紧,他受不了了,最终令三毛功亏一篑。原来三毛傻乎乎地以为如果舒凡不立即答应爱自己,那么自己就出国游荡,试图以此逼迫舒凡。但是,她没料到,这个舒凡“坐在她身边,始终不说话”。(第38页)三毛的这一再追问,结果不仅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反而将自己逼入了死角,最终这个小伙子以一句“祝你路途愉快!”与她告辞。而三毛既然说自己要出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似乎没有退路,她只好出国去西班牙旅行。

在现代社会,许多人出国旅行,除了政务、商务和会务之外,大多怀有浪漫的情怀,或领略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或欣赏美丽独特的自然风光,一般情况下,是很轻松愉快的。而三毛的第一次出国远游是带着爱情的巨大伤痛而行的,而且她所选择的不是浪漫的巴黎,不是繁华的东京,不是热闹的纽约,也不是风情万种的泰国,更不是美丽如画的马尔代夫或者历史悠久的埃及,而是西班牙。西班牙在许多人的印象当中,是以激情狂放的斗牛为最大特色。不过,在三毛这里,西班牙吸引她的是那里的吉他音乐,还有白房子、毛驴和大片的葡萄园,最关键的是,三毛将这里视为“失乐人的秘密花园”(第41页)。而且,三毛的这次西班牙之旅不同于一般的旅游观光,不是在那里走马观花看几处景点,看几场演出,参与几项游戏然后走人,而是在西班牙住了下来,并且学习西班牙语,甚至还进入马德里大学文哲学院攻读文学和艺术。所以,三毛来到西班牙,显然不是轻松地度假,不是通常人的生活享受,而是来生活了,来体验异邦的另一种文化和生活。如果我们将其行为与她当时的心境联系起来完全可以将这种行为看成是自我放逐。
就在西班牙的自我放逐式的旅居期间,那里发生了学生运动,学校停课,于是三毛离开了学校,独自到欧洲许多地方旅行。不过,她的这次旅行时间不长,只有8天,而且游历的地方多,去了巴黎、慕尼黑、罗马、阿姆斯特丹等许多地方,可以说是走马观花,而且由于没有向父母要旅费,因而过的是“吃白面包。喝自来水”(第46页)的极其简单的生活。短短的8天漫游之后,三毛没有回台湾去,还是回到了西班牙。
从欧洲回来之后,三毛很快有了特大收获,这就是结识了小伙子荷西(Jose)。这个后来成为三毛爱人的小伙子,当时只有17岁,比三毛年青7岁,按照人们所说的,他们这是标准的姐弟恋。不过,当时只是荷西喜欢上三毛,而三毛对荷西虽然印象不坏,只是觉得他英俊而已,还没有将他当着恋爱对象来看,关键是荷西的年龄比较小,所以仅仅将他当着自己的小弟弟。而荷西则紧追三毛。为了看三毛,他居然“日日逃课”,甚至旷课邀三毛看电影。这个荷西之所以爱上三毛,是因为他读了三毛的《一个男孩的爱情》而深受感动,他觉得“在这浮华的年代再没有的纯真了。他一无所有,除了爱。”(第47页)对于荷西的追恋,三毛居然拒绝了。但是,荷西并没有放弃,而是对三毛说再过6年,等他读了大学,复完兵役,他就和三毛结婚。
对于荷西的诺言,三毛并没有接受,她为了让荷西“死心”而罢休,便与一个日本籍的男子来往。说实在的,三毛并没有爱上这个日本男子,只不过是利用他作烟幕弹。但是这个日本籍男子却当真了。他倒真心追起三毛来了,而且还常常带上“最昂贵的礼物”(第51页)。这倒搞得三毛非常尴尬,感到十分为难,最后只能逃开。问题是,三毛大概是为了摆脱日本男子的纠缠,又不得不违心地收下了德国同学的送的花,而这个来自德国的男同学好像也有意在追三毛,这真是慌乱中的人更容易出错。到了这地步,三毛只得一度离开西班牙,她在西班牙的课程结束以后就去一个岛上做起了临时导游,赚到一笔钱,再利用这笔钱到德国去游玩一通。
1969年,三毛来到了德国,她来到德国本来大概是想游玩一通,但是她很快改变了计划,她以马德里大学文哲学院的结业证书申请进入西柏林自由大学哲学系,但是她的德语没有过关,只好改进歌德语文学院先进修德语。三毛同样没有料到的是,她走到哪里,爱神就跟到哪里,而这爱神似乎很爱捉弄她,一方面使某些个青年男子来到三毛的身边,另一方面却没有让他们结出爱情的果实。三毛在德国期间,最先与她交往的男友是约根,但是他当时一心想进德国外交部,对三毛确实真诚而且“严苛”,然而没有“温柔”(第53页)。后来,三毛与一男同学相约去东柏林,但是由于当时正处于冷战时期,东西柏林之间隔着一堵高墙,三毛因护照而无法通关,而这个男同学给予三毛“帮助”,并且“追随她,守护她”,令三毛好像“幻觉一般”,并且“令三毛沉堕。”(第53页)后来,三毛写了《倾城》记下这令她无法忘记的美妙时光。这个男同学将三毛送过了关卡,后来就再也没有相见了,甚至连联系都没有了。不过,在三毛的男友当中,约根还是非常钟情的。他对三毛说:“等我做了领事时,嫁给我好不好?我可以等。”(第58页)问题是三毛没有对人家作出承诺,而痴情的约根却等三毛等了22年,即使当了住外大使,但还是在等,直到三毛离开了这个世界。后来,三毛来到了美国,来到芝加哥伊利诺伊大学主修陶瓷。三毛的这种流浪性的生活似乎具有很大的随意性。但是她每到一个地方总有男孩与他发生情感纠葛。当她来到美国进入伊利诺伊大学进修的时候,偏巧三毛有个堂兄也在美国。只是这个堂兄不在芝加哥,当然无法照顾三毛,于是他就委托自己在这里的朋友。那位朋友当然非常热心,一方面受人之托,另一方面则渐渐地对他所照顾的这个中国女孩产生了好感,因而他的照顾无微不至。“每日午时送来午饭,是用纸口袋整齐装好的。里面放有一块三明治,一个白水煮蛋,一个水果。”(第59页)他照顾三毛有了一段时间,便对三毛心生爱慕之情。他终于有一天向三毛表白道:“现在我照顾你,等哪一天你肯开始下厨煮饭给我和我们孩子吃吗?”(第59页)但是,三毛对这个男孩并没有感觉,虽然她的堂兄告诉她“他是极好极好的一个不该错过的男子。”(第59页)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吧!她“流浪异乡”,“以寂寞为食,孤自在困境里攀走。”(第59页)在美国待到了1971年,三毛大概无法解决这种情感上的纠葛,于是回到台湾到阳明山上的文华学院教书。她此前的那些流浪的经历令许多文艺青年着迷。
但是一个女人,到了20多岁,往往是爱情追逐的对象,更何况三毛是一个具有诗人气质颇具浪漫气息的女子,无论他走到哪里,总会有男孩子追来。这是怎么挡都挡不住的,只要她的长相还说得过去,五官端正,身材匀称,而且没有正式定亲或者结婚,总会有男孩子追的。三毛到了1970年代初不过30岁左右,正显示出成熟女性的气息,当然会成为男士求爱的对象。不过,这次情况与以往略有不同。在以往的恋爱中,三毛固然有倒追舒凡的历史,但是大多数都是男士追三毛,这一次既是三毛对人有好感,而这男士同样也向他求婚。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三毛回到了台湾之后,有一位画家竟让她动了真情。当三毛见到了这位画家时,她忽然想到了少年时代自己所痴爱的毕加索,她遇见他时“恍惚是前生有约的人”(第64页)。后来,三毛进了这个画家的画室,不仅感受到画家过人的才华,而且觉得他的那些画简直是为自己“定制”的,“令她喜爱至极”(第64页)。现在不仅是三毛有这种心灵震颤的感觉,而且这位画家也被激起了对三毛的征服欲。于是他很快就向三毛求婚。这事虽然遭到了三毛父母的反对,但是既然他们两人都在相爱,都看中对方,那么他们的爱情向前发展应该是顺风顺水的。然而,事情却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大团圆。就在他们计划举办婚礼的前夕,三毛发现这个男人早已有了妻室。大概是这位画家在三毛的爱情攻势下把持不住自己,于是顺势将自己的婚史隐瞒起来。但是,画家的行为给了三毛很大的伤害,三毛后来在《哭泣的骆驼》中检讨了这段失败的“爱情”:“漂流过的人,在行为上应该有些长进,没想到又遇到感情重创,一次是阴沟里翻船,败得又要寻死。”(第65页)从这段话里还可以看出,三毛认为自己的流浪他乡的生活应该让自己的人生有所“长进”,其言下之意是说,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漂流虽然吃了不少的苦,经受了风风雨雨,还是值得的。
与画家分手以后,三毛迎来了新的爱情。这一次是一个身材高大,为人儒雅,一举一动都显得彬彬有礼的德国男子。这个德国男子很快与三毛陷入了爱恋当中,“他对三毛呵护备至。心思是极细腻的。”(第65页)他们相处了一年,彼此印象都很好。这个德国男子觉得水到渠成,于是在相处一年后便向三毛求婚,三毛便欣然应允。接着,他们便为婚礼做准备。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就在他们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之时,这个德国男子突发心脏病去世。这是残酷的命运对三毛的折磨,当她经历了多次爱情磨难之后才得到真正而甜美的爱情,本应开始收获的时候,命运偏偏又将她的爱人夺走。爱人的去世,令三毛悲痛欲绝,抑郁成疾,甚至让她试图自杀。
似乎是命运的一个轮回,当年三毛因为与舒凡的爱情而出走西班牙,现在三毛因为爱人的离世而在悲痛中再次出走西班牙。如果说当年三毛流浪到西班牙是受西班牙吉他音乐的召唤,那么这一次西班牙之行的原因则有些含糊不清,她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去了西班牙,似乎是冥冥之中上帝的安排。这一次上帝让三毛与多年前的男友荷西重逢了,而且让荷西对她的炽热的爱情之火重新燃烧起来,并且越来越旺,进而将他们推进了婚姻的殿堂。三毛来到了西班牙,非常巧合地见到了荷西的妹妹伊斯蒂。经伊斯蒂搭桥,三毛与荷西联系上了,于是有了重续前情。过了6年的重逢,似乎应合了荷西当年的承诺——再过6年,等他读了大学,复完兵役,他就和三毛结婚。
他们果然在6年后的1973年结婚了。如果按照神话故事的叙述,三毛与荷西应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了。但是,现实从来就不像神话那么浪漫。不可否认的是,三毛与荷西确实度过一段甜蜜的生活,两个人相亲相爱,相互体贴和照顾。如果按照荷西的设想,他们在爱琴海边安家生活,那是多么惬意而富有诗意的人生啊。但是,三毛天生就是流浪的命,她偏偏爱上了狂野而荒凉的撒哈拉沙漠,并且在她的心底形成了“执念”(第75页)。令三毛感到幸福的是,她要在撒哈拉沙漠安家的“执念”得到了丈夫荷西的理解和支持。如果是到撒哈拉沙漠去旅游,生活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但仍然不失浪漫,一颗心也会为诗意所环绕。但是,如果长期生活在沙漠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而且生活条件极其简陋,生活环境恶劣,不仅交通不便,生活缺水,而且还要时常受到风沙的侵袭,因而几乎没有人愿意离开现代城市、离开美丽如画的大海去到沙漠里生活,然而三毛却作出了她的选择。对于撒哈拉沙漠,三毛似乎情有独钟,她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撒哈拉沙漠,在我内心的深处,多年来是我梦里的情人啊!我举目望去,无际的黄沙上有寂寞的大风呜咽地吹过,天是高的,地是沉厚雄壮的。正是黄昏,落人将黄沙染成鲜血的红色,凄艳恐怖。”(第80页)因而,我们可以将三毛的这一选择看作是她的又一次流浪。
三毛与荷西在撒哈拉沙漠的阿雍镇安营扎寨之后便正式结婚,成为夫妻。他们在这远离尘嚣撒哈拉沙漠的地方确实享受到爱情的甜蜜。尽管他们的物质生活非常艰苦,但是他们的精神生活却十分丰富。然而,好景不长,他们只在一起生活了8年(1973-1979年),无奈上天夺去了荷西,只留下孤苦的三毛活在这个世界上。荷西的去世对三毛无疑是又一次极其沉重的精神打击。她在安葬了荷西之后,“在自闭的黑暗中回到了台湾”(第124页)。
三毛回到了台湾之后,许多朋友纷纷给她以安慰,试图缓解她内心的悲痛。她的好朋友,著名女作家琼瑶给她打来无数次电话,但是三毛没有接。琼瑶深知三毛的巨大痛苦,便对她说:“Echo(三毛的英文名——引者),这不是礼不礼貌的时间,你来我家,这里没有人,你来哭,你来讲,你来闹,随便你几点走,都是自由。你来,我跟你讲话。”像琼瑶这样的朋友实在难得。琼瑶在舒解三毛的时候,看出了三毛内心的绝望和极度的悲哀,便在安慰和开导她的同时要求她答应自己“不会自杀”。三毛只是点点头,但是没有作出语言的承诺。就这样,一个要承诺,一个百般回避,双方僵持了7个小时,最后三毛实在熬不过去才勉强答应:“琼瑶,我不自杀!”(第126页)对于这样的承诺,琼瑶仍然不放心,就在三毛离开的时候,再次要求她回去对母亲亲口说:“妈妈,你放心,我不自杀,这是我的承诺。”(第126页)
在台湾,三毛本来想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是台湾却有许多人盛邀她出席各种各样的演讲和座谈会等活动,令她不胜其烦,她感到受不了了。好在父母理解她,支持她到东南亚去旅游。从东南亚回来后,三毛便又去了欧洲,游历了瑞士、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等地。人们可能感到疑惑的是,西班牙既然是她的伤心之地,三毛为什么还要到那里去呢?难道是三毛要重温过去的某些场景吗?其实都不是。她是去悼念荷西,并且处理她与荷西的财产——将其分送给那里的朋友,将她与荷西的房产卖了,然后回到了台湾。
然而在台湾待了没多久,三毛在《联合报》负责人王惕吾的支持下到中南美洲旅游。这次出游她不是为了换个环境调节一下心情,而且去圆她的另一个梦——追寻她的前生——一个吉卜赛女郎的神话,她要体验一下墨西哥土著印第安人的生活。在墨西哥,三毛遇到了曾经追过自己的那个德国小伙子约根,只是他们没有重续前缘,个中原因,王臣没有介绍。但据笔者猜测,可能是三毛仍然生活在失去荷西的极度悲哀之中,没有心思再恋爱。三毛在墨西哥待的时间并不长,随即就去了中南美洲的其他国家。在这中南美洲的旅游中,给三毛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墨西哥的自杀神。且不说这神非常奇特,应该注意的是三毛对其产生的心理共鸣一定非常强烈,她从这位神这里有所感悟。她为此专门撰写了《自杀神》一文。她在文中写道:“世上无论哪一种宗教都不允许自杀,只有在墨西哥发现了这么一个书上都不提起的小神。我倒觉得这种宗教给了人类最大的尊重和意志自由,居然还创造出一个如此的神,是非常有趣而别具意义的。”(第139页)这就是说,三毛虽然给了好友琼瑶“不会自杀”的承诺,但是她的心理仍然摆脱不了自杀情结的纠缠。
到了1988年,三毛趁着两岸开放来往的政策,到大陆来游历,而她的这次旅行可以说是寻根之旅。她首先拜访了《三毛流浪记》的作者张乐平老先生,追寻自己的精神之根,因而她称张老先生为“爹爹”,并且表示“我回来了!”(第149页)将其视为自己的精神之父。接着她到浙江陈家村拜祖,在祖父的遗像前对祖父说:“阿爷,平平来看您来了!”(第150页)其实,对于三毛来说,她的这次来大陆访问,似乎还包含着告别人世的意义。因为就在她这次访问过后的3年,她以吊死自己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也有人对这种判断表示疑义,因为这毕竟间隔3年时间,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短,更重要的是就在去世之前,三毛再次来到大陆,并且结识了著名民歌音乐家王洛宾,与著名作家贾平凹有过一段交往。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王臣的《三毛传:今生就这样开始》竟然没有一丝叙述,留下很大的空白。好在孙见喜先生在《贾平凹传》(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中开辟专章叙述了三毛分别与贾平凹和王洛宾的交往。通过这一章,我们了解到三毛只是“慕拜”(孙见喜:《贾平凹传》,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第173页)贾平凹,但是并没有与贾平凹见过面,而她的“慕拜”是与她敬佩陕西人的厚道和陕西的自然风景相关。当然,贾平凹的乡土味十分浓厚的小说《天狗》与《浮躁》等,三毛在给贾平凹的信中说她看这些小说“快二十遍以上”(孙见喜:《贾平凹传》,第181页。此说是否可信,存疑。)三毛与王洛宾相见是在1989年4月到1990年10月之间的大陆之行。这一次,三毛游览了大陆的十几个省市区,但主要是西部地区,包括陕西、西藏、甘肃与新疆等地。三毛本来就觉得荒凉的大西北让她有了“一种归宿的感觉”(孙见喜:《贾平凹传》,第187页),所以当她见到了王洛宾这位西部民歌之王时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她说:“王老师,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很早就相识了。您的房间的布置,很多地方和我有共同之处;这台灯上的朦朦胧胧的纱,这瓶中的花,星星点点;这礼帽,我也有一顶,颜色也近似;这也让我好奇怪哎……”(孙见喜:《贾平凹传》,第187页)而王洛宾叙述的自己苦难经历,大概是他流浪中的酸甜苦辣让三毛联想到自己的经历,让她的心灵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于是惹得她“好一场痛哭”(孙见喜:《贾平凹传》,第188页)。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三毛与王洛宾这一老一少,他们都曾流浪天下,因而在精神上应该是相通的。
对于三毛的流浪,三毛的父母是非常理解并给予了大力支持。三毛的父母可以说是天下最开明的父母,他们“不仅卓有远见,而且足够尊重她”(第13页)。在现代社会,许多家庭生活条件不错,哪怕就是在刚刚来到台湾的时候,三毛家虽然不算富有,家庭经济状况还算可以,但是年幼的三毛却沾染上“拾荒”(第13页)的“毛病”。一般来说,穷苦人家的孩子由于贫困和生活所迫,靠拾荒贴补生活,因而还能够被人理解。而条件比较宽裕的人家则不会允许孩子拾荒的,因为孩子拾荒不仅使孩子让人瞧不起,就是父母在人面前也抬不起头。但是,三毛父母没有责备女儿这一古怪行为,而是看到了女儿拾荒中“淘宝的乐趣”(第13页)。后来,女儿逃学,父母知道了。父亲只是叹气,不愿多说话,显然是将自己的忧虑埋在心底,但是他们“没有责骂三毛一句”(第29页),非常值得肯定的是,父母“依然没有放弃让三毛回学校念书的想法”(第29页)。再后来,三毛因与舒凡爱情赌气而出走西班牙。如果没有父母的理解和支持,三毛仅靠自己的收入是无法成行的。此后,三毛浪迹天涯同样离不开父母的理解与支持,即使三毛在经济上不需父母帮助,但是父母一定给予她精神上的鼓励。每当三毛拖着疲惫的身躯或者心怀巨大的痛苦回到台北时,同样是父母亲无怨无悔地接纳她,给她安慰和温暖。就是三毛自杀身亡,她的父母同样在失去女儿的悲痛中,表现出对女儿的理解。父亲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虽然三毛距离川端康成、山岛由纪夫、海明威等世界等级的作家还有一大段距离,但我隐约预感,三毛也会走像他们一样的路,我嘴里虽未说出,但心中阴影一直存在。我揣测,她自己也许觉得她人生这条路走得差不多了吧。我很难形容我的女儿,我想她一直感到很寂寞。”(第152页)三毛的母亲在女儿自杀身亡以后写了《哭爱女三毛》一文,她在文章表示自己看出了女儿多年来“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一度都为厌世心理所困扰。”(第152页)因而她觉得女儿离开人世显然是一种解脱。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三毛流浪的人生是由她的父母成全的。
三毛的流浪是他自己人生的一种选择,而这种选择对于她来说意味着艰险困苦,意味着接受自然与命运的挑战,显示出她的巨大勇气,也表现出她的浪漫和诗情,而她自己则接受了各种苦难尤其是她失去了与她执爱的荷西,精神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煎熬。而她的流浪不仅给读者带来了非常难得的撒哈拉沙漠地区的风情、人文历史和自然风光,开拓了读者的视野,也为中华文学史增添了非常宝贵的质素。
2014年9月16日于扬州存思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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