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道藩情人蒋碧薇
古今中外文人墨客中确实有许多人留下了各种风流韵事,但是也有不少人以其感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流传于世。现代著名文化官员、戏剧家张道藩严格讲并不是一个风流才子,也不是那种沾花惹草的人,但是与名媛蒋碧薇保持着一段延续了数十年的婚外情,而这漫长的婚外情既陷其于家庭与恋人之间的撕裂的痛苦之中,同时也给他带来莫大的幸福。而这其间的酸甜苦辣给张道藩带来丰富而复杂的人生感受,当然也让人感慨不已。
张道藩与蒋碧薇是在欧洲相识的。那是1922年,蒋碧薇与私奔丈夫著名画家徐悲鸿到欧洲游学,意在认识和熟悉欧洲绘画艺术。此时,张道藩正在欧洲留学,学习西方绘画。共同的美术爱好让张道藩和徐悲鸿、蒋碧薇夫妇有相遇的缘分。当时,徐悲鸿、蒋碧薇夫妇居住在德国柏林,张道藩由英国来到柏林写生,于是三人相识了。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张道藩拜识徐悲鸿,是真心想结识这位有才气的画坛人物,徐氏夫妇回访张道藩,给张道藩留下终生印象的却是黑头发、白皮肤的蒋碧薇。”(王由青:《张道藩的文宦生涯》,团结出版社2008年版,第22页,后面所引该著文字均只标注页码)1924年,张道藩考入法国国立巴黎最高美术专门学校,来到了西方这个最美丽而浪漫的地方。与张道藩一道从英国转到巴黎学习的还有邵洵美和傅斯年等人。而徐悲鸿与蒋碧薇此时也来到了巴黎,并且他们都成为在法国的中国留学生组织的文艺团体天狗会会员,这就给张道藩与徐氏夫妇更多的接触和见面的机会。也正是由于多次接触和见面,张道藩暗恋上了作为徐悲鸿夫人的蒋碧薇。而这暗恋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张道藩后来爱情的幸福必然与痛苦相伴,因为他爱上的是别人的妻子。暗恋中的张道藩碍于朋友之情和中国传统文化的规范而无法表露,使得张道藩把这份感情转移到了一个法国女孩那里。这个法国女孩是张道藩在巴黎美专认识的,她是巴黎小姐,名叫Su Zanne Grimonprez(苏珊),张道藩将他对蒋碧薇的情感完全投入到这个女孩身上,而且这个巴黎姑娘也看中了他,于是他们俩感情迅速升温,张道藩给他喜欢的这个姑娘取了个汉语名字“郭淑媛”。随后,张道藩便与郭淑媛订婚,结婚,并且将他带回国一起生活。
如果说张道藩与郭淑媛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那么张道藩也就不会有纠结着痛苦的幸福或者说伴随着幸福的痛苦,后来的情感也可能一直风平浪静,当然也不会在爱情方面引人注目。但是,他对蒋碧薇的暗恋并没有因为与郭淑媛结婚并生儿育女而消失,只是在婚后的一段时间里蛰伏在心底,深潜着。1934年6月,张道藩与郭淑媛住在无锡的太湖之滨享受自然美景和夫妻恩爱之时,他们在闲聊中谈到了当年的天狗会,郭淑媛突然想起了她所了解到徐悲鸿夫妇的情况,便告诉自己的丈夫:“蒋碧薇二嫂他们去欧洲一年多了,听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太好,最近怎么样,真希望他们的感情能够弥合才好呢?”(第85页,原文中标点符号疑有误)郭淑媛说这话,根本没有想到张道藩在暗恋着蒋碧薇,否则她就不会将这事告诉丈夫了,她如果知道丈夫的暗恋就会对这事保持高度的警惕,她更清楚她所说的这个消息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尽管张道藩总是设法掩饰这个消息在自己内心激荡起的波澜,但是他对蒋碧薇的恋情是无法压制住的,只是郭淑媛一时没有觉察到而已。不过,这还不是令张道藩感到非常纠结的问题。更严重的问题是,张道藩与徐悲鸿的关系不错,既是天狗会的同仁,又是很好的朋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朋友即兄弟,而兄弟之情往往是胜过男女之情的,而且还有一句话:“朋友妻,不可欺。”即使朋友的夫妻之间情感上出现裂隙,产生一定的矛盾冲突,作为兄弟的男人也不能乘虚而入。通常情况下还要帮助朋友协调夫妻关系,这显然与西方那种可以横刀夺爱的传统不同。张道藩虽然在西方留学多年,但是他的血管里仍然流淌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血液。就在张道藩暗恋着蒋碧薇的时候,徐悲鸿虽然是画家,但是作为天狗会的兄弟还是给张道藩的戏剧捧场。就在张道藩的《自救》公演之后不久,徐悲鸿在《中央日报》发表文章《张道藩的“自救”》盛赞该剧。张道藩读了这篇文章后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知我者,悲鸿兄也。”(第86页)既然张道藩将徐悲鸿视为知己朋友,那么他在恋上徐夫人之时就不能不陷入矛盾当中,尽管人家夫妻有些隔阂。而这矛盾虽说并不一定带来大的痛苦,但是内心产生某种程度的歉疚之情是在所难免的。
徐悲鸿与蒋碧薇的关系本来还是很不错的,他们的结合是以深厚爱情为基础的。他们俩都是江苏宜兴人,而蒋碧薇出身名门,早在她13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就将她许配给苏州的查紫含,但就在蒋碧薇与查紫含即将成亲之时,徐悲鸿闯了进来,改变了蒋碧薇的命运。徐悲鸿的热情懂礼与非凡的绘画才艺不仅给蒋碧薇的父母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而且赢得了蒋碧薇本人的芳心,就在查家派人来谈婚事之时,徐悲鸿带着他的心上人在蒋碧薇父母的默许下私奔了。于是,徐悲鸿与蒋碧薇结为了夫妻。婚后,蒋碧薇陪伴在徐悲鸿的身边,与他一道到欧洲游学。从欧洲回国后,蒋碧薇还是一直与徐悲鸿生活在一起。特别是他们在南京定居以后,生活和谐,家庭温馨,两人生了一儿一女。如果生活就这样持续下去,那么就不可能给张道藩留下可乘之机。温馨的家庭生活确实是很幸福的,但是往往就在这个时候非常容易出现问题,这大概应了一句话:“鼎盛之际便是衰落之始。”《张道藩的文宦生涯》在叙述徐悲鸿的婚姻变故时不由自主地引用英国戏剧家萧伯纳的话:“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一是得不到想得到的东西。”(第105页)紧接着,王由青叙述到徐悲鸿夫妇情感出现问题的根源:“吃亏就在徐悲鸿醉心于艺术,往往把艺术和家庭对立起来,他的性格热情奔放重感情;另一方面呢,倔强自负轻信,一作决定,势在必行。而蒋碧薇呢?热衷于过洋人生活,好摆阔。一个家庭就在各行其是的环境里裂痕渐渐扩大,终至不可弥合,……”(第106页)这个徐悲鸿与陆小曼的前夫一样,都是自己的爱好远胜于对妻子的爱,陆小曼的前夫王赓尽管是个军官,却很爱读书,竟然痴迷于书而将陆小曼晾在一边,进而给徐志摩接近陆小曼创造了机会,最终导致陆小曼投入到大诗人的怀抱;徐悲鸿沉醉于艺术进而不能顾及到蒋碧薇,从而在夫妻之间形成了情感的裂隙。恰恰就在他们之间的裂隙产生而没有弥合之时,徐悲鸿应李宗仁、白崇禧之邀到广西实现他建一所美术学院的理想。问题不在于他离开南京到遥远的广西去,而在于他没有认真而耐心地做蒋碧薇的思想工作并将她一道带到广西去,居然将蒋碧薇留在了南京,从而造成了事实上的长期分居,这对于情感已出问题的夫妻之间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当然更是给张道藩提供了难得的机会,唤醒了张道藩长期蛰伏着的爱恋蒋碧薇的情感。
徐悲鸿去了遥远广西,南京傅厚岗的徐宅,“雪夜冷寂,寒风呼啸。近来以关心照拂之名出入无忌的张道藩,陪蒋碧薇母子女用过晚餐后,和两个孩子谈笑玩耍了一阵,孩子们都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下了对坐的张道藩、蒋碧薇两人,两人红润的脸,蒋碧薇被熊熊的壁火映照得更加透红。刚才的欢声笑语让静默代替了,唯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撞击着两人的心扉。”(第106页)其实,张道藩与徐悲鸿一样留下妻子郭淑媛和孩子在家,自己外出了。所不同的是,徐悲鸿为了艺术而远离南京的家,而张道藩则是在追寻自己的蛰伏多年的暗恋。在与蒋碧薇的交谈中,张道藩没有回避自己的婚姻与家庭,他告诉蒋碧薇:“我们通常都是一言不发,女儿还小,郭淑媛呢,她一向很难和我找到合适的话题。”(第106页)张道藩这话是否真实,别人未必清楚,但是张道藩心里的答案一定很明确。不过,他此时讲这番话,显然是在向蒋碧薇明确地传递一个信息:自己与郭淑媛是有婚姻的,但是没有爱情,而现在与蒋碧薇则是没有婚姻而有爱情的,所以他现在要圆自己的爱情之梦。于是,他们俩就爱情进行了第一次深入的交谈。在交谈中,张道藩倾诉了他长期以来内心的痛苦:“悲鸿已经离开了你,我的痛苦与矛盾反而倍增……碧薇,你知道吗?我多想不顾一切,把悲鸿该给你而没有给你的,由我这儿完完全全地为你补上,因为你那么善良,却又过得那么无助与无奈,我,我好心疼!”(第106页)张道藩所表白的痛苦既回避了他与徐悲鸿的朋友之情与他们现在的恋情之间的纠结,又回避了他作为丈夫对郭淑媛应该承担的丈夫的责任与他此时婚外恋的冲突。他只是突出自己对蒋碧薇的爱恋和心疼,其目的只是求爱。面对着张道藩的求爱,蒋碧薇表现出的是女性的矜持,她对张道藩说:“你我都知道,恋爱就像攀登一座山峰,往上爬的时候,两个人紧紧相随,如痴如醉;一旦到了峰顶,往后的路就只能是下坡。道藩!你懂得其中的道理,更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我始终认为,除了夫妻,男女之间最珍贵的爱应该局限于精神的层面。”(第106-107页)蒋碧薇的话颇值得玩味,一方面她预见到婚外情大多以悲剧告终,激情浪漫过后可能带来的是彼此的难堪;另一方面她希望与张道藩保持着纯粹的精神恋爱,不涉及肉体和性关系,然而当男女之间真正动了感情,那么纯粹的柏拉图式的恋爱则只能是自欺欺人的神话。即使男女双方努力保持这种关系,但是外界未必这么看。因而可以说,当张道藩有了这番求爱表白时,蒋碧薇虽然对未来有些担忧,但是她还是接受了张道藩的爱情,后来给了张道藩甜美而痛苦的爱情。
蒋碧薇既然与张道藩建立了恋爱关系,那么她当然对徐悲鸿开始冷淡了。当徐悲鸿从广西回南京参加画展并且回家看望时,蒋碧薇显得十分冷淡,让徐悲鸿感到十分尴尬。尽管有一些朋友出面替他们圆合,但是他们二人“均心各有仪,两人婚姻走到尽头”。(第107页)这固然可以让张道藩大胆地去爱蒋碧薇,但是张道藩自己并没有走出与郭淑媛的婚姻围城,那么他的爱则从一开始就受到了羁绊,那么他在得到蒋碧薇爱情的幸福的同时则常常陷入婚姻围城困扰的痛苦。

从蒋碧薇方面来说,她在与徐悲鸿关系冷淡之后,确实需要一个男人来呵护、照应与爱自己,而张道藩的爱对她来说真是雪中送炭,非常及时。特别是徐悲鸿再度离开南京后,蒋碧薇生病了,张道藩则及时将她送进了医院。当蒋碧薇病愈后,张道藩“向她伸出了友谊的更是自私的手,安排她到中法友谊会上班”(第107页),以解决她的经济负担问题。但是,蒋碧薇在得到爱情的幸福时,同样也伴随着一定的痛苦。她的身边还有需要照料的她与徐悲鸿生育的孩子,而且她与徐悲鸿虽然没有了爱情,但是他们之间的婚姻仍然存在,即使是名存实亡的婚姻同样对人有一定的约束力,况且还有孩子在身边,要与张道藩亲热亲热总有些不方便,不能自由放开。而徐悲鸿并没有对蒋碧薇放弃,他在婚姻关系名存实亡的情况下仍然作出努力,试图重修他们的夫妻关系。徐悲鸿虽然对蒋碧薇显得比较冷淡,但是他并不是不爱蒋碧薇,而且最初也没有移情别恋,而是沉醉于艺术事业,进而忽视了蒋碧薇的存在。这令蒋碧薇难以接受。而张道藩的出现,让蒋碧薇深切地感受到爱情的甜蜜和温暖,因而当徐悲鸿试图挽回他们的爱情时,蒋碧薇却由最初的寒心转为现在的绝望,于是拒绝了徐悲鸿的意图,并且将这事写信告诉了张道藩:“宗鉴,吾已三日未为汝写笔记矣!此三日中。吾精神上之辛酸苦辣,实难以形容,自惟命途多舛,遭此不能解决之境遇,只得尽此身心,受苦受罪。犹有万一之冀者,即中国不亡,吾人尚幸生存,重相聚首,彼时望你助我以力,得自立谋生,庶几再图此些微幸福,否则即不被强敌杀害,亦必将憔悴以终。悲鸿搬来已三日,看来颇具决心,以图和好,而我心乃益难堪矣!数日以近,我日夜望汝之消息,同时亦忧虑信件落入人手,则将奈何?”(第108页)此前,张道藩给蒋碧薇写的信已经燃烧着激烈的情感:“亲爱的雪(张道藩习惯称蒋碧薇为‘雪’或‘雪芬’),我本来不愿意用你这个名字,因为雪虽然很洁白,但是容易溶化了,可是我现在叫你雪了,就让你所选的这一个名字,永久留在我的心坎上吧!……我的雪本来是人家的一件至宝,我虽然心里秘密地崇拜她,爱着她,然而这十多年来,我从不敢有任何企求。一直到人家侮辱了她、虐待了她、几乎要抛弃了她的时候,我才向她坦诚了十多年来深爱她的秘密,幸而两心相印。这段神话般不可思议的爱,但是忽然人家又要从我的心坎里把他抢了回去。请问上天,这样是公道的吗?”(第108页)张道藩的这番话显然有些夸张:徐悲鸿虽然冷淡了蒋碧薇,但是还不至于“侮辱”、“虐待”和“抛弃”蒋碧薇,他毕竟是一位艺术家,也是社会名流,不会做出这种变态的事情。不过,张道藩对待蒋碧薇的热烈的爱恋是显而易见的。
随后,张道藩与蒋碧薇的恋情便顺理成章地展开。恰在此时,日本侵略者将魔爪伸向了南京,而国民政府已无力防守,南京即将沦陷。在这紧急情况下,张道藩巧妙地将郭淑媛撤往庐山,安排蒋碧薇迁移到重庆,而他自己则暂时留守南京,他在给蒋碧薇的信中表示打算与南京城共存亡。但是他后来在蒋介石和陈立夫等人的“逼迫”(第112页)下还是离开了南京,但是没有立即去重庆与蒋碧薇会合,而是上了庐山。因此,他得给蒋碧薇写了一封言辞火热的信,向他的“最爱的雪”倾诉衷肠。这封信确实非常感人,读来就像是初恋情书,根本不像是人到中年的40岁人所写的那么沉稳,这里不妨抄录如下:
最爱的雪,你的宗算是平安地离开南京,到达牯岭。这一次离开南京,完全是受了立(夫)的逼迫,否则的话,我不愿这么快就离开那可爱的首都,以及有着种种珍贵纪念的小楼,你最近的笔记,今天朋友抵牯岭时,原封带到,我希望你接到我上次的信以后,就没有再发过信,那么你的信就不会落到别人手里。一星期因为旅途劳顿,昨天想给你写信,结果没有写成,所以今天早晨报了一封电报给你,免得你惦念,这封电报我本来不想发,恐怕别人注意怀疑,最后才下定决心,不管别人知道了怎么吧!今日我一共发了三封电报,一封给我父亲;一封因为公事给了蒋部长;一封就是给你的。由此你可以知道,我首先到了牯岭,你在我的心中有多么重要的地位!路上走了五天,可以说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的雪,你若把我拿去炼成灰,细细地检查一下,可以看到我最小的一粒灰尘,也有你的影子印在上面。
在另一封信中,张道藩甚至将自己的身后之事给他的“最爱的雪”作了托付:
我不相信我会死在战争之中,但是我果真死了,我又有什么遗恨?我虔诚地希望你让它们一一实现:(一)请将我所著的剧本,汇集齐全出一部专集;(二)假如我的各种作品还没有焚毁,请为我出一本画册,作为我学美术七年的纪念;(三)我最近几个月的笔记,你可以加以删改,隐去关系人姓名和字句,在适当的刊物上发表,作为我和你的爱情纪念。你能为我做这三件事,我即使死了,死也瞑目。(第112-113页)
张道藩的这两封信不仅语言炽热,而且情感真挚,一般读者都会深受感动,更何况作为当事人的蒋碧薇呢!后来,张道藩虽然带着全家到了重庆,但是他没有整天陪伴自己的妻儿,而是经常陪着蒋碧薇散步,一边聊天,一边观赏风景。他在缙云山古道上与蒋碧薇的聊天中再一次诉说衷肠:“我可是罪魁祸首啊!你的家庭变故,如果悲鸿对你专一不二,我对你的暗恋永远只能是暗恋;如果你能把悲鸿的心紧紧拴住,不让他东游西飘,我绝不会上演红杏出墙;如果不是悲鸿的那些宝贝学生一次又一次地给你通情报,把你和悲鸿的裂隙越钻越大,我至今只能厮守郭淑媛呀!你说我这、这罪孽多深重啊!”(第119页)张道藩的这番确实道出了他内心的某种不安,更让蒋碧薇感到“心疼”,不由自主地“紧紧地偎着张道藩”。(第119页)而蒋碧薇的“心疼”多少也让她感到痛苦,因为心上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
就在张道藩因为与蒋碧薇热恋而感到“罪孽多深重”之时,蒋碧薇的心里也不轻松,同样感到某种痛苦:“宗,我为什么总跳不出可悲的三角境地,为什么我在此时此刻才感觉到幸福?而这种幸福又在长时间内让我忐忑不安?”(第129页)幸福确实就在眼前,但是由于张道藩仍然待在围城之内,蒋碧薇便感到眼前的幸福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这样,他越是感受到眼前的幸福,就越是担忧幸福会流失,越是担心幸福过后痛苦的接踵而至,就越是感到焦虑,而这焦虑是很折磨人的。每每当蒋碧薇陷入这种焦虑之中,张道藩及时地给予了抚慰,而这抚慰又让蒋碧薇陷入新的矛盾当中:蒋碧薇本来想结束这种没有名分的婚外情,与其长痛,不如短痛,虽然短痛是很剧烈的,但是她“想过无数次,总下不了决心。”(第129页)上帝啊!你为什么总是要折磨人呢?不知道蒋碧薇与张道藩是否会发出这样的责问,既然让茫茫人海中的他们俩相恋,却又让他们分别组成各自的家庭,待在各自的围城中而将他们分别束缚在一端,他们也许会责问上帝为什么这样残忍!
尤其感到痛苦的是张道藩,他虽然多年来一直爱着蒋碧薇,但是他与郭淑媛的家庭生活比较平静,彼此相互怜惜,生活和谐,最主要的是郭淑媛没有做出对不起张道藩的事情,不同于徐悲鸿有欠于蒋碧薇。这就令张道藩在这场爱情中陷入被撕裂的痛苦,他既要爱蒋碧薇,又不忍心伤害郭淑媛,然而爱情则是具有强烈的排他性的。当张道藩常常与蒋碧薇牵手散步,相互依偎的时候,他必然觉得自己有欠于郭淑媛,内心产生一定的愧疚。当张道藩从外面回到家里的时候,郭淑媛不仅及时开门迎接,而且还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并且还对他说:“难得你这么长时间才回一趟家,丽莲知道你回来,吃了晚饭就一直站在门口等你,都靠着石凳睡着了,这不,刚把她安顿了呢。”(第132-133页)郭淑媛虽然没有责备张道藩,但是她话中的儿女情长,着实令张道藩内心感到严重不安和歉疚。他“心里掠过一阵痛楚,他的眼睛润了,自己留给这个家的爱太少了!作为父亲,作为丈夫,自己欠缺得太多太多!”(第133页)为了内心的平静,张道藩跟妻子聊天,试图弥补自己的亏欠,但是郭淑媛禁不住哭了起来,这可能有她内心的某种委屈,但更主要的是,她在法国的亲人“全遭难了”。由于德国法西斯侵略法国,让郭淑媛失去了亲人,现在他孤身一人身在遥远的中国,而丈夫却常常将她一人晾在家里,寂寞和孤独中的她怎么不感到悲苦!而她这一哭,让张道藩“惊呆了”,“他把太多的时间留给了蒋碧薇,法国沦陷,丈母娘一家饱受侵略战争的灾难,自己竟然半点温存都没有留给异国妻子,这岂止是失职?”(第133页)此时的张道藩无奈没有分身术,无法同时陪伴妻子和情人,无论他怎么样,他都难免感到对不起其中到一方。
对于张道藩的这种情感分裂的处境,我们不能轻易地责备与谴责,也不能简单地否定与批评。我们相信他是真心的,没有玩弄他人的意思,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只是命运没有将他的爱人与妻子统一于一人,而且还生活在一夫一妻制的现代社会里。如果借用《圣经》里的说法,作为男人肋骨的女人,其使命就是寻找并回到那个冥冥中注定的男人的躯体中来,可是当蒋碧薇来到张道藩身边时,张道藩躯体中的肋骨的位置已被占居,那么蒋碧薇就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张道藩眼看着回归的肋骨却无法接纳,当然感到非常无奈、茫然和悲苦。我们固然看到他爱蒋碧薇,并且得到蒋碧薇的爱,由此而幸福和甜蜜,但是我们还看到他在两个女人中间经受着拉锯式情感的煎熬。
更让张道藩感到难以应对的是,郭淑媛终于知道了他和蒋碧薇的婚外恋。此前,他知道重庆的官场对他、蒋碧薇和徐悲鸿的关系颇多非议,只能保持沉默,许多时候只能暗中往来,即使他和蒋碧薇同住一城,但是常常只能以书信和日记互诉衷肠,但是现在他需要考虑如何处理两个女人和自己的关系,而他无论怎么处理,都不可避免地伤害其中的一方,而这一伤害都是对方承受不了,而且他自己也必定会感到伤痛。他在郭淑媛知晓的情况下,觉得是得采取措施了,然而到底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可是他“思前想后,总没有完善的办法:像许多高官一样,公开离婚新娶吧,他顾忌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政治地位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况徐悲鸿、蒋碧薇还保持着名义上的夫妻名分,法理上说不过去;纳妾也不成,蒋碧薇、徐悲鸿没有最后离婚,还是走不到这一步,况他更担忧的是,倘和郭淑媛闹将起来,照样会让他的政治生命完蛋。”(第171页)我们相信现代西方文化环境中长大的郭淑媛不会与张道藩闹,但是张道藩担忧的恐怕还是社会舆论的进一步谴责与批评。于是他想出一招,就是抓紧出版老丈蒋梅笙的《啖影集》,试图通过其序与自己作注了缓解社会舆论给他的强大压力,同时也可以解除郭淑媛被弃的担忧。
令张道藩感到宽慰的是,蒋碧薇没有给他很大的压力,既没有催促他与郭淑媛离婚,离开郭淑媛,也没有向他索要应得的名分。这就让张道藩有了较大的回旋的余地。而且,当张道藩陷入某些烦恼时,蒋碧薇都能及时地给以抚慰。1943年,蒋介石发表他的代表性著作《中国之命运》,但是遭到了中共方面的痛批。面对着中共的咄咄逼人的批驳,国民党竟然束手无策,于是,蒋介石恼羞成怒,向主持国民党文化工作的张道藩发了一通火,这让一直忠诚于蒋介石的张道藩十分沮丧,闷闷不乐好几天。这时,蒋碧薇过来了,陪他说话,让他“重新开心起来”。(第187页)在张道藩这里,蒋碧薇可以帮助他摆脱烦恼和郁闷,真正难得的红粉知己,因此,“有蒋碧薇陪着他,天大的烦心事都可化为尘埃。”(第188页),而这是郭淑媛难以做到的。有时,“张道藩躺在沙发上,任蒋碧薇给他捶捶背,放松放松”(第198页),有时,“蒋碧薇悠悠地给张道藩捶着腿”,还“开导他”(第198页),有时,“蒋碧薇轻轻地、软软地靠在张道藩身上”(第198页)……此时的张道藩活出了神仙味儿,或许这就是痛苦换来的报偿,总之,天下没几个人像他这么幸福了。不过,这样神仙似的生活持续不了多久,与天下所有人的幸福一样,都是十分短暂的。
抗战胜利之后,蒋碧薇在徐悲鸿声明与自己中断同居关系的情况下,着手考虑结束与徐悲鸿的事实婚姻关系,但是这让张道藩为难了,他“提不起,放不下,既不敢同法国妻子离婚;也不敢把蒋碧薇娶来做二房,让两个女人三颗心同受感情的煎熬。”(第328页)而且,更让蒋碧薇失望的是,由于抗战的胜利,郭淑媛携同女儿与张道藩团聚了,而这意味着张道藩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到她这里来与她亲热。当然,张道藩还是有办法,很会利用公务之便到蒋碧薇这里来看望她,甚至和她共同度过一段时间的美妙时光。1949年3月,张道藩利用到蒋介石老家汇报工作之余,来到杭州去见蒋碧薇。特别值得一提的是,3月28日是蒋碧薇的50周岁生日,有了张道藩在身边同庆,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因此,这成为她最可纪念的欢乐时光,而且她觉得只有这段时间她的心灵是自由而欢快的。
对于张道藩的感情出轨,郭淑媛虽然心里清楚,但是由于单身是异国他乡,似乎觉得无能为力,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张道藩与自己保持夫妻关系,她也就忍了,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来。或许是张道藩在两个女人之间一度找到平衡的办法,从而使自己能够在后院没有失火的情况下能够与蒋碧薇享受情爱之欢。
对于蒋碧薇来说,她虽然没有从张道藩那里得到什么名分,但是从张道藩得到了在徐悲鸿那里不曾得到的爱恋和幸福,而且与郭淑媛相比,郭淑媛所得到的只是空壳一般的名分,而没有实际的爱恋,因而郭淑媛显得非常可怜。自从抗战胜利之后,蒋碧薇与徐悲鸿解决了同居关系,迎来的是张道藩与他将近25年的同居,只是一直没有正式举行婚礼,而且也没有按照现代人的通常做法领取结婚证。只是略感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相伴到老,到了晚年这一对相恋数十年的人最终还是分手了。这一天的到来既有些突然,又很平静。那一天,张道藩对蒋碧薇说:“淑媛来信了,……要我去一趟。”(第395页),蒋碧薇听了这话“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望着他;她希望他能把话说明白。”(第395页)其实张道藩是无法说“明白”的,他只能以女儿要见父亲为理由,他面对着蒋碧薇的表情,心里也不是滋味,连忙说:“不要那样看我!也不要不说话!碧薇,你知道我最怕你现在的这种表情!”(第395页)其实,这个时候语言都是多余的,此时的气氛彼此都能感觉得到。不久,蒋碧薇告诉张道藩自己要到东南亚转一圈,这一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后是否还重续旧缘,都很难说。
蒋碧薇一走,郭淑媛正式回到了张道藩的身边,一家人团聚了。而蒋碧薇到东南亚转了一圈后也回到了台湾。张道藩没有忘记他的情人,不仅给蒋碧薇打了电话,写了热情依然不减当年的信,而且还到蒋碧薇的住处来看望她。此后不久,张道藩就因病去世了。蒋碧薇虽然没有出席张道藩的盛大隆重的追悼仪式,但是她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老情人的哀思。她身穿黑衣,来到张道藩的墓前,“抚像叹息,他显然憔悴得太多。……她眼中浸满泪水,默默地守着知己。”(第426页)此时无声胜有声!回到家里,蒋碧薇心绪难以平静,于是提笔为张道藩写下了作为情人的哀悼文章《寄道藩》。她写这篇文章时,张道藩已经去世10年了,许多亲朋好友可能已经把张道藩忘了,唯有她蒋碧薇忘不了。她的这篇浸透着泪水的散文堪比苏轼的著名词作《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读来催人泪下。在这篇文章中,蒋碧薇一方面以文寄托自己的哀思,一方面回顾了他们俩的艰难而幸福的爱情历程,而且还表示要为张道藩做几件事:一、撰写回忆录,将他们的爱情写出来,以资纪念;二、为张道藩印一本画册——这是张道藩生前给她的嘱托;三、将张道藩创作的戏剧剧本搜集起来,“印一本全集”。(第427页)张道藩在天之灵看到她的情人在他离开人间十年还在为他做这些事情,了却自己的夙愿,一定会感到格外的欣慰和幸福。他虽然一度感到被撕裂的痛苦,而这痛苦换来了幸福,而且他为拥有这样的知心爱人,他一定会说自己的人生——“值”!
2014年5月30日于扬州存思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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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透视040:翻越人生大山的路遥
名人透视039:多维贾平凹
名人透视038:多变章太炎
名人透视037:断绝友情的萧乾
名人透视036:第二种忠诚
名人透视036:邓拓:从宣传家到作家
名人透视035:“刀尖上跳舞”的程树榛
名人透视034:大彻大悟的牛汉
名人透视033:从座上客到阶下囚的丁玲
名人透视032:从“弃儿”到香饽饽的王学忠
名人透视031:从怀疑出发的林昭
名人透视030:从“农民诗人”到“向阳”诗人的臧克家
名人透视029:纯真顾城
名人透视028:“纯文学”才女林海音
名人透视027:纯粹文人邵洵美
名人透视026:传统文人柳亚子
名人透视025:冲破规训的顾准
名人透视024:超越意识形态的爱国者
名人透视023:“超现实主义”的艾青
名人透视022:曹禺的自我否定
名人透视021:步入深渊的徐铸成
名人透视020:被压抑的欢呼
名人透视019:被汉奸的刘鹗
名人透视018:不愿忏悔的夏衍
名人透视017:不合时宜的独立自尊
名人透视016:被撕裂的何其芳
名人透视015:美丽的噩梦
名人透视014:不对称的爱情与婚姻
名人透视013:并非浪漫的郭沫若
名人透视012:辫子辜鸿铭
名人透视011:被灼伤的爱情
名人透视010:被“战犯”的胡适
名人透视009:被规训了的浩然
名人透视008:被亲情绑架的朱东润
名人透视007:徐志摩与陆小曼
名人透视006:悲哀余秋雨
名人透视005:挨骂的郑振铎
名人透视004:“历史的误会”的瞿秋白
名人透视003:“宪政迷”梁启超
名人透视002:饱受委屈的端木蕻良
名人透视001:爱情教母琼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