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透视065：鲁迅是谁？

2026年01月15日 10:33 美中时报孙德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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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是谁？这似乎是每个小学生都能回答的问题。一提到鲁迅，大家都可以滚瓜烂熟地背诵出“鲁迅是……”。然而，我们背诵的这些所谓的知识难道就是那个曾经生活着的鲁迅吗？其实，不用说我们这些没有接触过鲁迅的人，就是与鲁迅共同生活了10多年的鲁迅夫人许广平向世人描述的也未必是真实的鲁迅——她告诉人们，“鲁迅是毛泽东的学生式的人物。”（王彬彬：《许广平在改写鲁迅中的作用与苦衷》，《文艺争鸣》2002年第1期）鲁迅去世以后几十年里，鲁迅的形象总被各种各样的政治势力和文人所改写和涂抹，我们很难看到真实的鲁迅的身影，因而我们许多人实际上并不知道鲁迅是谁。

本人也想认识真正的鲁迅，但对鲁迅没有深入地进行过研究，也没有掌握到第一手资料，更没有进行过实地的调查和访问，因而不能说这篇文章中的鲁迅就与历史上的鲁迅非常吻合。然而，这并不妨碍本人将自己认识和理解的鲁迅告诉人们。如果这篇文章中的鲁迅能够得到读者的某些认可也就心满意足了。

鲁迅是谁？当从其形象开始认识。鲁迅的照片不少，相信凡是对鲁迅有点兴趣的人都看过他的照片。不过，对于鲁迅形象的描述，可以说形态各异。相信许多人出于对鲁迅的景仰和爱戴，在描述鲁迅形象的时候多少涂抹了自己的某些想象。不过，在众多的对于鲁迅形象的描述中，我最认同的还是曹聚仁《鲁迅评传》中的肖像：“他的脸庞很瘦削，看起来好似烟鬼，……脸也不漂亮，不是分头，也不是平头。……他穿了一件灰青长衫，一双破皮鞋，又老又呆板。”他“大约也不过五十岁左右罢，黄瘦脸庞，短胡子，然而举止很有神，……”“坐在南首的是一个瘦瘦的，五十上下的中国人，穿一件牙黄的长衫，嘴里咬着一枝烟嘴，跟着那火光的一闪一亮，腾起一阵阵的烟雾。”“他的面孔是黄黑带白，使得教人担心，好像大病新愈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没有一点颓唐的样子。头发约莫一寸长，原是瓦片头，显然好久没有剪了，却一根一根精神抖擞的竖立着。胡须很打眼，好像浓墨写的隶书写到‘一’字。”（曹聚仁：《鲁迅评传》，香港东西文化事业公司1987年版，第131-133页）曹聚仁这里所描画的鲁迅并不是他的观察，而是借用别人的。然而这些不同的人根据印象画出了鲁迅肖像具有共同特征：消瘦、短胡短发，穿着长衫，脸色有些黑而黄，眼睛有神。除了最后的眼睛有神表明鲁迅的某种良好的气质之外，鲁迅的形象并不看好，没有我们想象的潇洒而英俊。然而这才是真实的鲁迅。鲁迅的消瘦和脸色黑而黄，显然是由于他体质欠佳而且严重抽烟的缘故，特别是他到了50岁左右的年龄时更是如此。对鲁迅这样的描画可能令许多人无法接受，以为丑化了鲁迅，然而面对着历史，我们不能不接受。

现在一般的文学史著作往往突出了鲁迅改造国民性的思想，以立人思想指导自己的写作，同时也揭示鲁迅灵魂的痛苦和精神的孤独。然而，这只是鲁迅的一面，鲁迅的另一面则是在20年代后期接受了左翼文化思想，开始向左转。这使不少人为之欢欣鼓舞，并得到了左翼人士的称赞。其实，鲁迅的左转固然有各种因素的作用，但是对于鲁迅来说不能不说是个重大的人生缺憾。左转后的鲁迅最大的问题陷入了政治派系的斗争中去，具体来说卷入到两个口号的论争之中。其实，无论是“国防文学”还是“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都是作为政治性的文学，作为工具的文学。这在当时虽然出于救亡的需要，但是已经背离了五四新文化精神，令文学丧失了应有的尊严和独立精神。30年代的鲁迅为意识形态所蒙蔽，固执地认为文学的根本属性就是阶级性，并与持人性文学观的梁实秋进行论战。实事求是讲，鲁迅在同梁实秋的论战中文笔确实犀利，但是其文章并无道理，不是以严密的逻辑和充分的说理让人信服，而是以讽刺挖苦和贴标签的方式痛骂梁实秋，实在有失儒雅风度，显得比较尖刻和绍兴师爷的尖利。鲁迅与所谓“第三种人”、“自由人”的论战基本上也是如此，意识形态让鲁迅在文学观念上产生了偏执。在临去世前，鲁迅还与年青的徐懋庸闹得很不愉快。其实，他所讨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问题和宗派矛盾都与政治有关，但并不是纯粹的政治，涉及到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与他从事的文学事业更无重大关系。更为严重的是，鲁迅的文章《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对于徐懋庸后来人生所产生的政治影响是相当深远的，由于鲁迅的严厉批评，徐懋庸有一段时间几乎抬不起头来，特别是在“反右”和“文革”中更是遭难。当然，这次不是鲁迅挑起了争端。但是卷入政治旋涡之后，任何人都不由自主地陷入到争端之中，有时主动，有时被动，而这些人际之间的争端往往与文学无关，却总有意无意给人造成一定的伤害，而且自己既浪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又难免不受到伤害。更重要的是，踏入政治圈子之后，鲁迅未能将他改造国民性的思想和批判封建礼教与思想意识推向新的高度；他本来可以静下心来实现创作长篇小说的宏愿，从而为他钟爱的新文学增添新的经典作品，然而由于左转而非常可惜地化为永远的遗憾。鲁迅的左转是非常复杂的，而这恰恰表明他是历史中的人，他不是神，他是人，所以他虽然是一个深刻的思想者，拥有大的智慧，然而他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现实也会迷失，给人生留下巨大的缺憾。人们总希望人生美好无缺，尤其是令人敬仰的人物，人生完美，可是，人毕竟是人，是人就避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人生遗憾，愈是伟大的人，人生缺憾就可能愈是明显，愈是严重。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好在鲁迅的左转并不彻底。他在转向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没有像一些人期待的那样加入政治党派，最终还是个无党派人士。在某些人看来，这或许是鲁迅的缺憾。其实，这正是鲁迅的清醒。他由于没有加入某个党派而最终保持了他的独立和自尊，没有像某些文人那样沦为可悲的政治工具。鲁迅在与某些左翼人士的交往中深切地感受到党派内部的重重矛盾和家长制的管理方式，大家虽然从名义上说都是无产阶级战士，但是人与人之间很不平等，一些人总是以组织的名义驾驭别人，奴役他人，喝令别人，自以为是，颐指气使，惟我独尊。而且，鲁迅曾经支持成立的左联组织，名义上是作家组织，后来渐渐地演变为附属于党派的政治性组织，某些左联领导人自己不搞创作，也没有理论创新，只是搬来某些左的政治概念对别人的创作指手画脚，评头论足，进而对作家的创作并不支持，而是要求作家们放下手中的笔去搞政治集会，将作家改变成为政治炮灰，从而令作家们失去创作自由和某些行为自由。作为中共外围组织的左联尚且如此，如果真正加入到党派中来，除了服从命令，听从别人指挥以外，他还能有什么呢？而且，稍有不慎，他还可能成为不同派系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正因为他没有加入中共，他后来才得到那么高的评价，乃至被奉为神明（当然这也不是他的意愿）。鲁迅没有彻底左转，最终鲁迅还是鲁迅。

关于鲁迅的传说，民间确有不少。据说，鲁迅曾经还给毛泽东送过火腿。许多人怀着美好的愿望，总希望将自己心目中的伟人联系在一起。这事是否是真，本人向来对考证不感兴趣，所以无法判断其真伪。问题是鲁迅与毛泽东并没有过交往，因而谈不上私人感情。如果说鲁迅对共产党怀有深厚的感情，那他要送火腿也就不会送给个人，而是送给中共集体的，况且毛泽东在鲁迅去世前还没有成为中共最高领导人，那时中共的最高领导人至少在名义上还是张闻天，实际权力还在周恩来那里。至于最后这些火腿由谁来享用自然得由后勤部门分配。毛泽东作为重要领导人，后勤部门分点给他享用，也是完全可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鲁迅直接就是给毛泽东送礼物。

鲁迅是个思想深刻的人，目光敏锐，对于中国社会的洞察相当透彻，对于国人的认识也非常敏锐，然而他却常常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而他的痛苦既有思想十分超前的孤独和悲愤，又有在现实生活中被人伤害，其中他弟弟周作人对他的伤害不仅相当严重，而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鲁迅作为长兄，向来对两个弟弟十分关照，由于与周作人年龄相差不大，兄弟俩关系本来十分融洽。当年周作人到日本留学，鲁迅帮助联系和安排。周作人在日本处了女朋友羽太信子，而羽太家经济十分困难，鲁迅极力资助。周作人回国后到北京大学任教，鲁迅也在北京工作，兄弟俩一齐将母亲和三弟周建人以及鲁迅名义上的妻子朱安接到了北京，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五四时期，兄弟俩共同为《新青年》、《语丝》等刊物撰稿，共同推进白话文运动，一道反对封建礼教和封建卫道士，推动新文学的发展。与此同时，他们俩还经常一起宴请朋友，一同逛书店和古玩市场，即使经常在一起，仍然不绝书信往来。然而，鲁迅万万没有想到某一天，弟弟周作人竟然给他送来了断交信，并且将鲁迅从家里赶了出去。更令鲁迅伤心的是周作人竟然用手边香炉砸了过来，而且还写了一篇辱骂他的文章《“破脚骨”》。一向给人感觉平和冲淡的周作人一下子变得如此暴躁和冲动确实不可思议。就鲁迅来说，他待周作人不薄，他的不菲的薪水和可观的稿费都贴给了这一大家子的家用，可是周作人居然一下子就翻了脸。离开大家庭的鲁迅在巨大痛苦的压迫下病了好长时间，病痛之中，鲁迅身心倍受煎熬，甚至想到了自杀，幸亏他的一些学生前来看望、安慰和照顾他，才帮他走出了兄弟反目的阴影。自反目以后，鲁迅与周作人断绝了关系，后来10多年里，直到鲁迅去世，兄弟俩都没有再见上一面。

鲁迅本来并不想成为一个作家，他最初的人生理想是做一名名医，给人治病，解除病人的痛苦。然而他后来改变了主意。他的弃医从文，在许多人看来就是他在日本仙台读书期间受到幻灯片事件的强烈刺激。不可否认，鲁迅的弃医从文确实存在这个因素，但这不是唯一的因素。鲁迅弃医从文还有其难以言说的苦衷。他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读书固然非常用功，但是他的成绩总是不那么如意。据新加坡的鲁迅研究专家王润华教授实地调查和考证，鲁迅当时的成绩在同学中当然不是最差，但也不是最好的，他的不少学科成绩不过是在60分上下徘徊。在鲁迅那篇著名的《藤野先生》的文章中，我们可以了解到，鲁迅的听课笔记被藤野先生修改了不少，鲁迅所画的解剖图也有不少被藤野先生改动了。藤野先生是令鲁迅非常敬重的，而鲁迅正从藤野先生的反映中意识到自己的成绩与当名医的理想相距太远。试想，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在日本并不是最好的医学学校，而鲁迅在这样的学校里又不是最优秀的学生，将来怎么可能成为名扬天下的优秀的医生呢？既然名医的理想难以实现，那倒不如趁早改换专业——弃医从文。鲁迅弃医从文，既是从国家民族的利益出发，也是他在冷静地自我审视之后作出的非常明智的选择。鲁迅在自我审视中认识到了自己的局限，他弃医从文，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在这一点上，鲁迅也是非常伟大的。

2009年12月26日于扬州存思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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