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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学会“学习”，人凭何“生成”？

樊美筠柯布生态书院第59讲深度报道：从“学习机器”到“通人”

2026年10月08日 07:17 美中时报杨丽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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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因为AI越来越强大，就低估了我们的可能性——我们永远becoming，永远在生成。”——樊美筠

九月十九日，周六上午九时，腾讯会议的等候室里陆续亮起头像，跨越大洋两端。这是柯布生态书院生态文明系列讲座暑假后的第一讲——第五十九讲，宣传海报上一片舒展的绿叶，写着那句温柔的话：“让教育连接生命，让未来更美好。”

演讲嘉宾：柯布生态书院院长樊美筠博士

主持人、作家兼有机农人于思群女士开场便卖了个“关子”：她介绍主讲人樊美筠博士——柯布生态书院院长、全球生态教育联盟共创人、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项目主任、美国过程研究中心中国部主任，著有《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阐释》《第二次启蒙》《柯布与中国：直观柯布后现代生态文明思想研究》等多部有影响力的著作——然后说：“樊老师谈教育不是第一次，有时候小范围，有时候大范围。我本人非常非常期待她再谈教育。舞台交给您。”

樊美筠博士笑着接话：“各位朋友大家好，经过一个暑假的休息，我们的讲座今天又重新开始了。”她没有念稿子，而是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把一场本该严肃的教育哲学之谈，谈得时而风趣、时而沉痛、时而慷慨，引得线上众多听众沉浸其中，时不时在评论区留下认同的感慨与思考。

主持人：作家兼有机农人于思群女士

一、开场：逆着焦虑说的那句话

谈AI，几乎绕不开焦虑。樊美筠自己先把这份焦虑摆上桌面：“一方面，我们会惊叹于它的能力；另一方面，我们也会焦虑，甚至是非常的焦虑——我们现在学的东西将来还有用吗？毕业后要从事的工作会不会被AI替代？甚至有人问，如果AI什么都会，我们还需要这么辛苦地学习吗？”她记得北大的乔晓春教授的感叹：AI带来了知识平权与技术平权。如果大学还不转型的话，年轻人还有必要去大学学习吗？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贯穿全场的话：“我今天特别想和在座诸位说一句——不要因为AI越来越强大，就低估了我们的可能性。因为我们永远在becoming，永远在生成。”

她提醒听众，眼下发生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变化，而是一个很大的时代转折”：旧的教育方式、旧的职业结构、旧的文明，甚至“我们过去关于什么是成功、如何如何谋生，这样一些传统的或现代的方式，都可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变化当然带来不确定性，但“这种不确定性可能意味着一种新的可能，它不仅仅只是一种危机”。

她很清醒，也很现实：你也许改变不了AI发展的速度，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整个教育制度。“但是我们可以问自己：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真正需要学习什么？哪些东西可以交给AI？哪些能力必须由我们自己去发展？除了学校和课堂，我还可以到哪里学习？”她顿了顿，“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够替我们回答，AI也不能帮我们回答。”

所以她声明：“我今天不是以一个老师的身份来告诉大家一个标准的答案，我更希望我们在一起，打开一扇门——看看在现代的、现成的教育模式之外，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还透露，这套想法是她多年研究的结晶。她曾与世界著名后现代思想家、“生态圣贤”柯布院士（John B. Cobb Jr.）反复讨论，“柯老说，你现在谈的这些东西，好像是你自己的了，已经不仅仅是我的了，你可以继续推进了”——这让整场讲座从一开始就带上了接续先贤的意味。

二、为什么是现在：两盏灯照向同一个方向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二十年前？”樊美筠自问自答。她举起的第一盏灯，是生态。她提到美国著名的环保主义者比尔·麦吉本的断语：“生态灾难已经发生，它不是离我们非常远”：“我们从上一代手里接过来的地球（Earth)本来是宜居的，但在人类几百年工业文明的折腾下，它正在变成一个不宜居的地方(Eaarth)。”她半开玩笑地说，难怪埃隆·马斯克要喊“移民火星”。

她随即讲了一个让人心里一沉的细节：“上个月尼泊尔吉隆口岸发生泥石流，一位年轻的女孩刚考上公务员，才二十四岁，工作不过四天，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领——如今要领的，却是抚恤金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有分量：生态灾难不是远方的新闻联播，它就在我们身边，“且不可逆转”。

第二盏灯，才是AI。但她对AI的定位极为耐人寻味：“很多人说，AI带来了教育的危机。其实教育的危机早就在那里了。AI并没有制造危机，它只是把危机放大了，大到每个人都不能忽略不见。”她用一句大白话点破：过去，人们尚且可以视而不见，照旧行事，并自我安慰道：“我们会没事的。”然而AI来了，它说：不不不，那一套已经失效了。

她举大学课堂为例：老师照本宣科的那些知识，现在轻轻松松地就可以通过AI获得。“如果老师只是传授知识的话，AI传授得更好”。去年AI刚热，哈佛等校急着要教学生“写提示词”；“今年一看，提示词你问AI，AI自己就能给你了——那我们大学还能干什么？”她透露，今年美国已有几十所大学关闭，固然大多因财政危机，但“显然也和教育目标的错位非常有关系：大家觉得花这么多钱来学习，最后没学到什么，还是失业”。

两盏灯，在她眼里指向同一场革命：“生态危机告诉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文明；AI告诉我们，不能再依赖一种仅建立在知识传授、记忆和标准化表现上的教育。”旧教育培养的是工业文明需要的人，而生态文明需要的是心怀慈悲具有融会贯通能力、擅长连接和转化事物的后现代通人。

“我们正是站在一个历史的转折点上，一方面焦虑怎么办、往哪里走；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不是每一代人都能遇到的，在这个意义上，咱们都是幸运的。”

三、诊断：笛卡尔的遗产与被监控的卫生间

要立新，先破旧。樊美筠把现代教育的病根，追到了笛卡尔的实体哲学：“现代教育建立在笛卡尔的实体哲学之上。它培养的人是什么？流浪者、零部件、单面人、碎片人、理性人、经济人、精英——零和博弈中的成功者，或者就是失败者。它不把我们当人，它把我们变成一个有用的零件。你不是人，你是一个东西，一个零件。”现代教育不关心你是不是一个人，只关心你毕业后能否为现代工业文明服务。

她概括出现代教育的四大弊端，每一条都配有一个活生生的故事。

其一，是心理的“解压失败”：焦虑症、抑郁症高发。

其二，是学习动机低下。她讲了上周刚听来的真事：一位美国朋友的女儿刚上初中，现在有很多学生厌学，逃避的方式是躲进卫生间，一呆很久；“于是学校做了一个APP，让家长实时监控孩子今天在学校去了几次洗手间、每次待了多久。我当时听到，非常无语。”——当教育沦为对身体动作的量化盯防，好奇心早已死在算法里。

其三，是就业焦虑与倒挂（前述大学生就业率首次低于平均失业率）；

其四，是气候焦虑。她引用某生态学者的判断：“现代教育让我们越来越不了解，在地球上健康、可持续地生活所必须知道的事情。”

最传神的一个故事，是她偶遇的一位年轻博士：在商场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买一支口红，面对琳琅满目的选项，最后什么都没买成。“她虽然读到博士，有很多专业知识，但她没有判断了——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这正是怀特海所批判的“惰性知识”的报应。她引清代王夫之形容末世学人的话作结：“虽觉如梦，虽似入盲，虽情动其体而心不灵。”——今天许多年轻人那双“清澈的眼睛”背后，正是这种情动于中而心不应的空心。

四、蓝图：EEC五问，从“通人”到“通师”

破之后，是立。她为新教育定名——EEC，Education for Ecological Civilization（为了生态文明的教育）。她特意强调那个“for”：“这种教育是for（为，指向）生态文明的。”围绕它，她提出五个根本问题，一一作答。

第一问，EEC服务什么样的文明？

不是为就业市场，不是为经济增长，而是为“生命的共同体”。“我们首先不是培养工人。每个人都该有独立谋生的能力，但作为一个人，这远远不够——我们还要有责任感、生态意识、融会贯通的能力。”她讲了一段令人震动的历史：“大屠杀——二战时德国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它的设计者是康德和歌德的继承者。”她停顿片刻，“所以，受过教育，不等于知道我们应该用知识来做什么。”她反问听众：“你们想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是一个和谐、共生共荣的世界，还是一个零和博弈、只有成功者、其他全是失败者的世界？”

第二问，EEC培养什么样的人？

这是全场文眼——“通人”。她借王治河先生“通人”之说发挥：“我们不是反对专业化，我们不想让专家成为‘砖家’。专家有他的专业，但他还要有建立联系、跨越边界、整合生命的能力。”具体说，通人要“自己身心相通——内心健康，知情意统一；人己相通；人与自然相通；知识和行动相通”。“专业决定你能做什么；而‘通’的能力，帮助我们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做？为谁而做？”

第三问，在哪里学习？

“学习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有生命的地方、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学习。”她把怀特海的名言作为纲领：“教育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五彩缤纷的生活。”既然生活随时随地发生，生活发生的每一个地方——家庭、社区、自然、农场、博物馆、数字空间——都应成为课堂。未来的学校，只是一个“共同体学习生态系统”中的一隅。

第四问，谁来当老师？

她由“通人”推出一个新概念——“通师”。教师要发生四重转变：从知识的权威拥有者，到学习的引导者与促进者：“他们善于帮学生发现问题，而不是给答案”；从知识的传授者，到智慧的培育者——培养责任感、判断力、创造力；从个体教师，到“万物为师”的教育共同体——社区导师、农民、工程师、艺术家、工匠、企业家、科学家，皆可为师，但门槛除了有知识之外，还要有经验、责任、智慧与爱心；教师本人必须是终身学习者。通师首先不是一种职业，他首先得是一个通人”。

第五问，学什么？

怀特海说，不要教“惰性的、死的知识”，要教“活的、新鲜的知识——就像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鱼一样新鲜”，因为它与学生的日常生活经验相连。她引生态神学家托马斯·贝瑞的话：“如果孩子在现代生活里长大，却没有任何体验大自然、体验动物的机会，这实际上是对他们最深层人生体验的灵魂剥夺。”那么新课程表上该有什么？土地与食物、身体与健康、劳动、慈悲、关系、气候变迁、生物多样性、地方知识、乡村与传统智慧——“所有能够帮助我们活得好、活得更好的知识”。

五、AI的正当位置：仆人，而非主人

在新蓝图里，AI被安放得恰如其分。“它是认知的工具，在这方面比我们人强；但它也有伦理的挑战——我们用AI到底是为了什么？服务于人类，还是服务于物欲？”她对学生的叮嘱，几乎可以当作这个时代的箴言：“你永远不要放弃自己的判断。它给你生成一篇论文，你要判断：这种观点是不是你认可的？它是如何推导出来的？一定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让它服务于生命，而不是让它控制、掏空你的生活和大脑。”AI能处理知识，而“判断力、责任、创造力、关系思维”——这些才是人要亲手培育的智慧。她给每个人留了一份可立即执行的“作业”：保持好奇；跨界阅读——“找一本跟你专业完全无关的书”；找一位你“想活成他那样”的导师；把知识用出来，“你如果不用，就是个书虫”；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仁，而不是独自缩在屏幕后做键盘侠。

六、互动：三点回响、“敬畏”之问，与“和实生物”

讲座后段留了讨论。于思群女士先作梳理，她的三点感想，恰好把这场讲座从个人体会拉回到理论脉络。

“第一，考虑教育确实不能孤立。人类追求怎样的文明？我们不可能离开人类总体的追求去探索教育，这其实就是过程哲学‘关系思维’在教育中的具体体现，强调整体性。”

“第二，我一下子联想到怀特海说的‘基础学习’，和杜威‘从做中学’在理论上是相通的——知识要鲜活。”

第三点，是人自己的实践——“生态文明很重要的一点，是让我们从心底感受到那种世界的联系性。我自己在谈有机教育理论，一直在想怎么把过程思维融进去，影响更多人——无论是目标审视、课程设置还是教学过程。”

在座的哈尔滨师范大学杨丽教授谈到学习观的当代分野：“现代教育用的是‘离身学习’，我们讲具身学习，有人还提‘全身学习’。这其中强调学习的具体性，还有怀特海讲的‘主观形式’——好奇心、价值、意义是连在一起的。”樊美筠顺势鼓励：“你们完全可以对博士生、硕士生做一些相关的实验，研究本身就很有意思。”

樊博士还阐释了“关系”的双向性：“关系不是单向地从上往下，而是双向的——我对你这样，你一定会回馈，因为我们都是生命。”。

“所以我们讲生态文明，是为了所有生命的共同福祉，让每个人都生活得好、发展得好——没有什么精英和底层、成功者和失败者，我们要和者共存。‘和实生物，’咱们中国老祖宗说的——只有和谐才能可持续、才能传下去；零和竞争，走不远。”

七、余响：每个人，都正在成为教育者

最后十分钟，于思群特别感谢了扬州大学益创空间的志愿者们——前期推广的以及在背后统筹的老师同学们：“你们的心灵，也在这个讲座的上空闪光。”

这场讲座令人动容之处，正在于它的“不端着”：它不许诺一场明天就到来的革命，也不回避“你不可能把孩子从现行学校里拽走”的现实。它给出的是一条中间路线——如果暂时无法跳出现代教育的困境，“至少不要让孩子的成长，局限于现代教育”：带他们去夏令营、冬令营，去博物馆，去做志愿者，去社区，去自然里探险，去欣赏艺术与真实的劳动。她把这场变革定性为“几代人的接力赛，不是一个短跑”。若以批评者的眼光看，其边界也同样坦诚：它的力量落在个人的觉醒，而EEC要真正成型，仍呼唤评价体系、课程编制、社会配套的制度重造——樊美筠自己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只说“从自己做起”。这种克制，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哲学诚实。

柯布生态书院生态文明系列讲座是由柯布生态书院、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和北京怀特海教育科技研究院共同主办的研究、传播生态文明理念与实践的重要平台。迄今为止已有“生态圣贤”小约翰·柯布院士、中央党校张孝德教授、耶鲁大学塔克教授、著名“三农专家”温铁军教授、欧洲杰出商业领袖卡斯特德博士和新农人标杆石嫣博士等50余位国内外研究生态文明的前沿专家和一线实践者在该平台发表了演讲，上百万听众聆听了讲座，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

（作者杨丽嫡系西安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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