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可以创造财富，但谁来创造人生？——过程哲学视野下的AI时代文明新想象

2026年07月26日 01:32 美中时报樊美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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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文明曾一次次因为新的技术而改变世界，但每一次真正深刻的变革，最终改变的都不是技术，而是我们对人的理解。AI也许正站在这样的历史关口。它创造的问题，远比它创造的答案更多；它挑战的，也不仅是工作和财富，而是工业文明关于人生意义的整个叙事。

一、AI正在创造最快的财富，也正在动摇最深的信念

AI来了，人们讨论得最多的是技术。

有人忧心仲仲，它会不会取代人类。有人惊叹它前无古人的“造富”速度。近两年来，国际媒体几乎都在报道一个共同现象：AI正在制造一批历史上财富增长最快的新富豪。根据《Forbes》2026年的统计，全球至少已有86位AI相关亿万富翁，他们合计拥有约2.9万亿美元财富；仅2026年就新增了45位AI亿万富翁。

有人惊慌地发现，那些美国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毕业生，他们的失业率竟然在历史上首次高于整个社会的平均失业率。过去，人们相信，学历越高，就越容易找到工作；接受更多教育，就意味着拥有更好的未来。这几乎是工业文明最基本的信念之一。可是，AI时代，这个信念开始松动了。那些首先受到冲击的，并不是流水线上的蓝领工人，而是程序员、文案、设计师、会计、律师助理等受过高等教育的白领职业。历史似乎正在和我们开一个耐人寻味的玩笑：过去，我们相信知识改变命运；今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究竟什么样的知识，什么样的能力，什么样的人，才真正代表着未来。

可是，每次听到这些讨论，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始终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AI真的取代的人工，能够创造越来越多的财富，那么，人还为什么工作？或者说，人活着，仅仅是为了工作吗？

这个问题，在过去两百多年里，几乎没有人认真问过。

因为工业文明早已给出了答案。努力工作，创造财富，提高效率，推动GDP不断增长，这几乎成为现代社会最基本的价值逻辑。一个人的价值，常常由他的职业、收入和社会地位来衡量；一家公司的成功，在于不断创造利润；一个国家的发展，也往往首先体现在GDP的增长曲线上。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指出，近代资本主义之所以能够兴起，与新教特别是清教徒的工作伦理密切相关。劳动不仅意味着谋生，更是一种"天职"（calling）；勤奋、自律、不断积累财富，被视为一种道德实践。这种精神逐渐脱离了宗教背景，成为整个工业文明共同的信念：工作，不只是为了生活，而成为人生本身的目的。

然而，AI第一次让这套逻辑开始松动。

如果过去需要一百个人完成的工作，未来十个人加上AI就足够了，那么剩下的九十个人怎么办？这是就业问题，但更深层地看，它其实是在追问：在AI时代，人类存在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二、AI时代，需要一场新的文明想象

很多人把AI看成技术革命，而我越来越觉得，它首先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照见的，不是机器，而是工业文明自身。当机器越来越擅长生产，当财富越来越容易积累，我们忽然发现，我们竟然不知道，人除了工作之外，还应该做什么。

1、全民基本收入与AI税

显然，在这里我们需要重新讨论一些过去被认为过于理想主义的制度。十八世纪末，托马斯·潘恩在《土地正义》中提出，土地本来属于全体人类，因此每一个人都应该分享社会共同创造的财富。两个多世纪以后，这一思想以"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的形式重新进入公共讨论。近年来，比尔·盖茨又提出，如果机器人取代了人的劳动，那么机器人创造的价值也应当像劳动者一样承担税收责任，通过所谓"机器人税"（RobotTax）帮助整个社会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成果。今天看来，这些设想已经不再只是经济政策，而是在回应同一个问题：AI创造出来的财富，应当属于谁？

2、五天工作日改成三天工作日

但我觉得，财富如何重新分配，只是问题的一半。

另一半更加重要：如果AI真的让人拥有了更多时间，我们准备怎样使用这些时间？

工业文明一直担心人没有工作，却很少担心人没有生活。

在现代工业文明的模式中，人人都无法逃避996似的生活：一个父亲每天清晨出门，深夜回家，孩子已经睡着；一个母亲奔波于办公室、厨房和学校之间，总觉得时间永远不够；年轻人把最有创造力的二三十年，全部交给了KPI、报表和会议；老人退休以后，又仿佛突然失去了自己的价值。我们创造了越来越丰富的物质，却不断透支着健康与生命。

也许，AI真正能够带来的，不只是效率，而是时间。如果生产效率提高了几倍，为什么一定还要维持五天甚至更长的工作制度？为什么不能三天工作，把另外四天重新还给生活？父母可以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成长，陪伴年迈的父母慢慢变老；年轻人可以学习音乐、绘画、木工、园艺、哲学，参与社区建设、生态农业、心理陪伴和公益服务；老人也可以继续学习，而不是被迫退出社会。这些看似不能直接创造GDP的事情，却可能创造更加丰富的人生。

3、创造新的工作机会

有人会说，如果大家都少工作了，社会还能发展吗？

我恰恰认为，新的工作会不断出现，而且许多工作恰恰是AI难以真正取代的。机器可以计算，却无法真正陪伴；可以分析情绪，却无法承担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可以生成图像，却无法替代艺术家几十年生命经验沉淀后的创造；可以提供答案，却无法与一个迷茫的年轻人共同经历成长。未来越来越珍贵的，也许正是那些生命与生命相遇的工作——教育、护理、艺术、心理咨询、社区营造、生态修复，以及所有帮助生命成长的事业。未来不会没有工作，而是会出现机器无法取代的新职业。

4、真正落实人的生成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怀特海。

过程哲学从来不是从"物"出发，而是从"生成"出发。世界不是由一堆静止的实体构成，而是由无数不断生成（becoming）的生命事件构成。一个孩子不是一个等待灌满知识的容器，而是在不断生成的人；一位教师也不是知识的搬运者，而是在参与另一个生命的生成；一个社会的发展，不只是财富不断累积，更是无数生命不断丰富经验、创造价值、建立关系的过程。这正是怀特海所说的生活的艺术，即每一个有机体，都追求活着，活得好，活得更好。不是追求更多占有，而是追求更加丰富的生命。

工业文明追求生产（Production），过程哲学追求生成（Becoming）

从这个角度看，工业文明最关心的是生产（production），过程哲学更关心的是生成（becoming）。生产追求数量，生成追求生命；生产强调效率，生成强调成长；生产创造财富，而生成创造人生。财富当然重要，没有财富，许多理想都可能会是水中月，镜中花。但财富终究只是生命的条件，而不是生命本身。GDP可以计算一个国家创造了多少价值，却无法计算一位父亲陪伴孩子成长的时光，无法计算一位老人重新拿起画笔时眼中的光亮，也无法计算人与自然重新建立联系之后生命变得更加丰盈的喜悦。

也许，AI真正带来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技术革命，而是一次重新理解"人是什么"的机会。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工作的意义，重新讨论财富如何分配，重新定义教育为什么存在，也重新发现生命真正的价值。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创造财富的时候，人类终于可以把更多时间留给机器无法完成的事情——创造、关怀、陪伴、教育、艺术、信仰，以及共同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AI可以创造财富。

但人生，从来不是生产出来的，也不是靠占有多少物质财富来衡量的。

人生，是在一段段关系中，在一次次选择中，在不断生成的过程中，被我们共同创造出来的。

三、小结

也许，AI真正带来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技术革命，而是一次重新想象文明的机会。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工作的意义，重新讨论财富如何分配，重新安排时间如何使用，也重新定义教育为什么存在，以及人究竟为什么而活。

如果说工业文明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创造更多财富，那么AI时代更重要的问题则是如何创造更丰富的人生。全民基本收入、AI税、三天工作制、新的生命型职业，这些讨论看似彼此独立，其实都在回应同一个根本问题：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创造财富，人类应该把更多时间留给什么？

过程哲学给出的答案，不是更多占有，而是不断生成（becoming）；不是把生命变成生产财富的工具，而是让财富重新成为生命成长的条件。生产可以创造财富，生成才能创造人生。

AI可以取代人的某些工作，却不可能取代人。就象人从未想过去取代小草。它可以创造财富，但人生从来不是生产出来的。人生，是在创造、关怀、陪伴、教育、艺术、信仰以及人与人、人与自然不断生成的关系中，被我们共同创造出来的。这或许正是AI时代最值得守护、值得追求、也是最值得期待的人类未来。

（作者简介：樊美筠，博士，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项目主任,美国过程研究中心中国部共同主任以及柯布生态书院院长，《世界文化论坛报》主编。出版《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阐释》等专著6部，《第二次启蒙》和《柯布与中国》等合著7部，以及《生态文明是一场全方位的伟大变革》等中英文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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