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SpaceX上市,重思什么是"殖民精神"


2026年06月14日 07:24     冯兄历史观    文/冯兄花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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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6月12日,纳斯达克。马斯克敲下了SpaceX上市的钟。


       750亿美元募资额,1.77万亿美元估值,史上最大IPO,刷新了人类对商业极限的想象。


       马斯克的上市演讲回忆了从当年车库里开启的创业历程,从被骂骗子到如今没人怀疑他的星辰大海的梦想,但更多的是无数人仍质疑SpaceX的估值泡沫,我尝试谈谈我的思考和理解。


       SpaceX采用AB股模式,IPO完成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仍保留80%以上投票权。由于马斯克持有大量SpaceX股份,他的个人财富已经接近、甚至在某些算法下已经突破了1万亿美元,成为人类史上首位万亿美元富翁。作为对比,瑞士2025年的GDP约为1万亿美元,波兰2025年GDP也在1万亿美元左右,马斯克的纸面财富,已经接近一个国家1年的GDP。


       但比起这些数字,很少人能注意到,但更令我耐人寻味的是招股书里一处措辞——"Mars Colonization Program"(火星殖民计划)。


       马斯克从未放弃火星梦。在招股书上写着,马斯克持有的一部分限制性B类股票,具有非常离谱的归属条件。其中10亿股SpaceX股票的归属条件之一是“在火星建立一个拥有至少100万居民的永久人类殖民地”;还有3亿股SpaceX股票的归属条件之一是“建成100太瓦级的太空数据中心”。


       我们对殖民二字一直只有一个合法表情:愤怒。


       因为在我们这块土地上,"殖民"二字从来不是中性词。它意味着炮舰、鸦片、租界、庚子赔款。"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八个字,压在近代史每一页上,像一块砖,至今没搬走。


       从我的晚清金融史收藏经历中,经常可以看到晚清到民国的股票、招股书、公司章程、实业债券上反复出现"殖产""拓殖""垦殖""垦牧"""招垦""屯殖""矿殖"这类词。


        "殖"在汉语里本来是个干净字。它的本义是"生长、孳息、培植、增殖",跟"草木蕃殖""生殖货财"同源,司马迁不是单独有一篇叫《货殖列传》吗?


       应该说1890年之前,中国几乎没有"殖民"这个政治词汇,是中国近代史把"殖"这个词语拖进了泥潭。


       甲午之前,中国人谈论西方在海外占有地盘,更多用的是传统词汇,比如"属地""藩属""拓地""屯垦""互市之地",甚至会把它套进朝贡体系的框架来理解。赵尔丰把经营边疆叫"殖民",哪怕光绪皇帝1898年谕旨中都会有"兴国殖民之计"这样的奖掖措辞鼓励向海外移民、开发边疆以富强。


       但是,1890年甲午海战日本打赢了,中国的士大夫阶层受到了巨大的屈辱,而日本用来解释自己强大的叙事之一就是"脱亚入欧、殖产兴业、拓地殖民",比如日本系统的企业名称常常写作"某某殖産会社"、"某某殖産合资会社"等等。


       严复1902年出版《原富》译本时正式在自己的译著中使用"殖民""殖民地"。从此,殖民二字开始政治化和概念分化,并深入中国人受害者叙事之中。从之后的历次战争和意识形态宣传之后,"殖民"被重新锚定在外力压迫的坐标上,逐渐变成了一个全能贬义词,一切带"殖"的东西都可疑,"拓殖"也跟着遭殃。


       可问题在于:我们,多年来中国人接受的教育常常把“殖民"与"殖民主义"(colonization和colonialism)揉成了一个词,然后让前者替后者的罪孽背了将近两百年包袱。


       中国人在技术层面其实很早就已经融入世界体系,笔者收藏的晚清股票和债券就是最好的证据,股份制、招股、有限责任、交易所规则、电报报价、保险法、公司律,这些东西在1870-1910年间就已经在上海运转起来了,跟伦敦、纽约、东京几乎是同一套语言。


       但从colonization的理解认知就可以看出至始至终没有融入世界主流文明体系。


       如果要解开这个结,我们得往回走。只有我们嵌入历史的深处,才能看清它原本的样子。


       1492年,哥伦布从帕洛斯港出发时,随身带的不只是女王给的特许状,还有一种古老的罗马观念——colonia,原意是耕种、培育或者栖息


       古罗马人建colonia,意思是建立一个定居点,让类似退伍的老兵去一片无人的地方扎下根,把荒野变成家园。



       哥伦布觉得自己是去寻找新大陆的拓殖者(settlement),他脑子里装的不是种族灭绝,而是“黄金、上帝和荣耀”。他是一个被中世纪晚期焦虑驱动的拓荒者。对他而言,跨越大洋起点上不是一种掠夺,而是一种“溢出”——旧大陆的人口、欲望和生存压力,必须找到新的容器。


       但是,美洲不是无人区,上面住着几千万印第安人。于是colonia从"种庄稼"变成了"夺地盘",从"定居"滑向了"侵略",从"拓殖"(settlement)升级为殖民主义(colonialism),带有掠夺、奴役或者种族灭绝原罪。



       所以西班牙人、美国人是靠抢劫起家的,这是今天很多中国人根深蒂固的狭隘认知。


       同时,这也是"殖民"二字在中文语境里变脏的源头。


       那么,哥伦布征服美洲大陆到底是叫探索?叫开拓?还是叫殖民?


       我的理解三个都对。哥伦布的这种冲动,生物学家可以称之为扩散,经济学家称之为扩张,神学家称之为宣教。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相。只不过后来有人给这面硬币的一面蘸了血,我们就再也不敢承认它还有另一面。


       但我们能否认那股推动哥伦布前行的力量,仅仅只是恶吗?


       哥伦布之后三百年,苏格兰人亚当·斯密在美国建国那年,1776年,写了一本改变世界财富认知的书——《国富论》,并清晰的表达了一种价值观:


       殖民地的真正价值,在于扩展了人类分工的半径。


       斯密之前流行的"殖民观"是重商主义的,殖民地是金矿的延伸,是国家囤银子的仓库。但斯密的历史贡献在于他把殖民活动从国旗和皇冠的叙事里拽出来,摊在了商业账本上。


       他的核心论点其实非常朴素:分工提高生产率,交换扩大市场规模。人类越能在更大空间里分工协作,整体财富就越涨。从这个角度看,跨洋航行、新大陆开发的本质动力不是"国王的荣耀",而是"发现新市场,把剩余产品卖出去,换回自己不产的物资,然后大家都能用更便宜的价格过上更好的日子。"


       如果没有新大陆的棉花,英国纺织业的分工就无法深化;如果没有美洲的白银,全球贸易的血液循环就无法建立,我甚至可以断言没有明朝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的改革。“拓殖”本质上是市场经济的物理扩容。它强迫人类打破部落的边界,把陌生人纳入同一个交换网络。


       斯密非常痛恨东印度公司对贸易的垄断,但他并不反对贸易本身的扩张。他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真理,那就是人类的互助与繁荣,往往始于对未知疆域的贪婪占有。


       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是,哥伦布带回来的不仅是印第安人的灾难,还有土豆和玉米,这些作物后来养活了亿万中国人,包括你和我。


       当然,斯密给了我们拓殖的经济逻辑,却没有,也无法,替我们洗掉殖民二字的血渍。


       而真正给拓殖装上灵魂发动机的,是另一个德意志人:马克斯韦伯。


       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韦伯告诉我们,现代资本主义的扩张,不是单纯的贪欲,而是一种“天职”(Calling)。当清教徒踏上五月花号,他们不仅仅是在寻找土地,他们是在履行上帝赋予的使命——在荒野中建立山巅之城。


       这种“入世禁欲”的精神,把拓荒变成了一场神圣的苦行。它赋予了资本家一种惊人的自律:不是为了挥霍而赚钱,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而赚钱。正是这种精神,支撑了早期的北美殖民者,支撑了铁路大亨,也支撑了今天的硅谷钢铁侠马斯克。


       马斯克想把人类变成“多星球物种”,这听起来像科幻,但在韦伯的解释框架里,这不过是“新教伦理”在21世纪的另一种框架。



       我曾经很长时间无法理解亚历山大一生征战至死方休的真正动力和激情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也是一种"colonia精神",亚历山大的希腊化时代,虽然存在征伐和杀戮,但确实促成了希腊文化与埃及、波斯、印度文化的交融。


       理解了这点,也就理解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至今为什么奉英国为“母国”(Mother Country)。


       而我们传统的的历史叙事,存在着一种“道德简化”的惯性,也就是为了确立反压迫的正义立场,把复杂的历史行为体压缩成单一的“恶”或“善”。


       这种简化,在哥伦布、东印度公司这类符号上尤为明显。当然,它有其正当性来源,但也确实造成了认知盲区。


       因此,我认为"colonia精神"是人类作为生物物种最核心的本能之一。 一群人面对未知的远方,造更好的船、织更长的供应链、把生命的种子撒到更远的地方,以便哪天老家完了,还有一个备份在跑。


       这就理解了马斯克演讲为什么会多次提到征服火星是一次文明的备份。


       从韦伯的逻辑,马斯克还秉持了保守主义基督教的底色,并将其火星殖民计划视为“荣耀上帝”的天职(Calling),那么SpaceX的上市就不再仅仅是一次资本运作,而是一场现代版清教徒远征的融资仪式。


       如此, 我们便理解了马斯克"我为更高的东西服务,所以我高于世俗报酬,所以你们不该质疑我的权力。"的那种愿景。


       马斯克和他全体的员工及资本投资方不惜代价的造可回收火箭、星舰不锈钢外壳、将人类送上火星如同清教徒在马萨诸塞湾创造“山巅之城”(City upon a Hill)一样,是加尔文主义预定论的世俗化投射。如果没有这种精神支撑,哪怕抄袭了所有的技术和代码,能走向星辰大海吗?


       因此,笔者认为马斯克的火星殖民计划,是哥伦布的帆船、东印度公司的特许状和清教徒的圣经,不仅是科学探索,更是一种救赎焦虑,是一种把文明种子撒向深空的“拓殖精神”。


       哥伦布当年找女王要的钱,按卡斯蒂利亚王室年度预算的比例,几乎是倾国之力。西班牙王室担保、特许分封,与哥伦布签署《圣塔菲协议》,承诺海军元帅、总督世袭、10%提成、1/8商业权益。1602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议会特许,史上第一次公开发行股票,股份制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平等的市场主体自由交易",它是国家把征服事业做成分割式产权,卖给全社会来众筹,然后把香料、黄金、土地这些战利品装进股东账户。



       而麦哲伦环游计划的船队五艘回来一艘,船员吃木屑和牛皮。那时,伊莎贝拉的嫁妆和格拉纳达的战利品,就那么漂过去了。当时的投资人包括贵族和全民性的投资热情,他们投的不是ROI,而是一幅世界图景。他们赌的是和今天马斯克一样的语言就是星辰大海。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SpaceX2万亿美金的估值还是泡沫吗?


       马斯克敢把"殖民"印在招股书上。敢把"百万火星人"写进期权归属。敢让全世界一边骂他疯子一边给他1.77万亿估值。


       我们的民营资本只敢说"合作""共赢""互利",敢把自己的扩张性需求讲成国家使命吗?


       因为心里的"殖"字还跪着。


       为什么我们对“殖民”二字如此过敏?因为我们在近代史上,一直是被拓殖的对象,而不是主动拓殖的主体。我们的民族记忆里,只有“殖民主义”的血泪,没有“拓殖精神”的豪迈。


       在那个救亡图存的年代,张謇、梁启超这些人,拼命想激活的正是这种“殖产兴业”的拓殖精神。他们想让中国人也学会走出去,去满洲,去南洋,去开垦,去建设。


       只是可惜,时代的洪流把这一切冲散了。


       我们学会了痛恨掠夺,却也误伤了进取;我们学会了捍卫主权,却也自我设限,把“走出去”仅仅理解为“卖货”,而没有升维到一种更高的精神。


       就像遍布全球的义乌小商品城或者海外产业园区一样,传统华商的底层逻辑仍然是“行商坐贾”,也就是哪里有需求,我就去哪里卖货;哪里有利润,我就去哪里设厂。这是一种典型的“流量型”生存智慧。


       中国没有那种全球攻城略地的跨国资本集团从根本上说,是我们在认知上缺乏一种真正的“殖民精神”!


       今天的中国民企,第一次具备了这种“国家、资本、技术”三位一体的出海条件。如果还只用“做买卖”的心态走出去,就是巨大的战略浪费。中国民营资本缺的也不是钱,而是一套“去原罪化、去依附化”的全球拓殖世界观。


       笔者认为非常有必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把“殖民精神”这四个字,从历史的泥潭里彻底洗干净,然后再重新锻造成一把适合未来的钥匙。


       重思“殖民精神”,是真正的历史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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