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公从早上一起来，就坐在电脑前，搜索当下可以快速挣钱的热点消息。
自从失业以来，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似的，已经很少有人主动和他进行联系了，“哪怕像以前那样，开玩笑式的互相调侃一下，这种朋友也没有了......”
桌面上的手机连续跳出短信提示，瞟了一眼，内容还是拖了一个月的房贷、水电燃气费催缴。
他急得抓耳挠腮：“怎么就没有一条好消息呢？”
已经有几个月断收了。开源不成，就从节流开始。不过，该收的、能收的账，都已经催了无数次，剩下的那些老赖，其实和自己的处境大差不差，怎么催也没用。
暴力催收，自己又不是那块料，况且，万一碰上比自己还狠的，怎么办呢？
他暗中努力为自己解脱：“说不定，这些人的日子比我还难。”
这时，从另一个房间传来老婆抱怨和催促的声音。
“跑个网约车还嫌丢脸——再这样拖下去，厨房就要停了！”
老公闻听，像受到刺激一样，双手捂着痛苦的脸，将脑袋用力向椅背甩了过去！
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这话错了吗？没有错，但正确的话遇上了不正确的时机。
他认为，过渡方案与长期规划之间，并没有明晰的界限。对于处于人生十字路口的人来说，走错一步，有可能步步都错。
“唉，男人不可一日无钱呀！”
二
他一直弄不明白，这种不失时机的抱怨功法，老婆是怎么偷偷练出来的。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听到这句话，闭上眼睛，捏捏鼻子，也就过去了，但这几天，正是人生最低落的时候，心里最想得到和听到的是女人的温柔和安慰，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催租婆式的闲话。
老婆是“严厉且顾家的”合格主妇，忍无可忍之下才会“风清去淡”地让老公“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无痕转型到“铁人三项”。
但是，她“从来不懂文化人孔乙己的心......”
在一团浆糊的脑海中，他想起自己发在网上的那篇文章：“多么无知的老婆，才会逼着老公去跑网约车？”
这篇文章，多少有点和老婆商榷的意思，但老婆对他写的所有东西从来没有任何感觉，没有表达过任何的赞成或是批评的意见，完全是一厢情意和对牛弹琴。
“不过，写出来就相当于说出来，总比压在心里好受些。”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通过写文章来疏解压力，或许是成本最低的方式了。如果得到网友的肯定和共鸣，那种感觉像是得到另一种人生体验。
他稍微冷静一了点点。
“老公好好想想，要不去跑网约车吧？人和车闲着也是闲着。”
“又来了！
Oh my god!”
三
老公的脸，扭曲着贴在电脑桌上，缓了半天，还是缓不过神来。
从律师到网约车，这行业跨度太大了，一旦投入其中会有两种可能：一是消耗自己多年养成的专业素质和水平，二是，看看网上说的，并不是每一个入行的人都能枯木逢春，立刻“转负为正”。
“吉祥三宝”“铁人三项”，是一片你死我活的血海。刚入行，肯定干不过业内的老铁。
“真没必要在尸山血海中抢饭碗。”
他还想起一件吓破胆的事：有一次和老婆开车出去玩，附驾的她一直喋喋不休地报怨与开车无关的事，让他不胜其烦，直到忍无可忍。这时候，他还是保持了一丝理性，冲着前面一处没人的空路口，猛踩刹车停了下来！
老婆的身体猛向前冲，却被安全带拉了回来，跌在靠背上，脸色通红，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跟你说了多少次，怎么还在犯‘路怒症’？”
他也喘着粗气，瞪着她：“还有没有？一次性说完，免得路上发作‘路怒症’！”
怕她不明白，还补了一句：“心态不会像机器一样，说换档就换档。”
她似懂非懂，也许是被吓坏了，呆呆地不再说话。
那以后，但凡一起乘车，二人的话少了很多。
现在，正值人生一片混沌，如果带着失意和情绪去开网约车，“会不会三心二意？分心驾驱，会不会出事？”
但专心于家庭生活的她，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四
最近，他越来越后悔，当初为了爱情海誓山盟，那么义无反顾地一猛子扎进婚姻的地狱。
“有爱情，非得结婚，才能保鲜吗？”
那时候，自己一度放出豪言壮语，说可以轻松挣钱养家，同时让老婆貌美如花。于是，老婆放弃专业，辞职当了家庭主妇。
她一开始还很惬意，没想到，越往后觉得越失落，思想越落武，后来慢慢有了一些抑郁，直到口罩三年，甚至严重到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本来计划好的育孩大业，也弃之一边了。
他没想到，受三年口罩致命一击的大环境从此一落千丈，所在行业也在波峰浪谷间巨烈震荡，折腾到最后，无论如何呕心沥血，也没法挽救残局了。
“这样来丰富人生，就是无知；为傻白甜付出代价，就是报应。”
在律所注销的那一刻，他同时想像了别的挣钱方向，但没有一个值得深入。
再后来，“铁人三项”这类想法不自觉地映入脑海。
但是，如果网约车真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为什么会被归为“铁人三项”？
一时半会儿的解困，是不是长久之策？
“闲不住”的传统美德，是不是一种美德？
在生存与尊严之间，不能二者兼顾时，是否只有二选一？
中国人几千年的“勤劳困境”，不正是由此而来的吗？
看看那些躺平族，一人吃饱，全家吃饱。
“如果没有结婚，就不会连累老婆一起遭罪了。”
五
历史上所有的大通缩，失去几十年很正常，但那一代人逃无可逃，人人有份却是真实和不幸的。
想到有这么多人和自己命运相似，老公有些释然：“见不得别人好，这种情绪更容易在苦难时得到强化。”
熬吧！
按照自己的年龄算下来，熬到形势好转，还是有希望的。
“天，总会亮的。”
但是，熬是要本钱的。如果吃老本+零散收入，到哪天就不能维持了......
“要不，出去试试？”
刚想到这里，他就抽了自己一记耳光，“什么他妈孔乙己，简直是鸡巴孔！长衫，从来斗不过超短裙。”
手掌落在鼠标上，电脑屏幕又亮了起来。
哇塞，亮起来的屏幕满屏都是网友的留言，像横着飞舞的雪花一般。
那篇文章的评论区，炸了！
他定睛一看，多数都是男人的留言，有的甚至还给文章打赏呢！
他忽然好想趴着屏幕大哭一场！
有一句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你出去跑网约车的老婆，肯定都是好老婆；但不管不顾地骂你去跑网约车的老婆，肯定是那种好心会办坏事的老婆。如果实在捱不过，你也没有家底，就只能二选一了：去跑网约车，还是各奔前程？
门外隐隐传来老婆的声音：“网约车再不济，一天一二百块也是有保证的......”
老公又一次蒙在那里，直勾勾望着屏幕发呆。
忽然，屏幕上一连串飘过五、六个硕大的红包，像一骑着五彩祥云专门过来给老公祝贺喜事的散财童子！
六
老公的眼睛被这一串红包吸引着，一直目送它们飞到屏幕的外侧，忽然想起来，双手一拍：“唉呀，得看看是真是假！”
他有点不敢相信。
点进去，果然是几个百元大红包，粗略扫了一眼，差不多有五六百！
“天无绝人之路！”
钱包里还有好多，是之前大大小小的打赏。他兴奋地统计了一下，总共有一千多！
“上帝呀，天上真的会掉大饼吗？”
他兴奋不已，门外，却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那是老婆的声音，他的心又一下就收紧了。
闭上眼，想了想，再次点进钱包，将里面能提现的全部提了出来。
本来想留点自己零用，但那声音实在让人难受，犹豫了一下，索性全部转到老婆的账号上。
拿着手机来到另一个房间，小小翼翼地展示给老婆：“另外还有一千多提不出来，等过几天全转给你。”
他一边安慰老婆，一边面无表情地控制着自己翻腾的胃酸。
老婆仰起脸来，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好歹先能顶几天了。”
他本来想为结束对话找个台阶，没想到老婆又无痕地接了话头：“这样多好！人家隔壁家的，只跑六七个小时，哪天不挣个一两百块？”
老公闻听，“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股胃酸再也控制不住，“哇”，喷了一地！
脑海里，人生、理想、长衫、生存、婚姻、换档，像一个个上下乱窜的妖魔鬼怪，不断浮现出来......
他想起了父亲，大过年出车，猝死在长途卡车上。后来学法律专业，就是为了给父亲讨个公道，但至今，父亲的事还没结果，自己却要，面对另一种人生了。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六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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