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由,会死吗?”老张像在试探。
“当然。当你明白了知由的价值,也就理解了那些宁可感染也要抗争的灯塔人了。”
“美国是案例法。”
顺着这个思路,老张想到了后面的事:“如此进仓,将会失去好多。”
“是的,把你变成蝼蚁,它才成了狮子。”
“笼子里的羔羊。”
“也不尽然,取决于自我——听说沪上那边,有人在仓内约会。”
突爆猛料,老张一脸惊讶:“还有这事?这就是知由吗?”
“这,算不算用行为艺术对抗不可抗力?”
美女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老张。
他轻轻点点头,态度好像并不坚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加个好友吧?万一互相有个照顾。”
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对方感动了,老张生平第一次主动要求女性加好友。
原来,心有所向呀。
美女倒也痛快,不加思索地同意了。这让他感到意外,但想想,也符合女方的性格和当下的环境。

美女网名叫“BE”,英语全称是“blue enchantress”,“蓝色妖姬”。老张没敢太多延伸,很谨慎地夸道:“你真够厉害的!”
但对方的朋友圈为不可见,充满了神秘感。老张想:“这样性格的人,反而不公开,有点怪。”
二人按照网名,互相推理了一番各自的三观。
“你这名字,也够骚气的。”
BE这样说,是有道理的。老张的网名叫“禅师”,注释中说:“记三戒,度三劫,禅也。”
“啥都戒了,你还活着干嘛?”
老张闻听,再次瞪着眼睛认真审视着眼前这位美女,大概不超过三十岁吧,或者,二十五岁上下?没想到,这么生猛,这么开放。
他是第一次这样直视一个素昧平生的异性,显然是因为在勇气之外,还多了一种人格上的共性。
“像比丘一样修身养性,不知这世上情为何物?”
老张一时之间显然没法回答这类抽象且老套的问题,但在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是波涛起伏。

多数方仓,就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泡沫板铁皮房,老张对此并不陌生。
在他办过的案子中,有不少与房地产相关,也因此到过不少工地。农民工居住的就是这种,只不过在那边称为工棚,很有些集中大营的视觉冲击感。
本来,城市中产阶级普遍居住的工寓式住宅和大型社区,在品质上就处于低端水平,现在这种工棚就更低一级。想一想,农民工离乡舍妻在城市挣钱养家,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听说,有的地方将体育馆、教室、宾馆、浴池都利用起来当方仓了,“这下,几乎与农民工拉平了。”
有的大面积场所征用太急,来不及铺设管道线路和安排床铺,人们就按要求划地而居,席地而卧。这种极致压缩,让老张感叹不已:“国人在节约成本方面,总是充满了智慧。”
百感交集的老张,尾随着从各处汇集而来的大队仓客进入仓内,完成登记和申领手续,脱掉大白防护外套,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哇,能呼吸真好......”
领到简单的洗漱用具和被褥,按照分配的号码找到自己的床位。
“还不错,有床总比席地好。”老张带有几分庆幸。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仓内近乎一片幽黑。
环顾四周,隐约可见仓内划分了明确的男女隔离带。他想起在监狱会见客户时的场景,二者的区别,大概只有法律定义的不同了。
当然了,手机知由还是有的......

入仓者在各自的区域内要不茫然四顾,要不卧床而睡,要不死盯着手机划来划去。本来就是空耗生命,闲得蛋痛的人们只能将手机做为打发无聊时光的工具。
一块块闪亮的屏幕跳动出或明或暗的光彩,反射在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上,有人在痛哭,有人在沉默,也有人在窃喜,方仓里像在低调举行一场逆时光的悼念舞会。
怪笑的人,像是在舞伴的裙底摸到了一粒黄金屎。
不远处,另一个人也在怪笑,他笑的是这个摸到了黄金屎的人,终于走了屎运。而他的笑容,看不出是庆幸,还是嫉妒......
老张没想到,从没学过,也没见过,更没听过,二十一世纪还能经历这样的生活,“才三十出头嘛,真的是活久见呀......”
他忽然绝望起来,越来越觉得,身边活妥妥在上演一幅丧尸大片:太阳早已跌落宇宙黑洞,地球真的停止了转动,身边的空气不再流动,活动的人如行尸走肉,甚至那些东奔西跑的大白,或许也早已疲于奔命,只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们,一直精神抖擞、我行我素传播着星星之火......
他脚下一软,身体有一种失去重心的塌陷感,像正在乘从高速电梯,快速从人间跌入地狱!
二〇二六年一月八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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