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曾说：“爱情如果不落实到穿衣、吃饭、睡觉、数钱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里去，是不容易长久的。”
在这个道德伦理新时代，在这种另类生存情景下，爱情之下还有一种叫做“抱团求生”的新需求，为此暂时走在一起，也不是丢人现眼的事儿。
在楼宇间的一处岔路口，二人相互凝视着，面对面交换着对方熟悉、新鲜且温暖的气息。
进去时身单影只，出来时成双成对，分手时依依不舍——还能不能像每天的方仓之夜那样“继续”和“如约”？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从方舱到小区也许只是换了一个活着的样式，但生活的本质、特别是自由的边界并未改变。
二人来了个礼仪性拥抱，老张带着征询的目光看着毕怡，毕怡嘴角轻轻蠕动，目光闪烁，不置可否，各自表情有些复杂。
老张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到了需要在本我、自我、超我之间率性而发的时候了。他攒足了一股勇气：“启蒙导师，是否后会有期？”
但在说出的一瞬间，又因为底气不足改成了调侃和试探的语调，试图缓解可能的尴尬。
进退余地足够大。
毕怡稍有惊诧：“启蒙？”
老张有些卖弄，重重地点点头：“文艺复兴，就是从认识人自身开始。”
不过，启蒙确实有千万种，性启蒙则是人类启蒙的基础和本源，是认识自我走出蒙昧的开始，由此方可抵达远方。对“大器晚成”的老张而言，这个十天“速成班”意义非凡，用“启蒙导师”概括确实恰如其分。
毕怡是前卫艺术家，对文艺复兴、对老张当然了如指掌。欣慰的是，老张对艺术的理解在步步提升，她于是露出一丝蒙娜丽莎式的微笑。
老张的期待发自肺腑，感激之情也油然而生。当毕怡微笑投向老张那一刻，他的身体和表情似乎又开始僵尸化了！
这出阴差阳错的短剧太让老张心向往之，在这个不亚于生离死离的时刻，既要当机立断防止失之交臂，又不能心急吃热豆腐，怎能不急？
老张进退失据，刚刚想好的语言在刹那间被格式化，大脑进入出厂设置的空白状态，表现出小学生向老师求知发问式的凝望。
毕怡借着灯光，真真切切地目睹了老张的真诚和幼稚。这与前些天的“深夜黑暗料理”，在感觉上完全不同。
她用右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前胸，像在说“这才是最可爱的”， 然后郑重地点点头：“命运有时真如塞翁失马，这次，或许真的要拜疫情所赐，但结局又这般无法预料，甚至可能留下莫大的缺憾。”
这是安慰？不知道。他只记得，这十来天从早到晚都是在既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又浑浑噩噩、虚无缥缈中度过的，像是一度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现在正面临未知的大变局，但那种醉生梦死、如痴如醉的堕落和美好，却仍真切如初，欲罢不能！
他在痛苦中幸福着，在幸福中痛苦着，迷茫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毕怡将手从老张的胸前拿开，像在下定决心：“陌生人，这是一场服从性的饥饿游戏，一切皆有可能，何不静观其变？”
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真的好有导师风范。说罢，风一样转身而去，潇洒中不带走一片云彩，但留下了巨大的悬念。
“急忙忙转身而去，什么意思？”
抓不住风，留不住水，远去的背影也只能印在脑海里：“或许，情如人生，如修行，须历经波涛汹涌，当穿越一波三折......”
为什么我们总是陷于无尽的孤独和寂寞？在我们的生命中到底缺少了什么？在这场信念和狗屎的对决中，信念最后有了狗屎的味道。
远处的大巴射来强烈的光柱，将他黑黑的身影拉得很长，恍惚间，如同一个V字别动队队员。
一个大白从侧面蹿过来，示意老张赶紧让开。
紧接着，一辆大巴贴着绿化带的边缘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又是一阵喧哗吵闹。
有个人甫一下车，就像卸掉重锁的囚犯那样，马上扔掉衣服四处狂奔起来，还发疯地大喊着不合时宜的话。
身后大白见状不妙，马上有两三个人追了上去。一簇人影一路狂奔，冲向远方，不知所踪......
这疯狂一幕来得太突然，惊起一阵躁动，但不久，现场即恢复了沉寂——人们像是回过味来，反而更加木讷了。
事不关己？见怪不怪？不是！老张感同身受：“说不定，自己哪天也会被逼疯的，人们只是在同病相怜......”
老张印象中，这个人年纪与自己仿佛，但精神状态如此脆弱吗？
其实，自己之所以在这十几天的特殊经历中还没有疯，是因为有毕怡这个精神支柱，这分慰籍，才使防疫像让人肉麻的病毒一样，有了颠覆三观的变态美学。
但这种奇遇和幸运不并适用于所有人，甚至哪怕极少数人。所以，真的不能因为有毕怡而感谢疫情，就像不能因为经历苦难而歌颂苦难同理。
比如刚刚疯掉的那个人，他难道做错什么？如果不能怨天怨地，就只能怨他爸妈选错了他诞生的时间......
“我们这代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命动。”
他的脸，微微向上仰，望着苍穹荣光的眼睛，深沉而安详地睁大着无论是挺起的胸膛，还是微微扭曲身子的腰部周围，都飘逸出一种不是痛苦，而是音乐般倦怠的逸乐的震声——三岛由纪夫《假面的告白》
昏黄的灯光下，老张托着下巴站在原地，像极了沉思的一尊三岛由纪夫雕塑。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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