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仓大白是一个细分工种,基本要求就是积极执行入仓政策,保证方仓管理严格有序。对一些突发“负面消息”不做解读,而要理解为“必要代价”,快速调整到最佳工作状态。
大白像动物园管理员一样,每天给大家定时投食喂料,及时传达最新指示,要求安装防疫码小程序,以便动态监控人员流动状况,同时让没有特殊疾病者报名注射疫苗。另外,就是按照分区、分组组织仓员排队、受检、送检,完成每天一到两次的例行核检,如发现高危人员,另行重点隔离。
严厉的防控不断出现匪夷所思的结果。刚刚过去的那个晚上,在遥远的南方有一辆运送入仓群众的大巴,路过一处山间道路时不幸翻车掉落沟底了。听说还是满员,伤亡人员没有最终统计结果。
“唉,怎一惨字了得......”
消息传来,仓内开始骚动起来,人人议论纷纷,不少人在各自庆幸。短暂的骚动过后,又归于死一般的沉寂,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随着防疫走向无解的正确性死局,无路可逃的人们只用沉默来淡化或鄙视这些现世的不幸。

机会和成功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坏运气也会在有远见的人前悄悄绕过。当仓管大白强制命令仓员注射疫苗时,由于老张提前做了准备,他很轻松地调出手机里的医学证明——一种长期存在但模棱两可的抑郁症,被放大为严重的精神类疾病。
大白将信将疑:“身大马大、年轻力强的......没有原件吗?”
“有呀,在家里放着呢——我要不回去取?”
话里有绵里藏针的挑衅味道。
在这种严防死守的关键节点,大白断不敢放虎归山,犯了“证明你妈是你妈”的错。倘若出错,不但无功而且有罪,且罪加一等的,只好罢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老张的暗讽似乎给了旁边的仓友莫大的勇气:“我家老头行动不便,因为下楼排队核酸冻感冒了,加上病毒感染,这不是要命的节奏,是什么?”
这是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大哥,粗旷中透着传统男人特有的责任感。在老人健康问题上,明显受辱不过,声音里满是怨恨,像极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又有人借势插话进来:“我穿着睡衣下楼取个快递,就直接拉了隔离线不让上楼了。到哪儿讲理去?”
说话的是一个大姑娘,文文弱弱细声细语,但不卑不亢,像是在努力摆事实、讲道理。
以柔克刚,往往更有权威性。老张心怀崇拜和感激,向对方致以注目礼。
“总是欺负弱者,肯定不是好人。”
老张转头一看,有人在身后捅了一下,悄悄指了指大白:“不配尊重,冷嘲热讽......”
老张会心地点了点头。

翻得过大山,却迈不过小河,老张没能再为拒绝核检找到合适的借口,只好暂时从了。
几次之后,他竟然发现一种现象:那一根根的小塑料棍子,却能日复一日地在十数亿张顺从的嘴里进进出出来回摩擦,“这得多大的精神感召力?”
这让他悲喜交加起来:“在不同人的眼里,这种活塞式运动会有多少哈姆雷特式的想像?”
老张很自然地担心起毕怡来,因为他对那些捅嗓眼者有了极强的嫉妒和仇恨感:“只要是正常男人的话。”
确实,在另一块区域里,她也在经受着同样的考验。
逃不脱,躲不掉的艰难,就需要有一种美好来填补。万念俱灰之时,午夜之约就成了一天中最美好的期待。这成了他们的小惯例。
“继续?”
“如约。”
老张没想到,这种期待还会变成另一种滋味的煎熬。
“这就是传说中的白马过隙吗?”
“也许是乾坤倒转吧......”
毕怡其实每时每刻也在盯着时针,像盯着地铁上的站点一站站消失那样,祈祷着白天的垃圾时光快点走完。

神秘的二人世界之外,各种草创惯例不断累积,方仓式清零流水线快速运转,一批批进仓者像原物料一般,进仓后经过一番短暂但高强度的精神洗礼,很快适应了这种兼具军营和看守所风格的集体生活,然后人人再带着麻木冷漠的心情出仓,叫做“康复痊愈”。
进仓出仓,全程就是战地医院模式。老张又想起关于宋庄的那个梗:进去之前自己是神经病,进去之后他们是神经病,出来之后全成了神经病。
把这个段子传给毕怡:“黄连树下弹琵琶,苦中作乐,呵呵。”
“祝贺,你也快从宋庄毕业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知何时是尽头?”
“用你一万次的失败,还换不来一次病毒的失败吗?”
“这话说得,真够决绝!”
“一鲸落,万物生,保持乐观!”
二人带着颓废的美好,不知不觉中,时间竟然像是走得快了些,让他想起了那些诞生于监狱里的革命爱情。
十几天后,老张、毕怡这一批入仓人员全部解封。
至于有没有完成病毒清零目标,那并不重要......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四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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