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质生产力,大约是这两年最热的词。可一个概念一旦被喊得足够热,往往离"废"也就不远了——"美女"差不多成了女性的代名词,"剥削"成了仇富的代名词,是不是真美、是不是真剥削,反而不重要了。如今"新质生产力"正在重蹈覆辙:它本源于创新,创新的重心在"创"不在"新",可如今只要是新的东西,新能源、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具身智能,乃至茅台酒出了新款,统统成了新质生产力。一个概念泛化到无所不包,它作为政策坐标和分析工具的效力,基本就耗尽了。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美好假设:只要国家全力推动新质生产力,就能走出内需不足,因为新质生产力能创造新需求。这前半句当然对——新质生产力当然要推;但后半句偷换了一个关键环节:新质生产力可以创造偏好,不等于能创造消费增量。在生产与消费之间,夹着一个分配。这才是中国现在的核心问题。

一边是南辕,一边是北辙
数据把这种撕裂照得很清楚。2026年上半年,以高端制造、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为代表的新动能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超过四成,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与AI相关的集成电路制造、智能车载设备制造增速保持30%以上。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无可否认。可消费是别有滋味: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48,722亿元,同比只涨1.3%;CPI上涨1.0%,温和得接近通缩边缘。收入增长放缓、边际消费倾向下降,消费对经济的拉动明显偏弱。高端制造在冲刺,居民钱包在原地踏步——这不是新与旧的矛盾,而是生产与消费的断裂。

AI手机是最好的试金石
看2026年上半年智能手机市场:全国出货1.34亿台,同比下降4.2%,连续第五个季度下滑;换机周期从33个月拉长到40—42个月,"非必要不换机"成了主流心态。可AI手机的叙事又很火:IDC预测2026年中国AI手机出货1.47亿台,增长31.6%,首次过半;37%的潜在换机用户愿意为原生AI功能支付超15%的溢价,而这个比例在2024年还不足10%。AI手机市场渗透率正快速攀升。这说明什么?说明AI确实创造了"想要更聪明设备"的新偏好,让消费者愿意掏钱溢价。但整体大盘在缩、换机在拉长——AI溢价更多是在存量里重新切蛋糕,而不是让消费凭空多出一笔支出。真正为AI买单的,是企业的资本开支,不是居民的钱包。这恰好印证:投资能创造产能,创造不了消费增量。对此,柏文喜老师早有提醒。他一向支持发展新质生产力,多次建议"加强新质生产力市场需求开发,拓展应用场景和商业模式"——注意,是"市场需求开发",而不是产能扩张本身。他同时警示:"科技赛道的高弹性,对应的是高波动。如果产业应用落地节奏跟不上股价,估值收缩将极其惨烈"。AI手机的渗透率预测与整机大盘的萎缩并存,正是"偏好火热、需求不足"的现实注脚。他还指出,地方切入新质生产力赛道普遍面临资产处置、技术适配和资金周转三大难题,需要因地制宜,东部聚焦补链、中西部强化建链——连供给端的分化都如此剧烈,遑论需求端。

夹在中间的分配
为什么偏好创造不了消费?因为消费的前提不是想要,而是买得起。中银证券徐高的分析一针见血:内需不足本质上是个收入分配问题,是购买力与支出意愿的错配——消费者部门购买力不足,企业部门支出意愿不足。我国居民与企业两大部门间的收入分配存在刚性,投资回报率下降时,收入并不会自动更多流向居民。企业赚得再多,若不通过工资、分红、社保转移进入居民口袋,就只能沉淀为储蓄和产能。一线城市的消费数据集体回落,与日本当年"收入倍增计划"后消费率才开启上行形成鲜明对照——没有收入端的制度性提升,消费转型就是无源之水。所谓"新质生产力创造新需求",只完成了从0到1的技术叙事,没完成从1到钱包的最后一公里,而那一公里的名字,叫分配。概念泛化会稀释政策效力,技术跃进替代不了收入分配改革。新质生产力要继续推,但请把它从"万能钥匙"的神坛上请下来。说来说去,都不如老百姓的话朴实:收入高了,消费不用刺激也上去了。消费是目的,生产是手段——当手段喧宾夺主地冒充目的时,内需的困局就永远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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