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29日,黎锦扬先生追思会的会场安静得像一页尚未落笔的纸。花束围着他熟悉的照片,灯光落在玻璃相框上,像是给一位写作者最后的留白。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第一次与黎锦扬先生相识,并不是在书里,也不是在舞台边,而是在一辆返程的车上——那是一段从“送他回家”开始、却延伸到岁月深处的缘分。



一、车里的“云南”,把时光轻轻打开(2013年2月23日)
2013年2月23日,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理事会改选暨新年庆会结束后,陈十美会长交代我把黎顾问锦扬先生送回比弗利山的寓所。那晚洛杉矶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车窗外是安静的棕榈树与远处的城市光晕,像一幅被夜色压低了音量的画。

我扶黎老上车后他问我:“你是哪里人?”
我答:“云南。”
话音刚落,他像是被什么轻轻点醒,眉眼间忽然亮起来:“云南啊——我年轻时在云南有一段经历,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车厢并不大,可那一句“云南”,却仿佛把半个世纪的门推开了。黎锦扬先生出生于湖南湘潭,青年时期就读山东大学。抗战爆发后,学校南迁,他随之进入西南联大,在昆明继续求学,习英文与文学。1941年毕业后,他去了云南边境,在芒市一带,为傣族土司家做英文秘书与翻译官——那是山河辽阔的地方,边地风物、族群语言、日寇逼近的危机感,以及青春里难以言说的情感,都被他悄悄藏进记忆里。
他讲起土司家里的日常与规矩,讲起边地的风声与枪声,讲起撤离与逃亡,也讲起那位他称作“金发女郎”的女子——那些片段像碎玻璃一样闪着光,拼成一段既遥远又鲜活的岁月。我忽然明白:眼前这位以英文写作、以《花鼓歌》走上百老汇、被美国主流出版界记住的老人,身体里其实藏着一条从云南出发的河流——它在岁月深处流淌,从未干涸。
把他送到家门口后,我仍心潮难平。回到家,我忍不住去查他的经历,才知道他是“黎氏八骏”之一,是写作不停、名声响亮却仍谦和可亲的长者。那晚车里的闲聊,让我生出一种冲动:把这段“云南”写出来,把他的人生写出来——哪怕只是一首顺口溜,也要像献花一样献给他。
于是,第二天,我写下《致黎顾问锦扬》。
二、一封冒昧电邮,一通反复的夸奖
我把诗电邮给黎老,请他“斧正”。原以为他会礼貌回一句“谢谢”,便把一切放回沉默里。没想到很快,黎老的电话先打给陈十美会长,又辗转捎话给我:“你的诗歌写得很好。”
我当时竟有些不敢接住这句话。那不是客套——他连说了不止一次,像把鼓励当作一种郑重的礼物。第二天一早,他又来电话,还是那一句:“你的诗歌写得很好!”并约我找时间见面聊聊。
那一刻我意识到:黎老不是只把我当作“送他回家”的后辈。他愿意把时间分出来,把故事交出来,把一位写作者对另一位写作者的信任,安放在我们之间。
三、书房里的家访:从“请教”到“聆听”(2013年4月21日)
后来,我为“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的论文主题纠结许久。人类学的框架太大,时间又紧,越想越不知如何落笔。就在那时,我忽然明白:谈“海外华文文学与当地社会的融合与贡献”,黎锦扬不正是最光辉的典范吗?
他用英文写出移民心酸,写进美国主流读者的心里;他让中国故事以戏剧、音乐剧的形式走上更大的舞台;他反复强调文艺的“娱乐性”、翻译的重要、以及与企业家合作的必要——这些都不是观念口号,而是他一生走过的路。
于是,我约了黎老在2013年4月21日(星期天)中午见面,也请陈十美会长同行。我们带着水果与鲜花,还复印了他曾发表在作家协会文集中的《我的心愿》一文。到了他寓所,他在书房会见我们,精神矍铄,谈吐清晰,记忆力惊人。

最有趣的一幕发生在递文章的时候——我把那篇《我的心愿》递给他,他竟说自己手头没有这篇。我一时怔住,又忍不住好笑:我这是“借花献佛”,把他自己的文字送回给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就是这样:写作者写下的东西会被时间带走,又会被另一个人郑重捧回。
黎老也准备了礼物。他把借给陈会长的照片与说明整理得一丝不苟,装进一个黄色文件夹,清单、借条都写好贴在首页,像是在告诉我们:严谨也是一种修养。更让我惊喜的是,他送我《跃登百老汇》(自传),又送《天之一角》,以及英文剧本《American Advisor》。他说自己仍期待把音乐剧搬上舞台,期待在“天使之城”、北京、上海十里洋场登场上映。
那时的他已年近百岁,却像一匹仍在赶路的老马。诗里写“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是修辞,而是事实。
四、此后数年:生日会、开拍仪式、舞台剧与一份“陪伴式”的支持
从那次拜访之后,我们的关系不再只是“仰望一位名作家”,而更像“陪伴一位长者继续完成他的路”。
往后的几年里:
我几乎每年都参加黎老的生日会,看他在祝福声里笑得像个年轻人;


参加他的电影剧本《开路先锋》的开拍仪式,见他把文字交给影像,眼里仍有光;

为舞台剧《新疆来客》赞助支持;

2016年9月21日,赞助支持“全球杰出华裔美籍艺术节奖”,为他与更多华裔艺术家搭桥;

2013年10月,世界华文作家协会(吉隆坡年会/代表大会期间),他获“世界华文作协终身成就奖”,但他因高龄未能亲赴现场。由北美南加州华人写作协会吴宗锦会长获准转颁/代领。那不只是一个奖项,更像海外文艺界对他一生的致敬;

更重要的,是帮他打字、整理两部电影剧本,协助编辑,联系出版与赞助——那像是帮他把“未竟之愿”往前推一步。我还特别画了这幅水墨画,画中人物是作家冰人老师、黎锦扬和冰人老师领养的流浪小狗毛毛。

我记得他常说,文艺要有娱乐性,要翻译,要进入主流;还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乐观,却不天真;他信天命,却更信努力。他每天写作,直到生命最后一息。那种坚持,不靠激情,而靠纪律与信念。“黎氏八骏”之老八黎锦扬于2018年11月8日在美国洛杉矶逝世,享年103岁。

有时我也替他惋惜:离开云南之后,他再没有踏上滇缅公路,从昆明到芒市,去寻访那片给过他“最美好时光”的土地。可也许正因为未能回去,那段云南才在他心里格外清晰,像一段永不褪色的底片——越到晚年,越显影得分明。
五、送别:把他的话讲给大家听
追思会当天,作为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的我,被邀请上台发表中英文悼念辞。面对来宾,我看见的不只是一个作家的离去,而是一条跨越半个世界的生命路径:湘潭的少年、联大的学子、云南边境的翻译官、重庆的漂泊者、乘船赴美的留学生、用英文写出华人心酸的作家、把中国故事带上百老汇的剧作家——以及晚年仍期待音乐剧在世界舞台上响起的老人。

我说:
Ladies and Gentlemen,
Good afternoon.
We are gathered here to say farewell toour dear friend and great writer, C. Y. Lee.
C. Y. was a senior advisor of the NorthAmerica Chinese Writers’ Association, Los Angeles. I first met him seven yearsago when I drove him home after one of our association events. Since then, webecame close friends and visited him from time to time. When he learned that Iam from Yunnan, China, he shared his story and told me that the year he spentin Yunnan was “the best time of his life.” After graduating in Kunming, heworked in a local chieftain’s household in Mangshi as an interpreter andsecretary. Later, he left Yunnan, went to Chongqing, and eventually came to theUnited States. Although he is well known for The Flower Drum Song, he keptwriting every day until his last breath. We, as overseas Chinese writers, areproud of him. He was a fine and brilliant man, and he will not be forgotten byus, nor by the many people who admired and respected him.
Dear C. Y., rest in peace.
Thank you all very much indeed.
随后,我用中文说: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我们聚集在此为我们的好朋友、著名作家黎锦扬先生送行。黎老是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协顾问。我是在2013年参加作协活动后送他回家认识他的。那天他知道我是云南人,打开了话匣子,跟我讲他在云南的故事,并说他在云南度过的那一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在昆明西南联大毕业后,在云南边陲芒市的一个土司家做翻译官和秘书。后来他离开云南、到重庆,来到美国。虽然他因《花鼓歌》而成名,但他一生每天坚持写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黎老是一个好人,一个伟大的作家,一个我们海外作家学习的榜样。我们和所有敬仰他的人们都会永远记念他。
黎老安息。谢谢大家。
说完那句“黎老安息”,我心里忽然又响起2013年那晚车里他说的“云南”。那两个字像一条回环的路,把初识与送别悄悄连在一起:从洛杉矶的夜路到云南的边地,从一本自传到一场追思,从“送他回家”到“为他送行”。

六、尾声:他留下的,不只是作品
有人记住黎锦扬,是因为《花鼓歌》、因为百老汇、因为“第一位亚裔畅销书作者”的历史意义。可对我而言,他留下的还有另一件更具体、更温热的东西:他让一个后辈相信——写作不只是才华,而是一种活法;文学不只是抒情,更是一种进入世界的方法。
他的一生告诉我们:即使远离故土,也可以把故土的故事写到世界中央;即使年近百岁,也可以继续期待下一部作品;即使一切成败难料,也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而我能做的,是把他讲过的故事继续讲下去,把他走过的路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在洛杉矶的某个年代,有一位从云南走出来的作家,曾用英文写尽华人酸甜,用戏剧点亮百老汇,也用一通又一通电话,认真地对一个后辈说:
“你的诗歌写得很好。”
这句朴素的肯定,将与他的作品一起,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2025年5月24日,美国优优表演艺术团以音乐舞台剧的形式,致敬并颁发金花奖给三位杰出的中国人:剧作家黎锦扬、杰出女画家周恋霞、中国现代音乐之父黄自。
——致敬黎锦扬一颗属于华人剧作家的星星

白睿文(Michael Berry), 美国的中国当代文学翻译家和文化研究者, Richard Anderson,奥斯卡与艾美奖获得者、好莱坞资深作家与电影制作人颁发金花奖给黎锦扬。
(照片转引自网络、或由笔者拍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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