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校园里,路过一个报亭,看到有一叠免费的城市小报,随手拿了一份,想借此了解一些当地新闻,也顺便练习英文。
小报的最后一页通常是分类广告。我好奇地翻了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兼职的工作机会。一则广告吸引了我:Assistant, Part time, Good Pay, Near Campus.(招助理,兼职,高薪,地点靠近校园。)下面附着一个电话号码。我心想,兼职正适合我们这些学生做,而且离学校近,也就省了交通的麻烦。那时候我真是个穷学生,没有车,也没有手机。于是我借用房东家的电话,打了那个号码,并约好第二天晚上六点进行面试。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我从教室出来,径直步行前往面试地点。那时我年纪轻,身穿一件印有“Cal”字样的T恤,肩上挎着书包,穿的是从国内带来的牛仔裤。心情不错,走得很快,十分钟不到就来到了目的地,就在校园边上的Bancroft大道上。
面试时间还没到,我便在那栋房子外面转了几圈。快六点时,我敲了门,一个四五十岁的中东妇女开了门。刚一进门,我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屋子正中央横躺着一个巨大的圆筒形铁柜,差不多有我那么高,看起来就像我们老家蒸汽火车头的一部分,甚至有些像一口铁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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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铁柜装有类似窗户的小孔,外面连着电线,有皮带带动着轮子高速旋转,发出隆隆声。我仿佛看到铁柜还冒着蒸汽,就像马上要启动的蒸汽火车头。现在回想,应该是我当时过于紧张产生了幻觉。但最让我震惊的是,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子正躺在这个“火车头”里:身体被铁柜包裹着,只有头露在外面。画面让人联想到小孩子玩的“托马斯小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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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开始了。那个中东女人没怎么说话,反倒是躺在“火车头”里的人先开口。他的名字是Brian。他先问了我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伯克利的学生,住哪儿,有没有车。我战战兢兢地一一作答。
原来,现在轮班照顾Brian的是这个叫Lydia的中东女士,她下周要回国,因此急需找人顶班。不到十分钟,Brian就说录用我了。时薪是10.25美元,而当时的法定最低时薪只有4.25美元。这工资可以说非常优厚。
工作内容听起来也不复杂:每天晚上六点准时来,把他放进那个铁柜,否则他就无法呼吸。几个小时后再将他从铁柜中取出。早晚班各有其他人负责。我听着感觉还行,似乎只需“放进去、取出来”就行,剩下时间还能看书。但我注意到那个铁柜上布满各种舷窗、仪表、按钮,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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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Brian让我考虑两天再答复他。我支吾着说:“Let me check my classschedules and think about it.”
走出那间房子,我的心情极为复杂。首先,我被这个世界上竟有如此艰难活着的人所震撼,深深同情他的处境。我开始好奇:他究竟得了什么病,需要依赖这种“铁柜”才能维持生命?
但我也在犹豫:这份工作真的适合我吗?万一哪天我迟到了,会不会危及到他的生命?这个设备显然复杂,一定有操作说明,而我当时的英文水平很一般,要是看不懂、不会操作怎么办?那年头互联网还没普及,我又没有手机、电脑,难道得跑去学校用实验室的电脑查“救命火车头”的资料?
我记得,我曾跟几个朋友分享过这段经历,想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如此艰难地活着。他们听了却满脸茫然。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也被关进了那节“火车头”,全身动弹不得,感到炙热、窒息,没人能把我从里面救出来。我被梦吓醒,满身冷汗。半夜里,我决定:这份工作我做不了,这是攸关生命的大事。
第二天,我去了超市,买了白菜、绞肉和饺子皮。我决定包一份饺子送给Brian。
第三天一早,我煮好了饺子,背上书包,带着饺子坐上公车去学校。通常我是步行往返,一为锻炼,二为省钱。那天上课前,我先去了Brian家,把饺子送给他,还喂了他两个。
他说:“The dumpling is delicious. I’ve never had it before. You are verykind. Thank you!”
我对他说:“I cannot takethis job because of my class schedules and I cannot promise to come on time.”
其实我晚上并没有课,我撒了个善意的谎。主要是我内心畏惧,担不起这份责任。
Brian表示理解,说会另找他人。他看上去还挺乐观。我道别时,叮嘱他多保重。多年以后,我偶尔还会想起这段经历。
多年后,在2021年6月,我在华文媒体《澎湃》上读到一篇文章《活在柜子里的人:从铁肺到呼吸机的诞生》(原载于“梅斯医学”)。通篇读完,我才终于明白,那个看似“火车头”或“铁棺材”的装置其实就是铁肺(Iron Lung)。
脊髓灰质炎,也就是俗称的小儿麻痹症,是由病毒引发的一种高度传染性疾病,能导致脊柱及呼吸肌瘫痪。20世纪上半叶,这种疾病在欧美广泛流行。为了维持病人的生命,研究人员发明了“铁肺”这一当时最先进的生命支持设备。
1926年,哈佛大学的化学工程师PhilipDrinker与同事Louis Agassiz Shaw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铁肺。它由一个巨大的金属箱体构成,一端连着风箱以抽吸空气。除了头部外,病人整个身体都被封闭在其中,颈部则由橡胶密封圈保护,以防漏气。这种设备迅速成为当时儿童医院中常见的设备。
到1939年,美国已有约1000台铁肺投入使用。这段“铁肺”时代,直到1955年Salk疫苗问世后才逐渐终结。随着疫苗广泛推广,小儿麻痹症患者大幅减少。60年代后,随着现代呼吸机、气管插管等技术发展,铁肺停止生产,并逐渐退出医学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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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我又在华文媒体上看到另一篇文章《靠“铁肺”生活71年:他躺在铁罐里谈恋爱,当律师》(作者:刘树备)。文中介绍了一位名叫**保罗·亚历山大(Paul Alexander)**的美国小儿麻痹症患者。他凭借“铁肺”生活了整整71年,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
他靠着铁肺完成了中学、考入大学,成为律师,还谈过一次恋爱。他咬着塑料笔歪着头,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历时八年,完成了自己的回忆录《狗的三分钟:我在铁肺中的人生》(The Three Minutes for a Dog: My Life in an Iron Lung)。
虽然现代ICU都普及了新型呼吸机,他的铁肺由于年久失修、零件稀缺,已几乎无法维修,但他表示早已适应在铁肺中生活,并学会了短时间“自主呼吸”。他说,他愿意做这个时代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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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24年3月13日,《每日邮报》报道,一名为亚历山大筹款的志愿者确认:他于3月11日去世,终年7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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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亚历山大70年的“铁肺人生”,但他的人生并没有就此“被困住”。哪怕生活极端艰难,只要还有呼吸,就能追求意义,活出尊严。他留下了文字、思想和故事,这些会继续影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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