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十二年前的一天，我下班回到家，刚踏进门口，老婆便一脸兴奋地迎上来：“嘿，我下载了一个叫 360度 的软件，我们一家四口都装上吧！这样彼此在哪儿都能看到，互相有个照应，主要还是为了安全。”
我听完第一反应就是坚决抵制。倒不是怕别人知道我去哪儿，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而是觉得这东西有点怪——这不等于全天候被“监控”吗？上趟厕所都可能被看得一清二楚。再说，别人一闲下来就打开软件看你在哪儿，不是在给自己徒增烦恼嘛？这美国不是常讲隐私权的吗？
还没等我表态，儿子已经率先拒绝：“This is a crazy idea!”
倒是女儿，在旧金山念大学，功课忙、头脑简单点，离家又远，妈妈让装什么软件，她就乖乖装了。于是，从那天起，女儿的生活轨迹——宿舍、教室、餐厅、图书馆——手机在身，三点一线、四处一线，全都一览无遗。倒也让人放心：孩子每天安全，大人也踏实。这确实是高科技的便利。
但凡事都有两面。节假日女儿坐飞机回家，去机场时和同学一起搭 shuttle，看着光点移动，我们也觉得安心。可回校时，同学的行程不同，她常常独自从机场搭shuttle。那车一路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地绕路送人，原本半小时的车程，常常开两个小时。老婆便盯着那闪动的光点，一分钟一分钟地担心。
“开 shuttle 的人都什么背景啊？”——这是每次她盯着屏幕时的潜台词。
也是怕担心成这样，当初才没让孩子念外州学校的。
几年过去，感谢主！孩子平安无事，顺利毕业，还考上了离家近的 UCLA。我们总算不用再夜夜提心吊胆，只需负责付学费就行了。
女儿拿驾照很多年了，我们依然不放心把车完全交给她，每逢周日送她去学校，周五把她接回家，也算心安。每天瞄一眼 360度 上那条熟悉路线，像大学时代一样规整，也算是父母特有的安全感吧。
意外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夜里
八月的一个周五晚上，女儿下午发信息说周末不回来了，要跟同学 hang out。我和儿子便高高兴兴去餐厅吃晚饭，还说辛苦了一周，该换换心情。
回到家，老婆闲着打开 360度，一瞄——光标竟在 亚凯迪亚北面的深山里。
赶紧打电话，无人接；发信息，也不回。
半小时过去，光点仍停在同一位置。点开一看，竟在深山老林里。老婆急得直问：“要报警吗？”
可报警说什么？怎么说？孩子若真遇到事，自己也会报警啊。
我嘴上劝老婆别神经过敏，其实心里也开始不踏实，只能祷告求神保守孩子平安。
果然，光点开始缓慢往山下移动，终于上了210高速。我们松了口气——肯定是准备回学校了。
然而十几分钟后，再看——光点又跑到 2号高速以北的山里，AngelesNational Forest！
这下谁都镇不住了。
那可是悬崖峭壁、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个女孩子，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光点一停又停，从半夜到凌晨……
“是不是被绑架了？”
“是不是车掉到山沟里了？”
“是不是没信号、无法求救？”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闪过。
凌晨两点，光点一动不动。
我老婆哭着祷告，我也开始心慌。
终于，我自己也坐不住了，对儿子说：“快睡觉，Pablo 陪着你。妈妈和爸爸要去救姐姐。”
半夜上山“救人”
老婆 insisted 她开车，我看她那慌乱劲儿，还是我来吧。
210、134、2号我还算熟，可越紧张越迷路——一会儿上错101，一会儿找不到出口。好不容易上到2号高速，却发现部分路段关闭修路。
“她们怎么进去的？一定是出事了！”
老婆越看越慌，我心也像被石头压着。
2号高速夜路蜿蜒崎岖，只两条单行道。陌生人还敢超速，从我车旁呼啸而过，简直惊心动魄。我战战兢兢地开了半小时，老婆突然急喊：“慢点，快到了！”
我减速，四下张望——没有人、没有车。
再对照地图，光标就在我们眼前。
但山路空空如也。
我们懵了。
老婆急得哭出来：“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大学毕业、研究生才读一年……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活！”
我也冷汗直冒。
当机立断，拨打了 911。
911 的“迷惑回应”
我用半生不熟的中式英语向接线员解释：
● 孩子电话不接
● 信息不回
● 360度光点在深山停了几个小时
● 我们赶来却没人也没车
接线员一开始完全听不懂我说什么。我重复了一遍，他才似乎明白，又把电话转给 PD。我以为他们会马上派警车甚至直升机来搜寻。
没想到对方说：
“既然你们已经查看过，现场没人，我们也就不派警员了。你们回到家再向当地警局报失踪人口吧。”
我当时都傻了。难怪美国父母常说：孩子丢了没人管！
挂了电话，老婆哭得眼睛都肿了，我却突然冷静下来观察地形——这段路两边都是小山包，不是悬崖大沟。
“可能是 360度系统错误。”我告诉老婆。
但她已经急到发抖，完全听不进去。
我们不甘心，再次 U-turn，沿着路边一家一家的车敲窗喊女儿名字。老婆情急，用手机灯照车窗，我急忙阻止：“别照！美国人都有枪！”
恰好附近一对西语裔年轻男女在仰望星空。我问他们是否看到三四个年轻人。他们摇头，但女孩说她们是来看流星雨 的，“今晚有 meteor shower。”
我抬头一望——
一颗流星划破夜空。
那一瞬间，我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点松动。
女孩又好心补一句：“或许你女儿她们把车停这儿，去山坡上找更好的位置看流星雨了。”
我们互道感谢。
三点半的山林、Trailer、和一个印度人
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个 Trailer，老婆朝停在旁边的一台车呼喊。突然 Trailer 窗户被猛地拉开，一个裸着上身的中年墨西哥男人探出头：“You wake me up!? That’s my car!”
我们连声道歉。他说天黑前就到了，没看到什么年轻人。说完“砰”一声关窗继续睡。
已经凌晨三点半。
没想到这时，一辆 Jeep 停下，一个中年印度男人下车。听了我们的情况，他主动帮忙，研究了老婆的手机，告诉我们：
“你们女儿一定没事。手机一旦没信号，定位就会停留在最后有信号的地方。不用担心。”
他还说他也是来看流星雨的，前面二十多迈有十几个 spot 都是好地点。他甚至愿意让我们坐他的车，一个 spot 一个 spot 去找。
那一刻，天空中又划过一颗流星。
我和老婆终于彻底明白了——
孩子应该是去看流星雨了。
深夜陌生人愿意相助，我们充满感激。祝他一路平安。
终于接通的电话
我们决定回家。车驶下山，到 210 附近时，老婆突然喊：
“360度的光点显示她们快到UCLA 了！”
我心里终于完全踏实。
赶紧打电话——
女儿立刻接起。
“半夜三更去哪儿了？！”
“看流星雨啊！It wasso fun!”
“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山里没信号嘛！”
又问跟谁去？
“好几位，还有一个印度同学。”
我和老婆对视——果然和那位印度男人所说吻合。
我们把折腾一晚的故事讲给她听，她笑到不行：“You guys are crazy!”
她又讲给同学们听，同学们更是笑到肚子疼：“Your parents are CRAZY!”
快五点回到家，儿子睡得香甜，狗狗醒着等我们。
第一件事——我立刻打电话给 911 取消报案。
洗漱完躺下时，天已经微亮。
所幸第二天是周六。
后来我才想起，几天前新闻写着：
“本世纪最大流星雨，不看要等九十年。”
而我们，差点把它当成一场“世纪惊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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