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慈,是不少人眼中的“名作家”“名导演”。

而我认识她,却完全不是通过作品,而是靠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缘分——我们是云南老乡。
后来才知道,我们不仅同属云南,还是同属红河州:
她是蒙自人,我是石屏人。
一个南湖岸边长大的女孩,一个石屏异龙湖畔走出来的少年,绕了半个地球,竟然在美国重新相逢。
至于我们当初是怎么加上的微信,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前年年初,她曾约我去她家吃米线,那天我要上班,只能婉拒。过了不久,她又临时发来消息,再次相邀;我只好笑着回她:“一般请我吃饭,要提前几天约,才能安排得过来。”
大概就是从那以后,她索性“懒得再约”我了。
但老乡就是老乡,有缘自有再见之时。
有一天,我开车在洛杉矶的公路上,随手打开1300电台,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云南口音——是她,正在接受专访,讲述自己在云南腿部受伤的故事。又有一次,群里的线上讲座上,她谈起女儿的成长与选择,我在屏幕那头静静听着,仿佛隔着网络,看见了她作为母亲的那一面。
前不久,我去好莱坞柯达剧院看舞剧《只此青绿》。入场坐电梯时,电梯门一开,她就站在那里。我脱口而出:“老乡大姐!”这一声“老乡大姐”,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没多久,我又飞去纽约,参加第三届纽约国际华裔 IP 电影节。
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我在台下专心聆听。颁奖典礼上,我们先后上台领奖。最后举行电影旗帜交接仪式,由本届执行总裁崔婕,将象征电影节传承的旗帜郑重其事地交给第四届执行总裁——张慈。下一届电影节将在洛杉矶举办,组委会成员名单里,将出现“南林、李岘”等作家的名字。

命运像在悄悄编织一张网,把我们一次次推向同一条时间线。
上个月,纪录片《古老智慧》在洛杉矶全球首映,我们又在好莱坞中国剧院的红毯上相遇。

前几天,《我们的八十年代》新书发表会,我们再度“撞车”——一个从云南来、在美国扎根的导演,一个从石屏走来、在美国写字的我,就这样在各种文化场合,不断重逢。
而真正让我下决心要“采访她、写她的故事”的,是那一次
她在 11 月 28 日邀我去她家吃米线。
她说,要顺便讨论第四届洛杉矶国际华裔 IP 电影节选址的问题。
我却在那一碗米线里,尝出了她与云南之间长长的故事。


一、两只“红嘴鸥”,从旧金山飞到洛杉矶
说起来,我们漂洋过海的轨迹竟然颇有几分相似。
她到美国的第一站,是北加州旧金山南湾;而我一下飞机,就落脚在旧金山东湾的伯克利。我们各自在湾区生活了几年,又如她所说的那样——像两只“红嘴鸥”,从北加州一路飞到了南加州洛杉矶。
也许是为了靠近好莱坞一点,靠近电影一点。
我们都怀揣着类似的梦想:
想做编剧、做导演、做演员,
用影像和文字去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
于是,到她家吃米线这件小事,便慢慢变成一条线索——串联起她的云南与美国,她的电影与人生,她的厨房与世界。
二、云南的张慈 vs 张慈的云南
“南林,我给你讲讲我是云南哪一方水土的人;
再告诉你,我是怎么在美国做米线的。”
她这样说的时候,带着一点戏谑,也带着一种讲故事的兴致。
她笑称我“彝族才俊彭南林 Arthur Peng”,问我:“你准备好听故事了吗?”
我说:“老乡,你开始,我就记。”
三、机会来了:从鲁甸地震到“云南同乡会”
在互联网尚未完全普及之前,美国与中国之间的信息与物质,远没有今天这样顺畅。彼时更不用说云南的食材了,打一个国际电话都困难又昂贵。
直到互联网时代真正到来,地球才慢慢变成人们口中的“地球村”。
2014年 8 月 3 日,云南鲁甸发生 6.5 级地震。消息传到旧金山湾区,各大同乡会迅速联合起来,发起募捐活动。
张慈赶到募捐会场,一眼望去,全是身穿黑衣黑裙、胸前戴着白花的人群。让她震惊的是:
他们,几乎都不是云南人。
在中国电影艺术家于洋的女儿——于静江大姐——的带领下,短短两个小时,他们就筹集了将近两万美金,后来通过旧金山中领馆,送往云南鲁甸用于救灾。
募捐活动接近尾声时,她听见有人说昆明话。
她循声望去,看到两个身材高挑挺拔的黑裙女人正在交谈。她走上前去问:“你们是云南人吗?”
她们说:“是。”
再一打听,才知道现场还有戏剧与绘画兼擅的段昭南、国家一级舞蹈演员洋洋、钢琴家曹晓琴……她顺势提议:“要不,我们成立一个云南同乡会吧?”
就这样,在这个充满悲伤的募捐现场,她和孙薇、孙瑾,以及几位云南艺术家一起,成立了“北加州云南同乡联盟”,简称“云南同乡会”。
两星期后,他们在飞扬艺术团的剧场举行正式成立大会,大家穿上佤族、白族、纳西族、哈尼族、彝族、壮族、苗族等民族服装,载歌载舞;中领馆文化参赞送来贺函;厨房里,来自个旧的刘雁做了一大盘凉米线,给所有人分享。
戏剧画家段昭南出任会长,孙薇担任秘书长,洋洋、曹晓琴、Jennifer Conley 出任理事和形象大使。张慈则笑称:
“我在背后操办一切,垂帘听政。”
这还只是开始。
四、湾区美食节:把云南的千山万水摆上桌面
机会很快再次降临——
湾区第一届美食节隆重举行。
她立刻召集团队,以云南同乡会的名义报名参赛,交了钱,拉队伍,排菜式。她形容那天的阵容:“简直是把整个云南摆到了桌面上。”
那一晚的菜单是这样的:
• 孙薇:特级厨艺的豆花米线
• 王杰夫:小炒肉
• 向虹:黑三跺
• 刘雁:凉拌米线
• 张慈:大理乳饼(用Costco 买来的韩国奶酪“客串”)
• 洋洋的父亲:文山三七汽锅鸡
• 苏炜:用昭通酱炒的另一道“黑三跺”
• 张裕梅:酸菜
• 还有一只不知出自哪位高手之手的孔雀冰雕,长长的尾巴上摆满玫瑰鲜花饼
云南专业摄影师段晓庆负责为整桌美食拍照。灯光、香气、笑声、色彩,全都堆叠在那个夜晚。
结果不出意料,他们一举拿下“美食风味奖”和“民族美食奖”两个大奖。
一个叫 Alex Li 的男孩还上台吹了一曲萨克斯🎷。他们原本希望他用葫芦丝吹“月光下的凤尾竹”,但这个美国长大的孩子从没见过葫芦丝,只好用萨克斯吹了一曲德彪西的《萨克斯管与乐队的狂想曲》——优美的旋律回荡在会场,画面既奇妙又震撼。
那一刻,张慈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
在美国,云南米线是不是也可以有自己的舞台?
五、食材来了:从干米粉到“想象中的米线”
真正改变她“做米线命运”的,是一次看似普通的食材分享。
她从孙薇那里,第一次见到干米线、甜酱油、油鸡枞——这些是孙薇的亲戚从中国带来的“宝贝”。孙薇告诉她,湾区的一些中超也有干米线,不过大多是江西和桂林的米粉,非常难煮。
孙薇教她:“要用大火把米粉煮到九分软,然后关火,盖上盖子焖十五分钟。”
她笑称:“那简直像当年红军长征煮皮带吃一样难。”
但折腾几回之后,她终于成功了。
她开始按照记忆里外婆家米线的味道,一点点创造“自己想象中的米线”。
第一碗,是在一个比人头还大的碗里完成的——那其实是西方人用来装沙拉的大碗。碗底先放花椒油、香油、酱油和豆芽,米线煮好后用凉水冲透,保证不断条、有筋骨;再把撒了盐的鸡汤倒入碗中,盖过米线,上面放上鸡肉,淋一点干巴油,撒几片芫荽和韭菜。没有云南酸菜,也没有宣威火腿,但这一碗“简陋版米线”,已经相当可口。
她说:“我们家在蒙自回族街,是老回民。小时候只有干巴油,连肉都没有。这种有鸡肉、有汤的米线,在当年的我眼里,已经是人间盛宴。”
很快,她在不断实践中“开窍”了。
她的两个混血女儿也很配合——几乎什么都说好吃,这既是鼓励,也是鞭策。
然而,有一天,她站在厨房里,忽然就哭了。
六、蒙自过桥米线:与故乡的唯一连接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故乡的连接,就是这一碗米线。
可那一刻,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真正做出来。”
她望着远方,仿佛看见了中国云南省红河州蒙自县——
那里有她童年的味道,有清晨街口的一碗汤,有家乡人慢吞吞却安稳的生活。
她说:“人的身份,是沾着语言、土地味道、内心情感、食物习惯的。”
地理意义上的宜居环境、心理层面的自我满足,再加上世代相传的生活方式,让大多数云南人都成了“家乡宝”。滇南蒙自人更是“宝中之宝”——他们胸无大志、不尚远游,却深信人生最重要的是衣食住行,是在熟悉的地方,有滋有味地吃饭过日子。
对许多蒙自人来说,每天早上舒舒服服地吃一套过桥米线,是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仪式。
只有在米线馆里悠然坐一会儿,才算真正开启了新的一天。
而张慈,为了见更大的世界、追更好的生活,离开了这碗米线,远走他乡。
如今,她又在异国他乡,试图重新把它“做回来”。
她的父亲来美国这三十年,每次回国探亲,第一件事都是去蒙自“过桥园”吃一套过桥米线。最后一次是 2024 年,那时一套已经卖到 280 元。过桥园用的是猪骨汤,环境却极为讲究——花园、流水、小桥、亭子,食客坐在水边桌椅上,慢悠悠地搅拌着加了菊花、鹌鹑蛋、宣威火腿和豆泥的高汤,用筷子挑起米线放进口中,再端起大碗喝汤,说着本地话,享受那种只有在故乡才能拥有的安心与自在。
她决定打电话给父亲,请他“遥控指导”。
七、山寨版过桥米线:在美国重建的幸福仪式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过桥米线,我只能教你做山寨版的。没有新鲜食材,就没有正版。”
她笑着说:“山寨就山寨吧。”
于是父亲来到她家,摆出一副“大厨阵势”。
一大盘配菜先端上桌,比九宫格还丰富——
• 没有菊花,用西兰花代替
• 没有云南诺邓火腿,用美国超市的德国腊肉代替
• 没有黄豆泥,用土豆泥代替
• 没有鹌鹑蛋,用鸡蛋代替
• 没有鸡腿,用鸡翅膀顶上
再端出一只大碗,把滚烫的大骨汤倒进去,然后把所有配菜倒入汤中烫熟,最后隆重登场的是主角——米线。淋上父亲亲手炼的辣椒油,撒上韭菜和酸菜,全家人每人一大碗,围坐桌边“嗦粉”。
她还拿出牙买加锡鼓当彝族手鼓,边敲边唱苗族小调。
她说:“这大概不是传统意义上吃过桥米线的样子,但我们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山寨版。”
恰逢云南云投集团董事长黄文先生到斯坦福大学访问,带着母亲、儿媳、女儿和司机在美国转了一圈。她想着老人家的“云南胃”肯定开始思念那碗米线,就在硅谷的家里准备好所有食材,装进大箱子,开车去旧金山女儿家,把山寨版云南米线一碗碗端上桌。黄总的母亲喝了一口,笑着说:“味道可以呢,像呢!”
那一句“像呢”,算是对她的山寨版,最温暖的肯定。
八、故乡的天花板:一堂“过桥米线扫盲课”
2025 年 9 月,她与海云、深秋红叶以“海外文轩”的名义,在云南主持了一场有七个国家作家参加的海外文学大会。行程中,他们回到了她的老家蒙自,专程去吃一顿“天花板级”的过桥米线。





这一顿饭,不出自知名品牌店,而是出自一所烹调学校学生之手。
他们刚踏进红河州蒙自的那家学校,还没进门,就先被扑面而来的汤香“抓住了鼻子”。走进大厅,一座座精致的小木桥整齐排开,每一座小桥上摆满了过桥米线的各种配菜小碟——这是学生们为了欢迎他们,特意完成的“作业”。
熬汤的大锅里,鸡汤与猪骨汤香飘四溢,那是学生们天不亮就开始熬制的。
开吃之前,还有专人讲述过桥米线的来历与吃法,让这一桌远道而来的“学生们”,在大快朵颐之余,又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过桥米线扫盲课”。
那顿米线,不只是一顿饭。
它像是一件艺术作品,更是一份红河人的真诚、淳朴与热情。
她回望同一片土地,从 60 年代到 90 年代初,那时候太穷,附近又驻扎了很多部队,肉菜都十分匮乏。米线,是奢侈品。整个县城只有一家“工农兵饭店”,卖的也不是过桥米线,而是一碗简单的小锅米线——有汤、有酸菜、有韭菜和肉末,浓醇又朴素。
她说:“我因为是回族,从来没有进过工农兵饭店,甚至没去过县城里的任何饭馆。直到有一次,因为街头打架,我才吃到人生第一碗米线。”
九、一个少女的时代与米线
这是她故事中极具戏剧性的一段。
她十四岁时,在工人文化宫练球,是少年体校篮球队的一员。周末训练体能,跳高、跳远、长跑、运球、上篮、抢篮板,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
工人文化宫有一个大坡。某个寂静的星期天,坡顶突然出现三个穿军装的少女——部队大院的小太妹。她们站在坡顶,居高临下,大声叫她的名字。
那时其他队友都从文化宫后门出长跑去了,只剩她和一个球友在坡下。两人心知“麻烦来了”,手里各提着一根甘蔗,硬着头皮走上坡。
走到坡顶,其中一个漂亮的女孩突然上前,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凶狠地说:“你他妈敢撬我的墙角!”
她太紧张,竟咬到舌头,嘴里渗出血来。
她身边的王凤丽抡起甘蔗就打,两边瞬间扭成一团。
她掐对方眼皮,对方踢她膝盖;另外两个女孩扑向王凤丽,几个人在坡上滚成一团。
正在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紧闭的大铁门上那道小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青年队中锋蒋丽娜闯了进来,大喝一声:“干哪样!你们干哪样!”
所有人愣了一下。
蒋丽娜又吼:“你敢打我家张慈?!”
这句话让局面瞬间瓦解。女流氓们一哄而散。
后来她才知道,蒋丽娜当时正在和她舅舅悄悄谈恋爱——这次替她出头,也让这位中锋姐姐,正式成为她的舅妈。
两天之后,那群女孩派一个姓古的男孩来找她,对她说:“不打不成交,打了就是朋友。她们请你吃米线。知道你是回族,特意约你去清真馆,就在文化宫旁边那条巷子里。”
她问他:“什么叫‘撬墙角’?”
男孩说:“是不是有个挺俊的男生,下雨打伞送你回家?那是她男朋友。”
她当场只觉得——“欧买噶”。
那天,她和两个球友一起去了马家清真馆。
那是她第一次喝到牛肉汤那么香的一碗米线:汤面漂着芝荽、辣椒油、酸菜、韭菜和干巴。她吃到连汤底、渣滓都不剩。
那群女孩又叫来几个部队的男生,为了显得“大方”,多点了一碗,结果没人敢动,那一碗就那样完完整整搁在桌上,仿佛只是用来显示他们的“多金与霸气”。
这就是她的少女时代——
街头的冲突,体校的汗水,一碗迟来的米线,把青春的疼痛和安慰拧成了一个味道。
十、米线馆里的蒙自:慢生活的秘密
文革结束后,蒙自慢慢发展起来。
街头、巷口,那些普普通通的米线馆,不仅是日常生活的天堂,也是天然的社交场所。
亲友相约,选一家馆子坐下,等人到齐了,每人来一套三两或半斤的米线,男人们再各自倒上一小杯蛇酒,边吃米线边聊天,暖烘烘,又其乐融融。老蒙自人喜欢在传统米线馆里,享受那种慢吞吞的节奏。


在这个被市场经济裹挟得越来越快的时代,“一天之计在于晨”常常被理解为要拼命奔跑、快速增长。
可蒙自人的生活哲学却是——
先吃好这一碗米线,再谈一天的奔波。


有一年,她回到蒙自,约上当年帮她打过架的球友去吃米线。正吃着,突然看见小时候的教练,油乎乎地抹着嘴,从米线馆里慢悠悠走出来。她们叫住他,他乐呵呵地和她们握手,转身回去给她们买单,再心情舒畅地各自离开,继续各自的人生。
宽阔富饶的蒙自坝子,自然条件优越,光照充足,物产丰富,稻米品质极佳,再加上深层地下水水质清冽甘甜,配合不断改良的制作工艺,造就了柔软又有韧性的米线。蒙自人食不厌精,在反复的尝试中,才创造出汤头与米线都别具一格的“过桥米线”。
云南的米线有“酸浆米线”和“干浆米线”之分。正宗蒙自传统过桥米线,必须使用酸浆米线——大米淘洗浸泡后发酵,再磨浆、澄滤、蒸粉、挤压、捞洗,多道工序才能完成。这样做出的米线水灵爽滑,却不易保存,一般是凌晨做、天亮卖,到正午就卖光。时间一长,就会发酸变馊。
她说:“人的亲身经历,是何等可贵。那些味道,一旦刻进记忆,便再也抹不掉。”
十一、从蒙自到加州:米线与世界的邂逅
如今,传统酸浆米线的制作法,在工业化、规模化生产的冲击下,渐渐被更便宜、易保存的机械干浆米线取代。洛杉矶的云南餐厅,多半用的是从昆明用集装箱运来的干浆米线。
她的朋友王杰夫,在硅谷连开三家“575 云南食府”,做传统民间美食:五碗米线、七道小菜,包括各种菌菇、宣威火腿、黄菊花、石榴花等。因为工艺复杂,不易机械化,他还专门飞回蒙自的新安所学习米线制作工艺。
蒙自过桥米线,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登大雅之堂”——
它不是给人端着吃文化的,而是让人实实在在吃味道的。
真正的传统米线馆,从不把“吃”当成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而是平等对待每一个食客。
一口大铁锅里,骨头汤随时“咕咚咕咚”沸腾着,乳白的汤花在热气里翻滚;青花瓷大海碗盛汤,四方桌上放一罐红亮的油辣椒、一罐雪白的盐、一只略高的瓷罐,插满乌木筷子;桌面、板凳被抹得油光发亮,连木纹都露了出来——那是几十年擦拭的痕迹。
只要味道够好,不论店铺大小、不管路多远、巷多深,蒙自人总会找上门去。
如今,蒙自最有名的几家米线店,如南湖“香麒园”“桥馫源”,还有在全国开出千家分店的“蒙自源”,创始人李红伟被誉为“云南米线大王”;“吉信园”的过桥米线更是对选米和熬汤极为讲究,用的是宣威山猪骨、五顶山鸡和云南红龙泉水;朋友开的“江兄桥香园”,每天要卖掉几吨米线。
蒙自,顺着自己的天时地利,一步步成为红河州的州府。
而过桥米线,也把这座城市的名字,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十二、我在美国做米线:故乡是一种酶
“故乡是一种酶。”
她对我说,“它藏在味觉里,一激活,就叫乡愁。”
她开始在家里正式“开馆”——做米线招待云南老乡,也招待来自中国其他省份、乃至世界各地的朋友们。
在硅谷的家,她有一个很大的客厅,木地板,每次可以招待九到十个人。每当她在厨房熬汤、烫菜、煮米线,味道顺着空气一点点飘出去,客人一走进院子,就会被香气勾得口水直流,心里仿佛有只小馋虫在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屋里,落座“张慈米线馆”。
米线端上桌,大海碗里的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鸡油,看不到腾腾热气,却藏着极高的温度。把肉片、鱼片、韭菜、葱花从小碟中拨入汤里,轻轻一搅,那些生料立刻被烫熟。


深深吸一口气,再把另一只碗里细长洁白、外滑内软的米线挑起,放进汤中——从这个碗“过桥”到那只碗的过程,就是“过桥米线”名字的由来。
朋友们一边吃,一边看她表演云南山区少数民族“背着孩子做饭”的动作,这时候他们才真正意识到:
她不是在美国“重塑一个云南人”,她本来就是。
她常说自己是“鲁滨逊”,在旧金山艺术大学 AAU 学习媒体的 Savory 则是她的“星期五”。Savory 看见她做米线、大家吃米线的场面,忍不住架机拍摄。后来,这支关于“张慈米线”的纪录片成了 Savory 的毕业作品,在 AAU 校园里滚动播放了一整年。
“我相信,那一年,米线的香味在那栋楼里飘了 365 天。”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说不定,有哪位学生会因此跑到中国去找这一碗。”
十三、铁棚米线与大提琴:在洛杉矶揽下一城神仙
疫情之后,她搬到洛杉矶。房子不大,她就在房子侧面的铁棚下摆了一张八人桌,从此这里就成了她的“铁棚米线馆”。



来吃过的朋友都赞不绝口。
外国人不会用筷子,就用叉子卷着米线吃,也吃得津津有味。
她笑说,自己用这一碗米线,把洛杉矶的各路“神仙人物”都请到了家里。
有一次,她半夜开车回家,听见 1300AM 电台正在直播大提琴家朱亦兵的演奏。漆黑的公路上,大提琴声音像在空中织了一张网,把她和万物连在一起。
很快,朱亦兵就真的坐在了她家客厅的小白桌旁,一边吃米线,一边说:
“云南的过桥米线就像是在大河里捞鱼,捞呀捞,捞呀捞,总也捞不完,水里好吃的东西太多了……”
那画面,我光是听她描述,就能闻到汤香,听到琴声。
而这几天,真正的“老乡”——我南林——也终于坐在了这张桌前,吃到了这一碗蒙自米线。我把碗吃得干干净净——一方面因为确实饿了,一方面因为实在太好吃,还有一方面,大概也是为了让她看见我的“诚意”,为下一次再来埋下伏笔。


她笑着说:“我已经等不及下次再做给你吃了。下次,还要叫上朱亦兵,吃米线的时候有音乐,那就是神仙日子。”
十四、一碗米线,重新连接故乡
疫情之前,黄总回到云南,在云南卫视讲述了她在美国做米线的故事。
后来,她和先生回昆明,云南卫视便跟拍了张慈“米线归乡”的一段旅程。
他们拍她在云南大学——她的母校里散步,在翠湖边赏荷花,在翠湖宾馆西餐厅吃过桥米线,在中餐厅吃小锅米线的片段。由于摄制组不能远赴加州拍摄,于是征得 Savory 同意,借用了不少当年在 AAU 拍摄的米线纪录片素材。
她回到美国后,云南的亲戚与同学纷纷发来消息:
“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到你在美国做米线了!”
她说:“我离开中国三十七年,终于用一碗米线,和我的家乡重新连接上了。”
她又说:“有一天,我的女儿也会在美国主流电视台上做米线。那时,这个‘云南米线’的节目,就成了我传给她的东西——不仅是味道,更是一条从蒙自到世界的线。”
那天,从她家离开时,洛杉矶的阳光明媚,而我胃里那碗米线汤的温度,一直到我回到家都还热腾腾地存在。
我忽然觉得,张慈做的并不只是一碗米线。
她是在用米线,重建一座在时间与空间中曾经被切断的桥——
一头,是云南蒙自的南湖、巷口、小馆子;
一头,是旧金山湾区、纽约红毯、洛杉矶的铁棚与好莱坞的灯光。
而我,有幸坐在她的桌前,用一碗米线,把自己的故事,也重新系在了“云南”这两个字上。
(照片拍摄:张慈、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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