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似荒谬、却无法回避的问题是:
理性,这个原本用来反对迷信、限制暴力、纠正权力的东西,
为什么会在现代历史中,反复与大规模杀戮同行?
这并不是一个关于“邪恶人格”的问题,
也不是简单的政治阴谋或民族性格问题。
它是一个更深层的文明问题:
当理性被赋予终极意义,它会变成什么?
这一篇,我们从欧陆的法国转向其彼邻的德国。
正是在这里,
理性不再只是工具,
而被抬升为历史的裁判、伦理的根基、甚至救赎的代理者,
最系统、最精致,也最诚实地把理性推向了它的极限。
而当理性开始承担它无法承受的角色时,
启蒙,便悄然孕育出自毁的机制。
一、澄清一个误解:问题不在“理性”,而在“理性的地位”
首先必须明确一点:
问题不在于人使用理性,而在于人如何理解理性。
在古典与基du教传统中,
理性始终被理解为一种受限的能力:
在这一结构中,
理性是工具,而非主权。

理性的错位——从“工具”到“主权”
启蒙运动最初的使命,
正是要恢复理性的尊严,
使其摆脱神权滥用、传统迷信与专断权威。
但危险,正是在这里悄然出现。
二、第一步偏移:从“纯粹理性”到“理性自足”
(一)康德
在启蒙运动中具有奠基意义的德国哲学家康德(Immanuel Kant)那里,
理性仍然被理解为自律但有限的能力。
他强调理性的普遍性与规范性,
却同时为其划定了一道关键边界:
理性只能把握“现象”(Erscheinung / phenomenon),却无法认识作为“自在之物”的“物自身”(Ding an sich / noumenon)。
在康德看来,
人类理性所能认识的,
始终只是经由感性形式与先验范畴所结构化的对象,
而并非独立于认识结构之外、
作为终极实在存在的“物自身”。
这一限制,表面上看似一种理性的谦卑,
仿佛与苏格拉底“知无知”的智慧相似;
但在文明结构上,它已与西方古典智慧和英美元启蒙传统发生了根本性的分岔。
在古典与基du教传统中,理性之所以被理解为有限,
并不是因为终极实在不可认识,
而是因为终极实在高于人类理性,却仍向人显明:
真理不是被人穷尽的,却是可以被认识、被回应、被敬畏的。
在这一传统中,
理性的有限性从未意味着终极的不可知,
反而意味着人与终极之间保持着一种正确而活跃的关联。
而在康德那里,
“不可认识”第一次被确立为一种认识论原则。
终极秩序不再是“超越而可指向的真实”,而被安置在理性与公共世界都无法进入的边界之外。
这一转变极其微妙,却意义深远:
它并未立即抬高理性,
却悄然移除了
理性之上的被启示与可认识秩序。
于是,一个结构性张力开始出现:
当外在的超越秩序被持续削弱,
而理性又被保留为
唯一普遍有效、可公共运作的能力,
理性便不可避免地被迫承受一种它本不该承受的角色——填补终极意义的真空。
当理性被要求回答
它原本被宣告“不能回答”的问题时,
它只剩下两种选择:
要么拒绝这一角色,
承认自身的非主权地位;
要么——
在历史、国家或总体性之中,
被迫完成自我变形。
(二)为什么这是“思想的一小步,却引发文明的巨大漂移”?
在西方古典思想与希伯来智慧传统中,
理性之所以被理解为有限,
并不意味着人与终极之间被切断;
恰恰相反,
有限性本身,正是人与终极保持关联的前提。
在苏格拉底那里,
“我知道我一无所知”
并不是对真理的怀疑,
而是对真理本体仍然存在的承认。
正因为人不能自封为真理的拥有者,
真理才被保留为一个
高于人、可指向却不可僭越的领域。
同样,在希伯来智慧传统中,
“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
并不是反理性的宣言,
而是对理性位置的根本定位:
智慧并不源自人的自足判断,
而源自人与终极秩序之间的正确关系。
在希伯来—基du教的智慧传统中,这一点被进一步推向一个决定性的方向:
终极真理并不是一套可被抽象掌握的道理、原则或公式,
而是一位可以被认识、被跟随、被回应的“位格”。
Bible并不把真理理解为人类理性不断逼近的终点,
而是理解为主动向人显明、并进入历史的存在本身。
因此,在新约中,真理不再只是“what”,
而是“who”。
正是在这里,Jesus基du说出了那句彻底改变思想史以及整个人类历史走向的话:
“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 14:6)
这句话并不是对理性的否定,
而是对理性角色的最终界定:
不再是终极裁判,
而是回应者、见证者、跟随者。
真理不再等待被人类体系“穷尽”,
而是以位格的方式向人敞开,
要求的不是占有,而是信靠;
不是控制,而是顺服;
不是僭越,而是进入关系。
因此,在希伯来—基du教智慧中,
认识真理并不等同于掌握一个命题,
与真理建立正确关系。
理性在这里获得了它最安全、也最尊贵的位置:
不是被废弃,
而是被安放在一个
高于它、却并不敌对它的终极真实之中。
在以上这两条传统中,
理性的有限性从未意味着终极的不可知,
而意味着:
终极真实高于人,却向人显明;
真理不可被穷尽,却可以被认识、被回应、被敬畏。
正是在这一结构中,
人的心灵世界并非无主之地:
它既不由个人意志主权化,
也不由国家或集体占据,
而被理解为向终极负责的领域。
理性因此天然不是主权,
而只是一种受托的能力。
康德在认识论上的姿态,
看似与苏格拉底的“知无知”极为相似:
他同样拒绝理性僭越,
同样强调理性的边界。
但二者在本体论后果上
却发生了根本分叉。
苏格拉底的“知无知”,
为智慧本体留下了空间;
希伯来智慧的“当敬畏”,
直接确认了终极秩序的在场及与人的关联。
而在康德那里,
终极实在被界定为
原则性不可认识的“物自身”。
这并非暂时的谦卑,
而是一种认识论上的永久悬置。
正是这一点,
构成了后续文明分岔的关键节点:
当真理仍被理解为“一位向人显明的主”,
理性的有限性并不会导致虚无;
但当真理被降格为
可被理性自我立法、自我封闭、自我证明的体系,
那看似微小的一步,
便足以引发文明方向的巨大漂移。

边界的永久悬置
其结果,不是人与终极的正确距离,
而是人与终极之间的结构性断裂:
终极秩序不再是
“高于理性却可被指向的真实”,
而被安置在
理性与公共世界都无法进入的领域之外。
(三)王座空置:启蒙自毁的起点
启蒙真正的危险,不在于理性高举,
而在于:
当超越秩序被宣布为“不可认识”,
王位被空置,却不允许神归位。
也正是在这里,
一个决定性的文明问题被悄然引入:
当人把神“关在认识之外”,
人的心灵王国,究竟由谁来作主呢?
在古典—希伯来传统中,
答案是明确的:
人的心灵,归属于终极秩序之下。
而在康德之后,
这一王座被空置了。
空置,并不会带来中立。
终极位置无法长期悬空,
它终将被新的东西填补:
理性、历史、国家、总体性乃至某某主义、思想
开始被迫承担本不属于它们的角色。

空置的王座——文明的巨大漂移
于是,
理性不再只是认识工具,
而开始被推向主权位置。
二、核心区分及历史中的三种结构的分化
问题不在于理性是否在认知层面保持表面的谦卑(epistemic humility)——承认自身的有限:
我知道我不能知道一切。
而在于:
理性是否在心灵与本体论层面保持真正的谦卑(spiritual / ontological humility)——
承认无限的终极存在并为终极真实保留王的位置:
我承认有一位高于我的终极存在,
我不坐在王位上。
苏格拉底与希伯来智慧的本质谦卑,
指向更高者的在场;
而康德式的表面谦卑,
却在不经意间,
制造了终极的缺席。
欧陆与英美启蒙的根本分歧,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
历史中,三种结构的分化
古典—基du教传统(英美元启蒙的深层根基)
因此,英美世界得以:
• 限制国家
• 保留良心
• 让理性长期“做工具而不登基”
② 康德式转向(关键的“铰链”)
康德不是问题的终点,
却是结构松动的起点。
③ 后康德德国传统(漂移发生之处)
开始“代位填补”
👉 理性并非突然变坏,
而是在真空压力下
被迫承担主权。
一句话总结
不是“理性有限”导致了灾难,
而是“超越秩序被宣告为不可认识”,
使理性在历史中失去了上位约束。
这正是为什么:
• 这是认识论上的一小步,
• 却引发了文明结构的巨大漂移。
三、关键转折:理性被历史化、总体化——当“判断工具”变成“历史主权”
真正的危险转折,
并不发生在理性被强调之时,
而发生在理性被历史化之时。
在德国思想传统中,
理性逐渐不再被理解为
一个超历史的判断尺度,
而被重塑为一种在历史进程中自我展开、自我实现的力量。
这一转向并非一蹴而就,
而是通过几位关键思想家,一步步完成。
(一)从康德到费希特:理性开始“内化世界”
在康德之后,德国观念论试图回答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如果“物自身”不可认识,那么统一世界、赋予意义的根基在哪里?
在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那里,答案发生了决定性变化。
世界不再被理解为一个独立于理性之外、等待被认识的秩序;
而被理解为由“自我意识”主动建构、展开的整体。
理性开始从“向超越秩序受托的判断能力”
滑移为“自我生成意义的根基”。
这是理性历史化的第一步:
世界的意义,
不再来自一个
外在、可指向、可审判人的终极存在,
而开始内生于
人的理性活动与历史展开之中。
(二)黑格尔:理性完成历史化与总体化
完成这一转折的,
是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在黑格尔那里:
- • 而被理解为在历史中自我展开的“世界精神”(Weltgeist)。
由此,一整套新的理解框架被确立:
第一,理性即历史的内在逻辑
“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
这句话原文出自 **黑格尔《法哲学原理》**序言:
Was vernü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
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 vernünftig.
常见英译为:
“What is rational is actual;
and what is actual is rational.”
这里的关键词不是 real(现实存在),
而是 actual(wirklich),
这一点极其重要。
在中文语境中,这句话常被理解为:
“凡是已经发生的、正在存在的现实,
都是合理的、正当的、不可质疑的。”
在这种理解下,它被用来论证:
这是一种彻底的误读,
也是后来“理性为暴力背书”的思想温床。
在黑格尔的哲学中:
- • “现实的”(wirklich / actual)并不等于“眼前存在的事实”(existent / real)
换句话说:
- • 只有那些体现了理性结构、完成其内在目的的存在,才配得上“wirklich”
因此,这句话在黑格尔原意中,更接近于:
“只有真正实现了理性概念的事物,才配得上被称为现实;而真正的现实,必然具有可理解的理性结构。”
在这个意义上,它并不是对既成事实的无条件背书。
但关键危险在于:
当理性不再只是判断标准,
而被理解为历史自身的内在动力,
它便开始获得
为历史结果赋予正当性的潜在权力。
第二,历史被理解为具有方向性与必然性的进程
历史不再是由自由选择、偶然事件与责任承担构成的开放场域;
而被理解为理性不断克服低级形态、迈向更高阶段的必然进程。
在这一框架下:
- • 暴力可以被解释为“历史推进过程中的阶段性代价”。
正是在这里,历史第一次从
“需要被审判的事件序列”,
转变为
“自带正当性的进步轨道”。
请注意:
国家尚未登场,但位置已经被预留。
一旦历史被理解为理性的展开进程,
一个问题便不可避免地出现:
谁,来承载这一路径中的“历史理性”?
四、致命一步:国家成为“历史理性的承担者”
当历史被理解为理性的展开进程,
国家便几乎不可避免地被推上了承载这一进程的位置。
国家被理解为:
至此,国家不再只是英美保守主义社会中一个需要被限制、被怀疑的公共权力,
而开始在欧陆大陆以及世界各地获得一种准神圣地位。
权力由此发生质变:
- • 异议被视为“反历史”“反理性”,而不再是合法分歧。
理性,
正是在这一刻,
借国家完成了主权化与偶像化。
五、理性为何会杀人?——不是因为理性邪恶,而是因为理性被迫承担了主权
当理性被主权化、偶像化,
暴力并不需要仇恨来驱动。
因为:
在这一结构中,
执行者未必是狂热者,
而往往是自认理性、服从秩序、履行职责的人。
这正是现代暴力最可怕之处:
它不再显得疯狂,
而显得冷静、系统、合乎逻辑。
当理性被历史化,
历史就被神圣化;
当历史被神圣化,
国家便不再受审。
理性并不直接杀人,
它先成为历史,
再成为国家,
最后让杀戮
变得不可避免。
六、必须再次强调的界限:这不是“德国的问题”
需要反复强调的是:
这不是德意志民族的“宿命”,
也不是某一国家的“特殊缺陷”。
同一启蒙失控机制,
可以在不同语境中被反复激活,
只是披上了不同的合法性外衣:
- • 当“公意”被赋予终极正确性,个体良心便被宣布为“反民主”(法国大革命及其后续形态);
- • 当“历史的正确方向”被宣告不可质疑,现实中的暴力便被解释为“必要代价”(共产主义试验国家);
- • 当“科学”“理性”“进步”被推上终极裁判席,传统、信仰与超越秩序便被视为“落后与迷信”( 在东大等某些非西方语境中对启蒙的激进接受)。
问题从来不在民族,
而在于:
一旦某种人造概念被赋予终极裁决权,
启蒙便会转化为新的神圣化工程。
七、从理性到战争——德国启蒙思想如何导引两次世界大战与纳粹
如果说前文所分析的,
仍停留在思想与结构层面,
那么二十世纪的德国,
则展示了这套机制
在现实历史中的第一次全面兑现。
需要强调的是:
纳粹并非对启蒙的简单背叛,
而是在某些关键节点上,
对启蒙逻辑的极端贯彻。
(一)从历史理性到战争正当性
一旦历史被理解为理性展开的必然进程,
战争便不再只是政治失败,
而可以被解释为历史“矫正方向”的手段。
在这种理解中:
- • 失败与牺牲被重新编码为 “通向更高阶段的必要的历史代价”。
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是在这种“历史—民族—使命”的语言中被广泛动员与正当化。
(二)从国家理性到民族—身体政治
战后德国的崩溃,
并未终结这一逻辑,
反而使其更加激进。
当国家被理解为
历史理性的现实承担者,
而民族被理解为
国家存在的“自然基础”,
理性便开始穿过制度,
进入对身体本身的管理。
于是:
在这里,
理性不再只是解释历史,
而开始规划生命与死亡。
(三)纳粹的真正危险:不是疯狂,而是合逻辑
纳粹体制最危险之处,
不在于其狂热口号,
而在于其运作方式:
杀戮不再需要仇恨,
只需要程序;
不再需要激情,
只需要“履行职责”。
这正是启蒙理性
在失去超越约束后,
进入国家与身体层面的理性的冷静兑现。
(四)两次世界大战:理性政治的历史后果
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
德国并非孤立个案,
而是最早、最彻底地展示了一条危险路径:
当理性成为历史主权,
国家成为其代理人,
而战争成为历史工具,
世界便进入系统性自毁的时代。
(五)关于“纳粹是左还是右”的文明层级澄清——纳粹究竟是“左”还是“右”?
如果仅停留在战后政治标签或当代舆论语境中,纳粹常被称为“极右”;
但这种说法,更多反映的是表象政治位置,而非其思想根源与文明结构。
本文所采用的,并非战后政治坐标系中的“左右之争”,
而是一个更根本的左右判断标准:
是否承认一位高于国家、历史与集体意志的真神,
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权力、理性与人性的终极约束。
在这一文明—神学层级上,
在不同现代性路径中,类似的结构性机制反复出现。
例如:
纳粹与其所对抗的另一种激进现代性形态,
并非彼此对立的两端,
而是同一条现代性逻辑在不同方向上的两次极端兑现。
二者共享一个决定性前提:
真神被逐出文明结构,终极性必须在世界内部被重新制造。
于是,不同的有限之物被绝对化、神圣化:
名词不同,但前提、逻辑与结构一致:
国家或党被赋予终极使命,
历史被解释为不可违逆的必然进程,
个人良心与权利被整体叙事所吞没,
暴力因此获得“理性”“历史”或“正义”的正当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
纳粹并非“右”的保守主义,
而是一种激进的、建构主义的、无神论的现代性形态——
它与共产主义同属一种
将理性、历史或集体意志僭越为假神的“左翼现代性”。
真正的分野,并不在于民族还是阶级,
也不在于右或左的政治标签,
而在于:
是否承认人是有限的,
权力是堕落的,
而终极审判不属于国家、历史或任何人间代理。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
纳粹与共产主义并非彼此的对立面,
而是同一场文明偏航中的不同变体。
当真神退场,理性便登基;
当理性登基,国家便成神;
而一切成神的有限之物,
最终都会要求人以血肉来证明其正确性。
八、结论:理性若为王,自由必为祭品
当理性成为王,
自由就不再是权利,
而是可以被牺牲的变量。
由此, 本文提出一个不可回避的结论:
理性不是王。
它既不拥有、也不能被赋予终极裁决权。
一旦理性被推上王座,
它便不再限制权力,
而开始为权力提供终极辩护。
启蒙因此发生自毁:
它不再解放人,
而开始“合理地”消灭人。
也因此,真正的启蒙,必须从元启蒙开始并为理性设限
真正的启蒙,必须回到基于神论的人论,
并且,不是让理性无所不能,
而是让理性知道自己不能成为什么。
不是取消理性,
而是拒绝理性登基;
不是回到迷信,
而是恢复边界。
因为历史已经一再证明:
当理性成为主权,
杀戮,往往只是时间问题。
还需要指出的是:
纳粹并不是这条逻辑的终点。
当“历史理性”不再以民族之名,
而以“阶级”“规律”“解放”之名被重新编码时,
同一套机制将在另一条更广阔的轨道上继续运行。
这,正是下面的篇章必须讨论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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