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为什么要单独讨论日本?
在近代史叙述中,日本往往陷入两种简单化理解:
要么被视为启蒙与现代化的成功典范,却缺乏系统、全面的反思;
要么被标签为“军国主义失败者”,从而遮蔽其真实的历史复杂性。
然而,日本恰恰是近代以来最成功、也最具示范效应的非西方现代化样本之一。
正因如此,它才值得被严肃对待,而非被简化评判。
本文并不试图对日本近代史作道德裁判,
而是将其置于“启蒙路径选择”的比较视角之中:
在生存压力与时间高度压缩的条件下,
一个后发国家如何通过国家主义启蒙迅速完成现代化,
又为何在缺乏“元启蒙”的情况下,
将效率不断转化为深层的结构性风险。
理解日本,并不是为了否定它,而是为了看清一条在后发国家中反复出现、危险却极具诱惑力的启蒙捷径。
引言|日本影响了中国的启蒙
如果不认真理解日本,就无法真正理解中国近代启蒙的路径选择。
正是由于近代转型的“成功”,日本成为中国乃至所有后发国家极具诱惑力的样本:
它向所有后发国家展示了一条看似可复制的道路——
无需经历漫长的信仰与人论重塑,也能迅速建立现代国家能力。
这正是问题所在。
日本完成了现代化,却并未完成以信仰(“何为人”)为核心的元启蒙。
它为后发国家展示的,是一条可以绕开信仰与人论、直接动员国家力量的启蒙捷径。
这条路,效率极高,风险同样极高。
启蒙面对的三大问题是:
何为人?(Who we are)
人当为何?(How we ought to live)
人何以知?(How we know)
若以启蒙学的三大问题来看:
何为人?
人当为何?
人何以知?
日本近代启蒙,事实上主要集中于第三问,对第一问与第二问则长期悬置,甚至制度性回避。
它迅速建立了“国家如何行动”“理性如何服务效率”的体系,
却未重塑“何为人”的终极根基,“人当为何”的权力约束。
第一部分|日本为何必须“快”?——生存压力背景下的启蒙逻辑
1. 黑船来航与体系性恐惧
日本近代启蒙的起点,并不浪漫。
1853 年,美国海军准将 Matthew Perry 率舰队抵达日本(“黑船来航”),强行打开国门。

这不是“交流”,而是文明等级的当场展示。
对日本精英而言,问题被瞬间简化为一句话:
不变,即亡。
2. 时间被彻底压缩。
与英美不同,日本不存在一个:
• 渐进改革的窗口
• 社会自治自然生长的过程
• 信仰—人论缓慢重塑的余地
启蒙在日本,从一开始就被重新定义为:
一项以救亡为目标的国家工程,而非文明自省工程。
它面对的不是“如何变得更好”,而是“如何避免被消灭”。
这也是一切后发国家共同的困境:
时间成为最稀缺的资源。
在这种处境下,启蒙自然被重新定义:
不再是对“人是什么”的反思,而是对“国家如何活下去”的紧急回应。
启蒙,被“救亡”压倒,首先成为一种求生技术。
第二部分|“脱亚入欧”的真实含义:选择了哪一个“欧”?
1.日本启蒙的历史形态:明治维新,而非思想革命
日本的启蒙,不是一次“启蒙运动”,而是一场国家主导的制度—组织重构,集中体现在 明治维新。

核心特征一句话概括:
不是社会启蒙国家,而是国家启蒙社会
2. 日本启蒙的关键人物:不是“思想解放者”,而是“文明教练”
福泽谕吉
这是日本启蒙最重要、也最常被误读的人物。

常见误解:福泽是日本版伏尔泰 / 卢梭
真实定位:福泽是工具理性型启蒙者
他的核心思想不是:
• 何为人?——人的原罪
• 人当为何?——良心的独立,以及是否存在对权力的终极限制以保障人的自由
而是“人何以知”的工具理性三句话:
• 知识即力量
• 文明即竞争力
• 落后就要挨打
他推动的是:
一句话他问的是:“国家如何变强”,而不是 “国人如何为人”。
明治国家精英集团(非思想家,而是工程师)

他们的角色类似于:
文明工程的总设计师
其思想来源,并非英美自由主义,而是:
日式“选择性引入”的三重拼装。
3.思想来源:日式“选择性引入”的三重拼装
① 儒家忠君伦理的国家化
但注意:
天皇是人,因此这不是基督教意义上的“超越性上帝”,而是国家以天皇作为化身和代表,
开启了一条将国家本身神圣化的高度危险路径。
② 德意志(普鲁士)国家哲学的制度输入
日本启蒙最著名的口号,莫过于“脱亚入欧”。
但这一口号,常常被误读。
以 福泽谕吉 为代表的日本启蒙思想家,并非在价值层面全面皈依西方,而是在战略层面选择阵营。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
日本选择的是哪一种“入欧路径”?
答案并非英美。
日本并未选择英美那条以信仰立基、社会自治与渐进宪政为核心的路径,
而是更接近德意志式的国家主导型现代化道路。

日本在宪政、军制、官僚体系上,系统性学习普鲁士—德意志模式:
这直接体现在:
③ 启蒙理性的“去信仰化处理”
日本几乎完全跳过了:
理性被直接理解为:
服务国家目标的效率工具
启蒙在日本,不是解放社会,释放个人自由,而是服务于国家建构。
因此,日本启蒙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国家主义底色。
4.日本启蒙的结构性特征(启蒙学视角)
回答了的问题:人何以知?(部分)
回避了的问题
日本近代启蒙,实质上构成了一种去人论的启蒙形态。
第三部分|跳过“何为人”的信仰元启蒙:效率极高,风险同样极高
必须承认,日本模式在短期内极其有效。
工业化推进迅速,
国家动员能力极强,
社会被高度整合,
在国际竞争中迅速崛起,在近代战争中连续取胜。
正因如此,这条路径显得极具说服力。
但问题在于:
在效率被最大化的同时,三件关键之物被系统性压缩了:
第一,个人良心。
个体不再以良心面对超越性真理,
而是以忠诚面对国家目标。
第二,社会自治。
社会不再是国家之外的独立空间,
而是国家动员体系的一部分。
第三,超越性约束。
国家逐步被默认为终极秩序来源。
理性在这一结构中,也发生了转变:
它不再是自我反思、限制权力的理性,而成为服务国家目标的工具理性。
在启蒙学的语言中,这正是理性被主权化的典型情形:
当理性不再受超越性秩序约束,而直接为国家目标提供终极正当性时,
理性便被主权化,启蒙也因此开始自毁。
当理性只对国家负责,而不再对超越秩序负责,启蒙便开始反转为动员机器。
第四部分|成功为何反而更危险?——日本的“成功陷阱”
日本并非偶然滑向军国主义。
相反,它是被“成功”一步步推向那条道路的。
每一次战争胜利,都在验证国家主义启蒙的正确性;
每一次效率提升,都在强化对国家动员模式的信心。
在缺乏元启蒙的条件下,国家被自然地抬升为终极价值;
牺牲被神圣化;
个人被彻底工具化。
于是,启蒙并未背叛自身,而是沿着既定逻辑走向终点。
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
日本并非没有“精神”,
而是将“精神”完全“国家化”了。
日本并非没有“精神”,而是将精神彻底国家化了——
精神不再作为超越性约束存在,而是被国家中介、吸收,并转化为动员资源。
日本最终走向军国主义,这不是背叛启蒙,
而是没有元启蒙的启蒙,被贯彻到底的结果。
一个重要的评价:
为什么日本不是“反例”,而是“警告”?
正因为,日本不是启蒙失败者,而是一条跳过元启蒙的启蒙路径,被成功执行到底的案例。
也因此:
• 它不仅仅是“日本问题”
• 而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后发国家的普遍诱惑
第五部分|日本如何“中介”了中国的启蒙?
对中国而言,日本并非遥远的他者,
而是近代启蒙的关键中介。
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留学路线的转向,
从英美逐步转向日本,并非偶然。
日本提供了一种看得见、摸得着、
似乎可以直接复制、弯道超车的现代化方案。
中国由此学到的,便是国家能力、制度设计与组织动员;
而信仰、人论与超越性秩序问题,则被进一步悬置。
启蒙在中国,同样被理解为一套工具包,而非一项文明自省工程。
如果说“五四”跳过了元启蒙,
那么日本,正是那块被踩下去的跳板。
第六部分|日本经验的普遍警告:这不是“日本问题”
日本并不是特例。
在所有后发国家中,国家主义启蒙都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而风险,往往在很久之后才显现。
这并非文化缺陷,而是一种结构性选择。
当效率成为首要目标,
当时间被极度压缩,
元启蒙最容易被视为“奢侈品”,在第一轮中就被放弃。
但历史反复证明:
被放弃、跳过的那一层,
终将以更高代价被补交。
结语|捷径与正路:启蒙从来不是效率竞赛
日本这条启蒙捷径,
并非出于恶意,
而是出于生存焦虑。
它的成功,
也并非虚假,而是真实得诱人。
日本的经验教训提醒我们:
启蒙的危险,有时不来自失败,而来自“成功”本身。
它还清楚地表明:
启蒙一旦脱离元启蒙,
就可能在高度效率化的过程中,积累深层次的文明风险。
说到底,
启蒙,从来不是一场速度竞赛,
而是一项高风险的文明工程。
当一个文明既渴望速度,
又缺乏自我约束的根基,
启蒙,
反而可能成了最危险的力量。
日本证明:
现代化可以绕过信仰与人论完成,但现代文明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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