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在中文世界,“启蒙”常常被理解为:
用理性对抗信仰,用科学取代宗教,用进步挣脱传统。
但一个反直觉的问题是:
如果信仰只是启蒙的敌人,那么现代自由秩序,究竟是如何在西方历史中最早出现的?
也许,真正需要被重新审视的,
不是“要不要启蒙”,
而是:启蒙是否从正确的起点开始。
引言|为什么“信仰”在启蒙讨论中总被误解?
在当代中文语境中,“信仰”常常被自动等同为三种负面形象:
于是,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叙事逐渐成形:
现代性,正是通过启蒙挣脱信仰束缚的过程。
启蒙越彻底,信仰就越应当被边缘化;
理性越成熟,信仰就越显得多余。
但问题在于:
启蒙历史中的“信仰”,真是这样的吗?
如果信仰只是启蒙的敌人,那么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便无法回避:
现代自由秩序,最早是如何在西方历史中出现的?
这个问题,恰恰指向启蒙讨论中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层面——
启蒙并非只是理性觉醒的过程,
它首先涉及的是:
人如何理解自身,以及人是否承认存在一个高于自身理性的终极秩序。
第一部分|启蒙真正要约束的,不是信仰,而是权力与理性本身
从历史上看,启蒙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消灭信仰”。
它真正试图完成的,并不是用理性取代一切传统,
而是为人类社会确立一套不可被僭越的边界。
这些边界至少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权力不能僭越。
启蒙并不是为了让某种权力变得更强,而是为了防止任何权力自我神圣化,凌驾一切之上。
第二,理性不能自封为神。
理性固然重要,但当理性被赋予终极解释权时,
它便不再是反思工具,而开始转化为支配力量。
第三,人不能被还原为工具。
启蒙的本意,是解放人,而不是将人压缩为可以被设计、改造和动员的对象。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启蒙并非“反一切权威”,而是反对任何人间力量被抬升为终极权威。
一个不承认任何超越性秩序的社会,并不会因此变得更理性,
反而更容易把国家、意识形态,或某种自以为“科学”的方案神圣化。
第二部分|基督教“元启蒙”:它到底启蒙了什么?
若回到人类思想史的源头,基督教对西方文明的影响,并不首先体现在制度层面,
而是体现在关于“人是谁”的基本理解或观望层面。
这种理解,构成了启蒙之前、却为启蒙提供前提的“元启蒙”。
第一,人是被造的,而非自我生成的
在这一人论中,人的理性并非自足,更非无限。
理性因此值得尊重,却不具备自我神化的资格。
人不能成为自己的创造者,也不能成为终极裁判者。
这一点,为理性设定了一个无法逾越的边界。
第二,人有尊严,但并非完美
正是基于这一理解,权力才必须被制度性限制,
法律与制度必须假设:
人会犯错,人会滥权,人会自我辩护。
现代宪政与法治的深层前提,并不是对人性的乐观,
而是对人性有限性的清醒认识。
第三,终极审判不在国家与理性手中
在这一传统中,国家不是终极权威,
历史也不是一项可以被完全设计的工程。
当终极判断被保留在国家与理性之外,
政治权力便无法宣称自己“代表历史的方向”。
正是这种对人之“有限而有尊严”的理解,
为现代自由秩序提供了最早、也是最关键的思想边界。
第三部分|为什么“反信仰启蒙”容易走向失控?
历史经验反复显示:
当信仰被整体排除出公共视野,
并不意味着理性会因此变得更加强大或成熟。
相反,在缺乏超越性参照的情况下,
理性往往经历一个并不显眼、却高度危险的转变过程:
第一步,
理性接管“终极解释权”,
开始被视为判断世界、历史与价值的最高标准。
第二步,
国家或意识形态“解释理性”,并以此名义接管“终极裁决权”。
此时,理性已不再是独立的反思能力,而成为权力运作的正当性语言。
于是,理性逐渐退化为工具理性:
它不再主要承担反思、限制与校准的功能,
而是被重新定义为一种服务于效率、动员与既定目标的手段。
这是一条在现代历史中反复出现的结构性滑坡:
- • 无人论约束的社会工程,则容易走向强制性的改造。
必须强调的是,问题并不在于理性“太多”,
而在于理性反错了对象,也因此失去了边界。
当理性被迫承担它本不该承担的终极职责,它往往不再限制权力,
而是为权力提供语言与合法性,并最终走向自身的反面。
从这个意义上说,
理性固然可以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工具,
却无法承担“终极主权”的角色。
一旦拒绝任何超越性约束,让理性充当“主人”,社会秩序反而更容易滑向由强权所主导的决定结构。
第四部分|“回到元启蒙”并不等于“回到神权”
谈及“回到元启蒙”,一个常见误解是:
这是否意味着回到神权政治或教会统治?
答案是否定的。
回到元启蒙,并不意味着否定现代制度,
更不意味着让信仰取代理性。
它真正意味着的,是重新承认三件常被忽略的事实:
第一,理性不是终极。
第二,人不是万能。
第三,权力必须被约束在它之外的终极秩序之下。
这并不是对现代性的否定,
而是为现代性补上它赖以成立、却常被遗忘的原点前提。
结语|有边界的理性,才是成熟的启蒙
启蒙真正成熟的标志,从来不是理性取代一切。
而是理性知道自己不能取代什么。
当理性重新认识到自身的限度,
当权力重新承认自身的边界,
启蒙才能回到它最初的方向——
不是制造新的神话,而是为人的自由留下真实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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