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一谈到“启蒙”,人们往往立刻想到“五泗”
但启蒙真的是一次可以被迅速完成的思想运动吗?
回顾百余年的中国现代史,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启蒙是否存在层级?
又是否可能在救亡压力下,被迫加速,从而跳过一些更为基础的前提?
本文试图在理解“五泗”历史处境的前提下,
对中国启蒙演变路径作一次结构性的反思,
讨论何谓“未完成的启蒙”,以及它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引言|为什么今天必须重新审视“五泗”?
在中国现代思想史中,“五泗”几乎成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符号。
它常常被视为中国启蒙的起点,仿佛只要高举“科学”“民主”“理性”,启蒙便自然完成。
但也有另一种叙事,将中国此后的一切问题,
都简单追溯到“五泗”,“五泗”成了罪魁祸首。
这两种看法,表面相反,实则共享同一个前提:
把启蒙理解为一个“原点”。
本文试图打破这一前提,指出:
“五泗”既不是中国不幸的根源,也不是中国现代性的完成;
它是一场在极端历史压力下发生的、激进、加速、但高度不完整的启蒙尝试。
要理解“五泗”,必须先把它放回中国更长的启蒙进程之中。

第一部分|启蒙不是一个点:“五泗”之前,中国已在启蒙之中
历史学者已经发现,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
中国的启蒙,并非始于“五泗”。
就现代性启蒙而言,自鸦片战争以后,
中国知识界便已开始系统性反思一个根本问题:
世界为何如此不同?
中国为何在竞争中全面失势?
对宪政、法治、宗教、社会结构的理解,并非“五泗”才出现。
晚清一代思想者,已对英美世界展开过深入观察与严肃思考。
例如,像 郭嵩焘 这样的人物,
并未把西方的强大简单理解为“船坚炮利”,
而是明确指出其背后的制度、信仰与社会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说,辛亥革命本身,
正是这一早期中国现代性启蒙的阶段性成果。
因此,把“五泗”视为“中国启蒙的起点”,在历史上并不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
“五泗”不是中国启蒙的开始,而是中国启蒙路径发生急转的关键节点。
第二部分|“五泗”的历史合理性:一次“被逼出来的启蒙”
理解这一点,并不意味着否定“五泗”。
恰恰相反,只有承认“五泗”的历史合理性,
后续的分析才具有处境性、客观性。
“五泗”发生之时,中国面临的是多重、叠加式的崩解:
• 国家秩序的持续瓦解
• 列强压力下的生存危机
• 传统权威体系的整体失效
在这样的历史处境中,那些需要长期积累与缓慢展开的“慢变量”——
如信仰重建、社会演化、人论反思——
并非不存在其价值,却在现实感受以及优先选择中显得过于奢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而真实的心理结构:
• 对救亡的极端焦虑
• 对渐进改革的高度不耐
• 对“立竿见影方案”的迫切渴求
因此,“五泗”的激进,
并非出于狂热,
而是出于绝望;
出于“再不快就没命了”的求生驱动,即学人们指出的“救亡图存”的生存逻辑。
正因如此,“五泗”必须被理解、被同情,
而不应被事后裁判、全盘否定。
李泽厚等学者指出,“五泗”是启蒙,但随后“救亡”压倒了启蒙。
然而,更贴近历史真实的理解或许是:
“五泗”的启蒙,本身正是以救亡为目的展开的。
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在同一历史压力下相互缠绕、共同推进。

救亡钟摆下的急转弯
第三部分|问题的关键:”五泗”并未意识到“启蒙是分层的”
问题不在于”五泗”时期,国人要不要启蒙,而在于它如何理解启蒙。
在“五泗”语境中,“启蒙”主要被理解为:
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并非启蒙的起点,而是成果层。
被整体悬置的问题,恰恰是更基础的那一层:
换言之,“五泗”并非天生反对元启蒙,
而是在极端时间压力下,难以顾及进入这一层。
在随后的思想激化过程中,又在俄国革命思潮的影响下,
启蒙进一步演变,走向高度激进化。
第四部分|“非基运动”:一次关键但被低估的断裂
“五泗”时期爆发的“非基运动”(约 1922—1927 年),
往往被简单理解为一场以理性名义展开的反宗教运动,
仿佛其核心只是“以理性对抗信仰”。
然而,其激进程度,从当时流行的一些代表性口号中,已可见一斑。
例如,
有人(李石曾)明确提出:
“有人类则无宗教,有宗教则无人类。”
类似的表述,在当时并非孤例。
蔡元培 也曾提出:
“宗教本于迷信,美育本于科学。”
陈独秀
而 陈独秀 也曾激烈否定基du教会的历史,认为其“过去的横暴和现在的堕落,都足以令人悲愤而且战栗。”
这些言论并非单纯的个人情绪宣泄,
而是“五泗”时期反宗教思潮中的代表性语言,
反映出一种将“宗教存在”与“人类进步”直接对立起来的时代心态。
从思想立场上看,
“五泗”确实以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为武器,
对宗教所被视为的非理性因素展开了愤激性批判。
但若从历史结构加以分析,实际情况要比简单的“以理性反信仰”更为复杂。
其中当然存在狂热的反宗教情绪,但更多反对的,
并非信仰作为终极问题本身,而是当时被普遍想象为与帝国主义扩张、文化侵略深度捆绑的宗教形态。
问题在于,在这一高度激进、情绪化、并被救亡压力不断推高的思想氛围中,
原本必要而严肃的区分迅速被抹平了:
• 宗教形态与信仰本身之间的区分消失了
• 对信仰在文明史中复杂功能的理性判断退场了
• 对超越性秩序与人论问题的讨论被整体中断
其结果是结构性的:
• 元启蒙被整体性、简单而粗暴地拒绝
• 信仰、人论与超越秩序被一并排除出启蒙议程
• 启蒙被压缩为纯粹的理性与工具性问题
这一断裂,并非源于深思熟虑的思想否定,
而是一种在救亡压力下、慌不择路中发生的“整体跳过”。

狭窄的工具理性隧道
当启蒙在救亡压力下被迫加速,其内在逻辑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在“五泗”之前,启蒙更多指向对世界的理解:
理解制度为何不同,
理解社会如何运作,
理解人自身的处境与限度。
而在“五泗”之后,启蒙的重心逐渐转移:
不再首先是“理解世界”,而是“改造世界”(以“救亡中国”为直接目标)。
这一转变,并非源于思想者的道德缺陷,而是由现实压力所推动。
当生存被置于首位,启蒙自然被要求“立刻见效”。
在这一过程中,理性的角色不知不觉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主要承担反思、限制与校准的功能,
而是越来越多地被期待为动员、效率与组织服务。
理性,从自我约束与审慎判断的工具,逐渐转变为改造对象、追求结果的工具。
于是,一条熟悉而危险的滑坡逐渐形成:
- • 启蒙,被简化为一项可以被规划、加速与管理的工程
当信仰、人论与超越性秩序被整体排除,理性便失去了参照系,
只能在效率与目标之间自我循环。
其结果并不是理性更强,而是理性更窄、更单一;
不是启蒙更彻底,而是启蒙更扁平、更工具化。
在这种结构中,复杂的人被压缩为可被塑造的对象,
历史被理解为可以被设计与推进的进程,而不同意见,则容易被视为“保守”“落后”“非理性”或“阻碍”。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演变并非“五泗”的原始意图。
但一旦启蒙失去了元启蒙的约束,它便极易滑向“以理性之名否定人的复杂性,并最终走向理性自身的反面——高度激进化与制度性强制。”
这,正是激进启蒙最深层的陷阱。
第六部分|“五泗”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未完成的启蒙——中国启蒙必须重新回到起点问题
正因如此,“五泗”不应被简单否定。
否定“五泗”,等于否定中国在极端历史处境下对现代性的真实尝试;
也等于否定一代人在生存危机中作出的历史选择。
但同样必须承认,“五泗”并未完成中国启蒙的全部任务。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五泗”启蒙得太多,而在于它启蒙得太快、太窄、太急。
在救亡压力下,
启蒙被迫加速,
一些更为基础、却无法被加速的问题被整体跳过。
而历史反复证明:
被跳过的那一层,并不会消失,只会在更高的代价中重新出现。
回望百余年的中国启蒙史,一个反复出现的误解是:
仿佛启蒙是一场可以不断提速的工程,只要方向正确、速度够快,历史便会自动抵达终点。
但启蒙从来不是这样的过程:
它不是一个可以被宣布完成的时刻,
也不是一次性的思想爆发,
而是一个需要不断校准起点、反复确认前提的长期文明工程。

终点处的起点校准
从这个意义上说,
“五泗”既不是中国启蒙的起点,也不应被理解为其终点。
它是在极端救亡压力下,中国启蒙路径发生的一次急转——
一次试图以理性、科学与制度,迅速回应生存危机的激进尝试。
正因如此,
“五泗”既值得理解,也必须被反思。
真正需要被追问的:
不是启蒙是否足够彻底,
而是启蒙是否从正确的起点展开。
当信仰、人论与超越性秩序被整体跳过,启蒙便失去了自我约束的基础,
只能在效率与动员之间不断加速,并最终偏离其原本的方向。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需要“再来一次五泗”,
也不意味着应当回到某种想象中的传统复兴。
真正需要的,是补上那一层被历史压力迫使跳过的启蒙——
对人的理解,
对理性的限度,
以及对终极秩序的重新思考。
回到启蒙的起点,并不是倒退,而是一种迟到的完成。
真正成熟的启蒙,
不是更快的加速,
而是对起点的重新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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