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民;母亲走了630天: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不悟斋唐风新论之五


2026年05月08日 05:58     美中时报    宋立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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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李叔同的《送别》,不同的歌手用不同的演绎,一直唱到今天——歌手朴树说:“如果这首歌是我写的,我死而无憾”。后来才知道,其旋律源自美国作曲家‌约翰·庞德·奥特威‌(John Pond Ordway),那首歌曲名字是《‌梦见家和母亲‌》。


       母亲2024年8月17日在老家商丘离去,享年93岁。到今天,母亲已经走了630天。那年7月,我去德国探亲,顺便赶到巴黎看了奥运会乒乓球决赛与蓬皮杜国家艺术文化中心。得知母亲情况不好,匆匆赶回,8月14日落地广州而跳上高铁,直奔老家。15日上午到医院,在母亲身边服侍了最后两天。医生说:“老太太在等你。”8月20日,返粤的高铁上,听到“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家乡,远方的儿女想念慈祥的母亲……”泪流如注。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米斯特拉尔的《母亲的诗》:“我逐渐明白了事物的母性。俯视着我的山岭也是母亲,黄昏时分,薄雾象孩子似的在她肩头和膝前玩耍。……”


       三十年前,好像在《微型小说选刊》上,读到一篇小小说,标题记得叫《捡来的母亲》:一个扫马路的中年妇女,半文盲,拣到了装有上十几万元外币的钱包,归还了外国失主。记者采访她,想拔高到“国际主义精神”来报道。无奈中年妇女对于“中X友谊”等等一问三不知。记者只好叫她“随便说说”。那位妇女说:“母亲也是扫了一辈子大街,拣到过很多钱物,常常在原地等待失主;直到有一天在垃圾堆边拣到了我……”


       文盲口中的母亲,与诺奖得主笔下的母性,表达可能有“雅俗之分”,但“情感绝对值”是相等的。


       在此,笔者想借唐代诗人之口,说几句母亲与我的家乡商丘。


       十七.“颠倒着想”——还应说着远行人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白居易《邯郸冬至夜思家》



       “远行人”就是白居易本人。唐德宗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冬至夜,他因公出差,独自住宿,抱膝对灯,只有影子相伴——虽然四年前中了进士,但彼时他仍然不过是可怜的九品小官,职责是校勘典籍,整理皇家藏书。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颠倒着想”——像辛稼轩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思乡心切,却不似老杜直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而是换成了“被动语态”:“家人们应该还没有入睡,聚在一起说着我该在哪里下榻了吧!”比起深情的“单相思”,这种“穿越式”的“互动”,或许更为感人。


       白居易写此诗一千多年后的1898年5月,鲁迅投考南京水师学堂,18岁的他,初次离家远行,思绪翻飞,作《戛剑生杂记》一篇,其中说:“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暝色逼人,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谓可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肠欲断,涕不可仰。故余有句云:日暮客愁集,烟深人语喧。皆所身历,非托诸空言也。”——那情景与白居易的“还应说着远行人”何其相似!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想家的时候。如今,距离鲁迅“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又过了一百三十年,无奈大家思乡之情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由此可见,“思乡”二字,也可以归入梁实秋先生所说的“永久不变的人性”的——记得距离马年除夕还有十几天的时候,师兄孟宪明我俩电话聊天,他在海南,我在粤西,说及河南老家父母都不在了,不必再回去。他说他的杞县老宅不临街,需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胡同才能到家。他每回都要先电话母亲说回来了,母亲就颤颤巍巍走到胡同口去接他。现在,母亲不在了,没有谁再去那个胡同口,自己宁可——或者说只好——在县里住宾馆,也不想回去了。


       菲律宾华文诗人云鹤(本名蓝廷骏),祖籍厦门,有一首短诗,标题是《乡愁》——


       如果必须写一首诗/就写乡愁/且不要忘记/用羊毫大京水/用墨,研得浓浓的//因为/写不成诗时/也好举笔一挥/用比墨色浓的乡愁/写一个字——/家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是否可以说,父母不在了,也就可以“远游”了。严格地说,“家乡”二字拆分,“乡”不过是“家”的“函数”,二老在,亲友在,故乡的槐花与知了在,豆粥与煎包在,“乡”可能有血有肉,有滋有味。一旦二老驭鹤,“乡”就成了仅供回忆而不必再拜访的“空壳”。


       霍松林先生赏析该诗说:“抱膝”二字,活画出枯坐的神态,“灯前”二字,既烘托环境,又点出“夜”,托出“影”。一个“伴”字,把“身”与“影”联系起来,并赋予“影”以人的感情。只有抱膝枯坐的影子陪伴着抱膝枯坐的身子,其孤寂之感,思家之情,已溢于言表。至于“说着远行人”——说了些什么,“每一个享过天伦之乐的人,有过类似经历的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想得很多。”宋人范希文《对床夜语》里评论说:“白乐天‘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语颇直,不如王建‘家中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有曲折之意。”霍先生辩驳道:“这议论并不确切,二者各有独到之处,正不必抑此扬彼。此诗的佳处,正在于以直率而质朴的语言,道出了一种人们常有的生活体验,因而才显得感情真挚动人。”


       说及“灯”与“影”,晚唐还有一首与白居易此诗异曲同工者:项斯的《泾州听张处士弹琴》:“


边州独夜正思乡,君又弹琴在客堂。

仿佛不离灯影外,似闻流水到潇湘。



       ——项斯是浙江台州人,据说是本地第一位进士,彼时客居甘肃泾州——距离家乡3650里,“三百六十五里路”得五个来回——同样是夜半思乡。偏偏又听到张处士奏琴,于是,“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羁人而增怨”——琴声不曾“绕梁三日”,而是萦绕在灯影四周,让作者愈发怀乡思家——此处的“潇湘”指代江南故土,非实指湖南。


       此刻,岭南艳阳高照,白云哔啵作响,不必“抱膝灯前影伴身”了。但是,笔者脑海里回旋的,仍然是海子那句“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而且,现如今,大妹妹在成都,弟弟在苏州,只有小妹妹在商丘老家。“想得家中夜深坐”而围炉夜话——“谓今当至某处矣”——也是奢望了。


       十八.王湾:乡书何处达,风正一帆悬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王湾《次北固山下》



       从蛇年跨入马年的除夕夜,笔者从社科院文学所编的《唐诗选》里找到这首诗,折了一个角,即刻纸张脆断了。也无怪,1978年出版的书,将近半个世纪了,那年我上大一。


       笔者1972年参军离开商丘老家,在湖北度过了6个除夕。2002年再度南下,迄今又有26个除夕——此生将近一半是客居他乡的。只是初次离家尚年幼,感觉不到思乡之苦。如今在南海边上,对于“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体味益深——辛文房《唐才子传·王湾》:“张燕公手题于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宰相张说亲手题写此联在政事堂,常作为范本拿给擅长作文的人看。


       王湾是洛阳人,不到二十岁即中进士,且毕生“常来吴楚之间”,熟稔彼地山水——“天下第一江山”北固山位于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为历代诗人所歌咏。在岁暮腊残之际,王湾连夜行舟而远离洛阳,至北固山借景抒情,出此佳作。张说评论“海日”一联曰,“诗人以来,罕有此作”;明代胡应麟《诗薮》说是“形容景物,妙绝千古”——虽稍显夸张,但均颇中肯。窃以为“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更是高境界。霍松林先生赏析曰:“春潮涌涨,江水浩渺,放眼望去,江面似乎与岸平了,船上人的视野也因之开阔。”“‘悬’是端端直直的高挂着的样子。诗人不用‘风顺’而用‘风正’,是因为光‘风顺’还不足以保证‘一帆悬’。风虽顺,却很猛,那帆就鼓成弧形了。只有既是顺风,又是和风,帆才能够‘悬’。清人王夫之指出,这句诗的妙处,还在于它以‘小景传大景之神’。可以设想,如果在曲曲折折的小河里行船,老要转弯子,这样的小景是很难得出现的。如果在三峡行船,即使风顺而风和,却依然波翻浪涌,这样的小景也是难得出现的。诗句妙在通过‘风正一帆悬’这一小景,把平野开阔、大江直流、波平浪静的大景也表现出来了。”很自然,江河交汇的壮阔就这样“系于一帆”了。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天亮在即,晨曦浮出水面;旧岁悄然离去,旧年被“江春”取代——彼时彼刻,诗人不是“像归雁一样回到了洛阳老家”,他本身就是“蜷缩故土的归雁”。而那个“帆”字,不能不让笔者记起莱蒙托夫的《帆》:“蔚蓝的海面雾霭茫茫,/孤独的帆儿闪着白光!/到遥远的异地它寻找什么?/它把什么抛弃在故乡?”(顾蕴璞译)——在新年的晨光里,诗人已开始写家书了。


       “还家未久又离家,日暮新愁分外加。夹道万株杨柳树,望中都化断肠花。”这是1900年“走异路逃异地”的鲁迅的心境。而次年除夕,他又率领弟弟祭拜书神,大大嘲讽了“钱神醉兮钱奴忙”的“时尚”。当然,鲁迅比王湾幸运,因为绍兴距离南京比镇江距离洛阳近了不少。



       唐诗里的除夕,多半是围绕温蔼、守岁、辞旧迎新落笔。如“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李世民);“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杜甫);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孟浩然);鱼灯延腊火,兽炭化春灰”(尚颜《除夜》)等。然而,真正让后人记得清晰的,还是羁旅思乡、叹息韶华易逝之作。如戴叔伦的“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李德裕的“寒暄一夜隔,客鬓两年催”,卢仝的“当垆一榼酒,争奈两年何”等,盖羁留他乡者更容易时空并置而思绪久远,视角转换而乡愁深切也。读赏析文字,诸位欣赏家们每每褒扬高适的“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那原因并不复杂:自己独居客舍,孤馆寒灯,没有说除夕夜自己归梦千里,思亲心切,偏偏来一句:今夜,家乡的亲人一定会想到千里之外的我吧!明天又是一年了,下一个除夕莫非还是如此愁绪经年?——这种“以亲友的心理白描写自己乡思”的写法,实在比任何正面描写都更加有情而有力。


       记得跨年之际,笔者依旧对我的弟子与读者们重复了那句“新年好!祝愿阳光打在你的脸上。”不知道商丘的老酒友们,会不会在划拳之际,记起远在“中国大陆最南”的三耳老师;不知道老家商丘古城的爆竹,是否还是儿时的铺天盖地……


       十九.商丘名片:天下谁人不识君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适《别董大二首(之一)》



       看到《地图上的唐诗》和《地图上的宋词》两张彩图,衷心为中国地图出版社点赞:古今地名对照之外,在地名上又标注了阿拉伯数字,以对应初中和小学课本里的唐宋诗词——编辑们为一至九年级的小朋友做了件“一目了然”的大好事也。


       不过,查宋词部分的“应天府”图标,代表作是李清照脍炙人口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哑然失笑。据诸家“权威注释”,“溪亭”在齐州济南城西大明湖一带,核心地标是溪亭泉/溪亭,为济南七十二名泉之一,水面可通舟楫——有苏辙《题徐正权秀才城西溪亭》为证——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溪边之亭”。李清照的少女时代在济南度过,经常游湖赏荷,该词当为写真。而“溪亭”地名的“次要说法”有二,一说在山东青州,一说在河南汴京即开封。无奈两处均无溪亭,而且疑似均与“应天府”无关——不知道制图者的依据何在。查师弟朱凤祥教授大著《宋国史稿》,曰清代归德府即今商丘,辖域“西至开封府三百五十里”,倒是挨得上边。但是,易安居士卒于1155年,清朝建于1616年,四五百年之间,各地辖域与名称颇有径庭,商丘实在不必“掠美”李易安女士也。


       倒是《地图上的唐诗》标注的高适的《别董大》,实实在在是在商丘所作。


       唐玄宗天宝六年(747年)冬,高适仕途失意,漫游梁宋,在河南商丘遇到了同样流落豫东的盛唐顶尖琴师董大即董庭兰。董大因为宰相房琯被贬而“殃及池鱼”,栖栖遑遑离开了长安,流寓宋州。而彼时高适已经是“一离京洛十余年”——早就离开政治中心长安。而高适当时的生活更是惨不忍睹:“六翮飘飖私自怜”“今日相逢无酒钱”。可以设想,在大雁归巢、黄沙漫漫、白雪覆盖中原之际,遇到了艺术圈的老朋友,囊中羞涩到沽酒的费用都拿不出来,二位“文艺圈大咖”同病相怜而同命相怜的窘境,是怎样地溢于言表。盖“黄云”者,风沙与云气合为一体也。曛(xūn),是夕阳西沉的昏暗景色。在此,漫天黄沙、千里云层,夕阳昏黄黯淡,北风吹着归雁,雪花纷纷扬扬——一切的一切,不仅仅是烘托、不仅仅是“背景”,恰恰就是两位流寓者的心境,正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转折句“莫愁前路无知己”,与其说是宽慰董大之语,不如说更是自慰与自励。高适高达夫何许人也?《唐才子传》说他崇尚气节、为人刚直、敢于直言:“性情豁达洒脱,不拘小节,耻于参加常规科举”,“尝过汴州,与李白、杜甫会,酒酣登吹台,慷慨悲歌,临风怀古,人莫测也。中间唱和颇多。”——《别董大二首》就是此际的杰作。所以,你是世人皆知的著名琴师,我是声名远播的诗坛巨擘,前路怎么可能没有熟人、没有知己、没有一杯酒喝呢?“丈夫贫贱应未足”——大丈夫贫贱失意,本不值得挂怀。何况你董大本身就是“高才脱略名与利”的知己呢!


       北风呼啸,大雪纷纷,背井离乡,囊中羞涩到“借酒浇愁”的酒钱都拿不出来,却照样信心满满、仰天长啸、坚毅前行,这又是怎样的哀痛者与信仰者、怎样的风骨与气节!



       唐殷璠《河岳英灵集》说高适的诗作“多胸臆语,兼有气骨”,南宋计有功说高适是“以气质自高”——“莫道前路无知己”一句已经可以管中窥豹。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高适“年五十,始学为诗,即工”。在唐代那个“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月,在高适学诗的“知天命”之年,王勃、卢照邻、杨炯、刘希夷、陈子昂、柳宗元、李贺、李商隐等已经驭鹤而去。这种大器晚成的榜样,对于今天“五十不学艺”的“躺平一族”,也是不大不小的警醒。


       唐代宫廷乐师两极分化:顶尖者受帝王宠信、名动朝野。如贺怀智(琵琶)、李龟年(羯鼓)等。董大被后人称为“民间琴界第一人”,虽是民间艺人,但颇受厚待。即便流落四方,仍然可以凭琴艺为生,非底层乐工可比。看来两人的“见面酒”,还得是董大掏钱。


       高适的“宋州名句”至今仍然通过小学四年级课本传遍大江南北——故《别董大》堪为我河南商丘之大名片也。


       二十.血战睢阳:“为张睢阳齿”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

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

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

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

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


       ——张巡《守睢阳作》



       “在英雄倒下的地方,我起来歌唱祖国。”(上世纪80年代诗人江河)


       去年,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的历史交响中,笔者蓦然记起“血战睢阳”——并不在意“可比性”,而仅仅是想在“历史感”中说几句“英雄气”。


       “商丘试一望,隐隐带秋天。”唐代诗人咏商丘者众矣!储光羲曰:“河水日夜流,客心多殷忧。维梢历宋国,结缆登商丘。”维梢者,系船停泊也。怀殷忧之古,是必须要驻足结缆、到商丘看看的。王昌龄曰:“梁园秋竹古时烟,城外风悲欲暮天。万乘旌旗何处在,平台宾客有谁怜?”这是苏轼《前赤壁赋》“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的原初版。李白、杜甫、高适在天宝三年同游商丘,李白曰:“秋山入远海,桑柘罗平芜。水色渌且明,令人思镜湖。”活活一派“古城秋色图”。杜曰:“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满是见贤思齐的壮怀与抱负。高适曰:“宓子昔为政,鸣琴登此台。琴和人亦闲,千载称其才。临眺忽凄怆,人琴安在哉!”仍然是赞颂以德治世,寄托无限向往,感慨古今变迁。可以说,“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的“范式忧乐观”,在三位大诗人游历商丘之际已经种下了饱满的种子——商丘是范仲淹中进士的金榜题名处,曾经主持应天书院,盖此“忧乐观”在唐代乃至更前已经盘根错节也。


       而英雄张巡的《守睢阳作》,恰是“忠臣典范”之写真,“忠心耿耿”之明证,“忠义之气”之活形。文天祥《正气歌》直书“为张睢阳齿”,盛赞张巡慷慨悲壮的拒降之勇。明末清初《围炉诗话》曰:《守睢阳》排律“当置六经中敬礼之,勿作诗读。”清人《静居绪言》说该诗“博大工稳,置之杜老集中,几难轩轾。”——即忧国忧民之情,可以与“诗圣”比肩——当不为过誉。


       该五言排律开首即“告急”:“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一个“苦”字,蕴含着爱国将士披肝沥胆的艰辛。一个“危”字,预言了慷慨悲壮的结局。唐肃宗至德二年(757)春正月,安禄山之子安庆绪率十万大军围攻睢阳。睢阳守将许远急忙向屯兵宁陵的张巡告急。张巡当即率军前往,与许远合力御敌。我六千八百守军浴血奋战,困守经年,歼敌十二万之巨,战斗之惨烈溢于言表。张巡《谢加金吾表》向唐肃宗汇报:“臣被围四十七日,凡一千八百余战,当臣效命时,是贼灭亡之日。”


       “合围侔月晕”一联中的“侔”意为“等同于”,“鱼丽”是古代御敌阵法。可翻译为“敌军围困的密度等同于厚厚的月亮的晕圈,我军用‘鱼丽阵’奋力御敌”。“黄尘”指敌兵扬起的尘土,“白羽”乃是我军的指挥旗。意为“指挥将士屡次击退敌军进攻”。“裹疮”一联极尽血战之苦——“陴”音“皮”,矮墙。包扎了伤口毅然继续参战,咬牙瞠目泣血含泪登上矮墙战死而后已。《通鉴·唐记三十五》:同年冬十月,“城中食尽,议弃城东走。张巡、许远谋,意为睢阳江淮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淮也。”决计拼死守城,绝粮后以罗雀、掘鼠、杀马乃至张巡“杀妾飨士,士兵泣涕拒食”而“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正所谓“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而结束两句尤其字字带血:“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吾侪如此肝脑涂地,有谁去向皇帝通报呢?我们的精忠报国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至同年七月,士族仅存一千六百人。后粮断而城池被攻陷时,仅存四百人。张巡、许远等三十六人同时殉难——临刑前,张巡凛然朝长安方向跪拜,称“力竭矣,不能全城”。《旧唐书》:“巡死三日而救至,十日而贼亡。”张巡牵制了敌军,睢阳陷落之际,唐军已攻克西京。三天后救兵到来,第十天叛军完败——验证了“臣效命时,是贼灭亡之日”的预言。


       张巡守睢阳是忠诚与牺牲的极致,惨烈程度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罕见,成为大唐由衰转兴的关键节点。


       “为张睢阳齿”者,“中国故事”兼“中原故事”曰:城破被俘,张巡拒不投降,敌将问:“闻君每战,皆目裂,嚼齿皆碎,何至此耶?”张巡答:“吾欲气吞逆贼,但力不遂耳。”敌将视其齿,存者不过三数——初读至此,笔者潸然泪下。


       张巡的确不能算是“诗人”,《全唐诗》也仅存其诗二首。但他的诗是血写的,“齿”写的,刀剑写的,一撇一捺皆刀光闪闪、鲜血淋漓,写在睢阳古城的垛口砖瓦上,写在我们脚下的黄河故道上,写在中华英烈的皇皇史册上——“使我们每个活着的人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使我们明白有些诗是直接进入“六经”的,不必让后人收入诗歌总集。


       作为商丘人,生活在张巡征战过的地方,我们不缺乏坚守的勇气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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