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民:从“一杯一杯又一杯”到“覆巢之下无完家”——不悟斋唐风新论之四


2026年05月02日 10:52     顶端新闻    宋立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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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老汉说话罗嗦”——这是笔者上世纪六十年代学的语文课文。作者张长弓——不是同名的河南大学国文系教授——是内蒙古作协副主席。


       话说我们“78级”学《文学的基本原理》,是用以群本。强调内容第一位,是主导;形式第二位,是从属——内容管方向,形式来帮忙;脱离内容的形式是花架子,不讲形式的内容是干巴巴……这已经是进步,此前谈“形式美”,就是“资产阶级唯美主义”。上世纪80年代初,吴冠中先生论《绘画的形式美》还引发过讨论——至今,不少同行也不待见这位已经过世的大画家。因为他公然大叫:“一百个齐白石抵不过一个鲁迅,齐白石少几个对于这个国家关系不是很大,但没有鲁迅,这个民族的心态就不行。”


       时下的大学教材不同了。2009年版“马工程”《文学理论》只说“文学作品的体裁”,不再排内容形式第一第二。2015年第五版《文学理论教程》(童庆炳主编),也只说“文学作品的类型和题材”。据说,20世纪美学的关键转折点,是俄国形式主义的代表人物什克洛夫斯基。这位“陌生化诗学”的里程碑人物的名言为:“我感兴趣的不是世界棉纱市场的行情,不是托拉斯的政策,而只是棉纱的支数和纺织的方法”“新的形式不是为了表达新的内容,而是为了取代已经丧失其艺术性的旧形式而存在的。”(《关于散文理论》,苏联作家出版社1984年版,第32页;北大出版社《西方文艺理论名著教程》[下]1989年版,第237页)于是,“形式为内容服务”悄然被颠覆了。说得通俗一点:你说自己是虔诚的佛教徒,但是你不念经,不剃度、不打坐、不敲木鱼——所有的“形式”都无从表现,用什么证明你的“佛性”?仅仅一句“心诚则灵”就“内容丰厚”了吗?而且,许多时候,在诸多艺术门类中,二者近乎“量子纠缠”,是颇难区分的:笔者在法国“罗丹艺术馆”的院子里看到了罗丹“思想者”的雕塑,肃然起敬。但是也不能不自问:那块大石头是“形式”呢,还是“内容?”



       扯远了。就唐诗而言,严谨的格律及其实践可谓登峰造极,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然而,李白同学一激动,律绝即刻变身为“古风”——“形式”靠边站了。除了李白外,有意以“气”为先、不为平仄对仗所拘束的唐代大家,还可以说一堆:初唐陈子昂反对齐梁浮艳格律,力主汉魏风骨。其千古绝唱《登幽州台歌》无平仄、无对仗、句数不定,纯属“情感井喷”。“唐人七律第一”崔颢的《黄鹤楼》,多处失粘而平仄不合。“诗圣”杜甫刻意写“拗律”,硬语盘空,益增其张力如《蜀相》《白帝城最高楼》。诗佛王维的五绝如《鹿柴》《鸟鸣涧》常常出律,多用古绝写法,只求自然空灵。中唐韩愈追求雄奇怪异,打破声律约束如《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鬼李贺冷艳诡激、不拘格套,亦不严守平仄……


       必须强调的是,唐代大家的无意间“取代已经丧失其艺术性的旧形式”而天马行空,并不是不会“平平仄仄仄平平”,而是熟稔之后的“不拘一格”,与今天某些一辈子不入格律门或者压根不想入格律之门的“新时代香菱”决然不同的。


       十三、李白:进山改姓“忘”,格律“管他娘”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李白《山中问答》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李白是二者得兼者。他的以山——现实之山、神话之山——为绘写核心的诗作,学界常见的统计为95首左右,约占其存诗的9.5%。而以山水为主要内容的作品,据统计可达467首,占比近一半,涵盖游山玩水、觅道寻仙等多种情境。更有意思的是,诗仙同志常常进山改姓“忘”,格律“管他娘”。


       这首《山中问答》的意思也很浅显:你问我为何隐居在碧山,我一笑置之心境正悠闲。桃花开处流水幽深遥远,这一番天地绝对不是人间。


       记得上大二时,宋景昌先生讲“终南捷径”,表扬陶渊明,批评“假隐士”:每天高喊“我可是打算‘隐’了啊!皇帝大人你要注意啊!我‘隐’了你就找不到我啦!”——分明是“欲张弥盖”的广告词!


       话说回来,“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在以诗文取仕的年代,有几个人是“全心全意”的“纯诗人”呢?所以,李太白照样不能“免俗”。他的“隐居”以造势,同样是想取得有力者的推荐,便捷地走上仕宦的道路——做一番“济苍生”“安社稷”的事业。他要“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州”(《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志向不可谓不远大。


       该诗写于开元十七年前后,李白还不到而立之年。而天宝元年——即十多年后,他果然在得到了玉真公主(玄宗妹)的举荐入朝——时任太子宾客、秘书监的贺知章是关键推手——得以供奉翰林。


        “久卧青山云,遂为青山客”,“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重要的不是当官,也不是终于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而“罢官”,而是一旦“进山”,李白的诗就把“格律”二字顺手“扔进山涧”了。按说“栖碧山”而“心自闲”了,更有时间精雕细刻、追求“格律严谨”。无奈该诗首句“仄平平仄平仄平”——第三字“何”应为仄而用平,第六字“碧”为入声(属仄),导致“平仄平仄平”,结构混乱而‌不符合任何一种标准七绝平仄谱‌,于是被命名为“古绝”。古绝属古风绝句,承袭汉魏古诗,无需遵守近体严格的平仄粘对,押韵宽松灵活,且全篇无需对仗,顺心抒写,朴素疏朗,只要字句古淡、语言质朴、古意浓厚即可。这种现象在李白的诗中多有所见。而且,介于绝句与古绝之间还有“拗体绝句”,是古体到律体的过度,属于一种“未律化”到“已律化”的“放脚鞋样”。例如李白的另一首“入山”诗《山中与幽人对话》: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前两句与平仄与律体不合,后两句则已经律化。但是,诗仙绝不会因为两句的第二个字都是平声即没有“对住”,而把“一杯一杯复一杯”改变了——酒杯要跟着心走,跟着腕走,跟着唇走,跟着香味走,格律在“觥筹交错”面前,似可以忽略不计也。


       沈祖棻先生评论得颇为到位:“李白是祖国诗坛上最伟大的天才之一,他不屑拘于声偶,所以其集中古体诗多,今体诗少,律诗尤其少。他自己并说过带有复古意味的‘寄兴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糜也’的话。”(见孟棨《本事诗》)必须强调的是,沈先生接着就指出:“但在创作中,他的律、绝诗的成就仍然是很高的,就绝句说,王世贞甚至认为:‘太白五、七言绝句,实唐三百年一人。’”——人家是“化开”之后的随心所欲,“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所以,今天的绝句爱好者,不能把自己的不合格律的七言四句一言以蔽之“都是古绝”而后快。


       沈祖棻先生说,古体绝句是无法列成平仄谱的,因为句中音节的排列组合有很大的自由。但它也并非全无一般的规律可循。如全诗用韵,不能平仄通押。若押平韵,不押韵的句子的末字必须是仄声。若押仄韵,则不押韵的句子末字必须是平声。每句每联的平仄虽无严格规定,但每句之中平仄仍需相间相重,不能在一句之中全用平仄或仄字。每联之中,位置相同的字,平仄也仍需有所错综,不能两句完全一样——她的举例,第一例就是这首《山中问答》。


       曾几何时,台湾素有“新古诗之父”之称的范光陵认为,新古诗不尚平仄,以情意为主,谓之曰“大众化的诗歌”——貌似“与李白接轨”了。例如他的《人生》:“人生如海潮,起落有定时。若不勤撒网,潮去恨已迟。”无奈“自如”是“自如”了,但是,终不过一个贴切的比喻而已,全无“笑而不答心自闲”的韵味——是否可以说,李太白同学的“大众化”,早在1300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十四、“闲着”漫话“板桥斜”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


       ——王建《雨过山村》



       该诗几乎明白如话,需要解释的首先是“浴蚕”。


       “浴蚕”即洗蚕。据查,此种中国古代养蚕育种的方法源自《周礼》。通过人工浸浴筛选优质蚕种。早期该技术是采用温水浸洗,明代嘉兴、湖州则分别采用盐卤水、天露与石灰浴法。


       诗中的“雨里”的雨,至多是“像牛毛像花针”的濛濛细雨,是几乎感受不出的。倘是大雨瓢泼,非但鸡鸣听不到,村路不好走,婆婆与儿媳的“相唤”怕是也听不清楚的。细雨是诗意的,“一两家”也正是山村的特色。山里,邻居也隔得比较远。如果再远一些,鸡鸣同样也就听不见了。“竹溪村路板桥斜”更是“山村”的特色,自然风光贵在自然,一马平川的柏油路,有可能是“康庄大道新农村”,但绝对不可能是唐代江南的“小山村”。翠竹夹道,微风习习,狗吠鸡鸣,溪水淙淙,木板桥沐浴在细雨中,一切的一切,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在静谧之中的声响,愈发突出安谧与神秘。农家乐多半不声张,不热闹、不嘈杂。于是“妇姑相唤浴蚕去”既有蚕家农事的日常,又有自食其力的自得,妇姑的呼应融入大自然,又与鸡鸣、人家、竹溪、村路、板桥浑然一体,唯有头顶的栀子花悠然绽放,无惊无扰——美乎哉?美矣哉!


       或曰此诗首句山村之“幽”,次句斜山居之“深”,三句农家之“务”,末句书中庭之“闲”,“表现出诗人对和平宁静的田园生活的赞美”。无奈在赞美田园风味之余,笔者还是有必要“咬文嚼字”一二。


       首先是“板桥斜”的“斜”——在此读如“霞”,属于《佩文韵府》下平声的“六麻”韵部。这样方才与“家”和“花”押韵而读起来朗朗上口,韵味十足。无奈如今的汉语老师要求一律读如“鞋”[xié]——电脑输入法打“xiá”,能够出来“礥乤鎼敮閜傄翈颬舝夓䯟㵤懗䨐㰨”,偏偏就没有“斜”——吾侪“老一代读者”,读起来就有点别扭了。至今,网上还在讨论“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字究竟咋读,更有专家引用《说文解字》,证明这个“斜”字“从斗余聲。讀若荼。”笔者请教了各路汉语博导、大师,亦众说纷纭。窃以为唐音就是唐音,“六麻”就是“六麻”,唐代音律即便演变为“中华新韵”十三辙,“六麻”的主要韵母依旧押住了汉语普通话的韵,不必远征秦汉。故此,类乎中文系要求学生学习汉字要“写简认繁”,为什么唐诗不能够“读今认唐”呢?我们有义务让孩子们明白:考试注音自然要用“鞋”[xié],要统一规范。但“远上寒山石径斜”“竹溪村路板桥斜”“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从唐代至今,都是可以读如“霞”的。而且读出来更有唐代的原汁原味。


       1922年初,“学衡派”杂志《学衡》里的文章中,出现“覆巢之下无完家”的诗句,鲁迅先生毫不留情地讽刺说:“这‘无完家’虽比‘无完卵’新奇,但未免颇有语病。假如‘家’就是鸟巢,那便犯了复,而且‘之下’二字没有着落,倘说是人家,则掉下来的鸟巢未免太沉重了。除了大鹏金翅鸟(出《说岳全传》),断没有这样的大巢,能够压破彼等的房子。倘说是因为押韵,不得不然,那我敢说:这是‘挂脚韵’。押韵至于如此,则翻开《诗韵合璧》的‘六麻’来,写道‘无完蛇’‘无完瓜’‘无完叉’,都无所不可的。”


       翻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唐诗鉴赏辞典》,这一首末句为“闲着中庭栀子花”。并解释为春深农忙、闲着的栀子花无人采摘。吾侪以为不妥也。中华书局1960年版《全唐诗》卷三百一,在“看”字下面作注曰“一作著”,即此句可以为“闲著中庭栀子花”——窃以为“著”字在此是不可以简化为“着”的——因为含有“静静地停留”的意思。“看”与“著”都是仄声字,但是,一为大白话,一为唐诗雅字,所以在此是不可以用普通话的“看着”的“着(轻声)”取代“著”字的。


       《唐才子传》曰:“建才赡,有作皆工。”其《望夫石》——“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只是当时初望时”的情感绘写催人泪下。而其《新嫁娘词》——“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新嫁娘的聪慧、谨慎跃然纸上,堪与“妇姑相唤浴蚕去”对读。《唐诗别裁》评论:“诗至真处,一字不可移易。”——“著”字足以证明——善哉善哉!


       十五、杜甫:《前出塞》与古风的对仗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杜甫《前出塞(其六)》



       老杜此诗用的是“陡转”的写法。看开首四句,大有李逵“抡起板斧,排头砍去”的架势。而结束句则告诉大家:只要能够制止侵犯——“陵”同欺凌的“凌”——则没有必要大肆杀伤——似乎甫一上任的特朗普先生也有这样的理论,不知道践行得如何。清人浦起龙《读杜心解》点赞曰:“上四(句)如此飞腾,下四(句)忽然掠转,兔起鹘落,如是!如是!”


       殊不知这首诗还真的不是表扬“保家卫国”“止戈为武”的模范人物,而是借戍边的士卒之口表达对于开边黩武、扩大统治疆域——天宝年间,唐玄宗频繁发动开边战争——行为的不满:只要敌寇不敢进犯,何必滥杀无辜呢!


       然而,笔者关心的还不是“军事智慧与和平理念”,而是有弟子问:“一三五不论”,“先射马”“先擒王”的“先”可以“不论”,但是“二四六分明”,“亦有限”“自有疆”的“有”字怎么又重复了?潜台词是“‘诗圣’怎么不讲格律?”


       殊不知此诗并非五言律诗,而是典型的“古风”。王力先生谈诗词格律至“古体诗的对仗”,举例第一首就是这首。


       古风(或曰“古体”“古体诗”)者,盖有别于“近体”或曰“今体”即严格意义上的格律诗之谓也。王力先生云:“在唐人看来,从《诗经》到南北朝的庾信,都算是古”,凡是“不再配音乐的乐府”“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的,都是古体诗。”


       在古体诗里,同一位置上有同一个字的一联,即出句与对句,仍然可以成为“对仗”。除了“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大家耳熟能详的,还有李白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聂夷中的“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等,都是在每一句的同一个位置用了相同的字。


       相比之下,近体诗的对仗就严格得多,必须是平对仄,仄对平,乃至词性也不能乱变,否则就是“失对”。甚至,不少诗句的出句与对句,语法结构也是相同的,如老杜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无边”与“不尽”是形容词对仗,“落木”与“长江”的名词对仗;“萧萧”与“滚滚”叠音之副词对仗;“下”与“来”是动词对仗。该沉郁悲凉的对句、出神入化之笔力,被前人誉为“古今独步”的“句中化境”。吴山民曰:次联势若大海奔涛,四叠字振起之。这种严格对仗的情形,前人叫做“正格”。


       “正格”之外,同样允许有“字面相对”而不必“句型相同”的,例如老杜的“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八阵图》)——“三分国”的是动词“盖”的直接宾语,但是“八阵图”却不是“成”的直接宾语。因为“覆盖”和“来自于”语法结构并不相同。


       这种“准正格”的对仗在唐诗集句——从古诗里选取现成诗句,重新组合却格律严谨者——更加明显,因为集句常常比创作更有难度。例如笔者整理的清代李晋熙的《漉云斋集句》里,就有不少此类“宽对”,如“此中明月寻知己(方干),好共东风作主人(秦韬玉)”一联,“此”为指示代词,“中”为方位词;“好”为副词(意为“情愿”),“共”为介词,结构并不完全对应。


       所以,窃以为“古”即注重意象与气韵的呼应更为重要,而不是一定要字字工稳、严丝合缝。


       吾侪当过兵的的人,初读“挽弓当挽强”等前四句,感受是:类似军中流传的歌谣谚语如“帽徽这样红,肩章这样重”。于是,又有弟子咨询:“古风”与“乐府”是一回事吗?


       答曰,二者虽同属古代诗歌范畴,但也有明显差异。首先,作为“声诗”,乐府必须是能唱的,通俗易懂。而古风则更为文雅,未必易唱。例如这首《前出塞》的“苟能制侵陵”句,就不大好唱。其次,乐府以杂言和五言为主,长短交错。而古风可纯五言/七言或混合使用,如李白《将进酒》。第三,乐府多保留句句押韵或隔句押韵的节奏感,而古风换韵灵活,如杜甫的《兵车行》。第四,乐府多带“歌”“行”“曲”等音乐性标题,古风则无特定格式,常以内容命名。例如在流行最广《唐诗三百首》里,五律七律、五古七古与五七言乐府就分别列出,以示归属。


       十六、白居易:“明白易晓”与“对仗工巧”


       2025年9月25日,鲁迅诞辰144周年,彼时,想就“鲁迅与唐诗”说几句话——鲁迅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找来找去还是落脚于白居易。


       当然,白居易的“惟歌生民病”与鲁迅的“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白居易的“讽喻诗”与鲁迅杂文的“投枪匕首”,白居易的“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与鲁迅的“吃人”“救救孩子”……多有相通之处,正所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不过,在此,笔者想评论大家对于白居易的一点误解:“古风”与“格律”能否统一在他身上?换言曰,这位“通俗唱法”的高手,究竟会不会“美声唱法”?


       1893年,鲁迅的爷爷周福清因“科场案”收监。1898年,在杭州的监狱里,给鲁迅兄弟写信并寄送《唐宋诗醇》一书,让诸孙诵读。其信曰:“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苏轼诗,笔力雄健,辞足达意。再诵李白诗,思致清逸。”并告诉孙子们暂时不要读杜甫与韩愈。


       许久以来,这“明白易晓,味淡而永”成了白居易的风格名片,文学史认定他是“浅切派”即“通俗诗派”的集中代表——“白乐天每作诗,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宋·惠洪《冷斋夜话》卷一)作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白居易主张打破旧体诗严格的平仄、对仗的束缚,采用自由灵活的“大白话”。他的许多作品如《卖炭翁》《观刈麦》)均采用古体或口语化的表达,淡化格律限制,以真实感取胜。简言之,与追求格律工整的审美取向背道而驰。


       殊不知白居易不仅是“大俗大雅”,俗中藏雅,而且是地地道道格律大师、字词句锤炼的高手。对于严格意义上的律句、对仗、遣词用语,他完全是行家里手——还是那句话: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但凡他用心而出手——尤其是“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而被贬为江州司马之后和晚年退居洛阳期间的作品(如《池上篇》《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等),对文字的驾驭已臻化境,对仗技巧亦完全从容自适、听凭于心腕,为同期诗人所不及。


       谈及文学作品如何表现富贵,鲁迅引白居易《宴散》颔联曰:“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赞赏其不靠辞藻却能逼真呈现的能力。前段时间,笔者整理清代进士李晋熙《漉云斋集句》之第十卷“集白香山句”,不无发现:白居易叠字句、间隔重字句均非同凡响,如——


烟月苍苍风瑟瑟 ,青山簇簇水茫茫。

随富随贫且欢乐 ,何朝何夕不同游。

非道非僧非俗吏 ,有花有酒有笙歌。

霜草苍苍虫切切 ,星河耿耿漏绵绵。

一部清商一壶酒 ,满床明月满帘霜。

南山宾客东山妓 ,松下轩廊竹下房。

能消忙事成闲事 ,只有乐时无苦时。

卯时偶饮斋时卧 ,山色初明水色新。



       诗句完美展示了近体诗对仗的多种高级形态,远超简单的词性对应。其工稳精严自然流丽、其意象并置画面感十足、其哲理与情感的深化,均展现出汉语言文字的大美。而白乐天“通俗而不浅薄,直白而有余韵”的特质,是其诗歌大厦最核心的承重结构之一。通过以上对仗句,活现出一个长歌短调诸体皆工的、既能关心民生民瘼又能享受生活乐趣的白乐天。


       再补充几句: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居易累以忠鲠糟摈,乃放纵诗酒”,与香山僧如满等过往甚密,且“疏沼种树,构石楼,凿八节滩,为游赏之乐,茶铛酒杓不相离。”这是另一个“放浪形骸”的白乐天。同时,“酷好佛,亦经月不荤”,自称“香山居士”;还“好神仙,自制飞云履,焚香振足,如拔烟雾,冉冉生云”——活活道家的“逍遥游者”。这种“儒释道”集于一身的做派,可谓给继承者苏东坡赠送了一块“模板”。这又是白居易有声有色的另一面。


       鲁迅说:“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正如大家眼中的陶渊明,“带月荷锄归”,“飘逸”“肃穆”既久,以至于坊间渐渐淡忘了他“金刚触目”的“B面”。白居易则恰恰相反,不仅“明白易晓”,而且“对仗工巧”;不仅“但伤民病痛”,而且“儒玄道两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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