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民;纪念作家史铁生驭鹤15周年


2025年12月30日 11:57     顶端新闻    宋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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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


       一、最后的祈祷是爱的重逢


       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每年的最后一天,清晨醒来,总是要静静地想一会儿史铁生。


       2020年的最后一天,我把一篇长长的阅读笔记贴上了朋友圈,有一万多字,标题是《史铁生的生命相对论》,《当代》杂志公众号2014年12月31日推送。记得我原来的题目是《当你知道了水的梦想——读<老屋小记>缅怀史铁生》。


       2021年最后一天,澎湃新闻有两个标题:《每年的最后一天,我总会想起这个大半生困居轮椅的残疾人》《去世11年后,谁还记得他?》


       2022年最后一天,凤凰网发表了署名文章《岁末忆铁生》,文章的结尾是:“每年岁末,时间都会定格在12月31日凌晨3:46分,这是先生的‘回归’日。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我默想着先生,展望着未来……”


       2023年最后一天,我在豫东老家。清晨醒来,看到弟子发自广州的微信:“不知为何,每次读史铁生,心里都有一股莫名的忧伤……”


       2024年最后一天,另一位弟子的微信是:“今天,想起在天堂的史铁生。昨天晚上拿起他的书,微笑着,流泪……”


在轮椅上


       一转眼又是五年,窗外,晨曦的光柱亲吻着“万里碧道”一侧滨湖的湖面,白鹭起起落落,翼展开阔,从容不迫。室外温度是17度。隐隐约约听到一位女歌手哑哑的嗓音:“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多少祈祷在心中……”声音很干净。


       音乐里,我把史铁生作品系列的“纪念版”一本一本翻开。心里悄悄说:来迟了,还是来了。铁生,来看看你。我想找他的一篇文章,说缺陷与腴润的,忘记了题目,按照时间应该是2007左右,《读者》登过的。于是细翻《扶轮问路 妄想电影》的那一本。终于停在了121页,是诗歌,题目是《节日》。落款是“2009年5月2日”,距离他离世还有一年半——


呵,节日已经来临

请费心把我抬稳

躲开哀悼

挽联、黑纱和花篮

最后的路程

要随心所愿

呵,节日已经来临

请费心把这囚笼烧净

让我从火中飞入

烟缕、尘埃和无形

最后的归宿

是无果之行

呵,节日已经来临

听远处那热烈的寂静

我已跳出喧嚣

谣言、谜语和幻影

最后的祈祷

是爱的重逢


       何立伟说:“在韩少功发来的铁生的诗里(我倒是很少看到铁生写诗),铁生写道:呵,节日已经来临/听远处那热烈的寂静/ 我已跳出喧嚣/谣言、谜语和幻影/最后的祈祷/是爱地重逢。


在陕北


       这是他生前的预言。铁生在他10多年前写下的著名的散文《我与地坛》中曾说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他在2011年元旦到来之前,跳出了喧嚣、谣言、谜语和幻影。他的前世今生已在爱地重逢。这是他的终于降临的节日。


       铁生的遗嘱是捐出有用的器官和不开追悼会。但我1月3日在‘小众菜园’上看到陈村贴出了一则启事:1月4日在上海复旦大学光华楼由王安忆主持,召开史铁生追思会,读者自由参加。我给陈村留了言:村座,如果可以献花,请帮我献一朵花吧,拜托!”


       书在犹人在。再读一遍,突然觉得这首《节日》可以与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对读。因为都是遗嘱。“节日已经来临/请费心把我抬稳/”——他是田径迷、球迷,曾经被朋友抬进了足球场;他幻想着自己已经进了棺椁,被抬向火场。他把死亡作为告别苦痛的节日,因为他已经承受了一百个人的苦痛,他已经替我们承担了苦痛。他说:“躲开哀悼、挽联、黑纱和花篮”,于是我不能不记起鲁迅的遗嘱:“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赶快收敛、埋掉、拉倒”。史铁生不像鲁迅一样决绝,而是做生者与抬棺椁者的思想工作:“最后的路程/要随心所愿”。换言曰:我只能够再做一次最后的选择了,请尊重我的意愿。


       第二节,“节日已经来临/请费心把这囚笼烧净”他说“让我从火中飞入/烟缕、尘埃和无形”。这分明是《凤凰涅槃》里的不死鸟菲尼克斯。“凤凰火精,生丹穴”,在火光中,生命化为“一切的一”与“一的一切”,也就是“最后的归宿是无果之行”。与天地共生共存,一切是原因也是结果,已经不必咨询“我往哪里去”了,归宿来到,齐生死,齐万物,“无果”者,“正果”也。


       最后一段:“节日已经来临/听远处那热烈的寂静”——所有的烈火烹油、鲜花著锦都不过是昙花一现,对于火来说,天上人间锦衣玉食又如何,桃红柳绿青翠欲滴又如何?当初,史铁生的心早已经跳出喧嚣,现在,他的身体也要跳出喧嚣了。这不是值得庆贺的节日吗?这不是生命与灵魂的节日吗?所以,“谣言、谜语和幻影”从此别过了。好像是黑豹乐队唱过:“你躺在我的身边静静无语/我呼唤你的名字”。


陕北


       最后两句:“最后的祈祷/是爱的重逢”是最要紧的渴望中的沉重。与海子的“我只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相比,更为年长的史铁生似乎比海子更积极,他要在天国里与自己的爱人相逢——那几乎是肯定的。卧轨山海关之际,海子精神几近崩溃,而史铁生始终是清醒的。他的信念早已经确定——“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一定会有人谱曲的,为这三段体的自挽歌,想必已经有人谱曲了,我不知道。遂记起音乐人小柯为王小波写的那首《日子》:“邻家的枣又熟了,春天的燕子飞了,隔壁的姑娘哭了,为什么呀你,这又何必呢……”


       第三遍读这首《节日》,我同时听见了“天鹅之死”与“欢乐颂”。记得二十多年前,在郑州驭鹤的王大海老师的遗嘱就是:不放哀乐,放《欢乐颂》。追悼会那天我去了,在《欢乐颂》里把一枝白色的康乃馨放在他的身边。


       是的,忌日就是节日。天国里,尿液里没有毒,不必再透析、再受尘世之苦。当然,天国里的节日就是平时,每一天的平时。皈依在那里,史铁生一定还会写作,而且不在病隙里写,是在安详的徜徉中,在醒来后的“满血复活”中,踱着脚步。天国里不需要轮椅。


       据媒体报道,史铁生的“最后时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2010年12月30日上午9点钟,同住一个小区的邻居王耀平给史铁生发短信,说要过去看望他,史铁生愉快地答应了。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快11点的时候,按照惯例,史铁生要去医院做透析,王耀平就告辞出来。“当时他看起来还不错。”下午16时,史铁生做完透析回家,感觉有点头晕,继而疼得厉害。夫人陈希米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到朝阳医院的时候,史铁生已经昏迷,医生诊断为脑溢血。2010年12月31日凌晨3时46分,史铁生停止了呼吸,他的肝脏立即摘取下来送往天津。在那里,有个病人正在手术台上等待新生。


       那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地球人都在翘首企盼新年。


       我的课件里有引用:新华网北京12月31日电,著名作家史铁生未能走过2010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凌晨3时46分,59岁的史铁生因脑溢血在北京宣武医院去世。根据史铁生生前遗愿,他的脊椎、大脑将捐给医学研究;他的肝脏将捐给有需要的患者。



       二、我愿意开课“史铁生研究”,但没有资格


       我没有见过他,尽管我很想见到他。2000年4月,我还在《大河报》做记者,到地坛医院采访,曾经很想去找他,但知道他的病情,不敢冒昧打扰。然而,他却是与我很近的人。我读完了他所有的文字,收藏了他的各种版本的著述。我的教室、书房、卧室、办公室里都有他的影子。记得张海迪说过,说某次开大会,唱国歌,自己站不起来,很委屈。但是看到过道上也在轮椅上的史铁生,心里踏实了。


       史铁生是一种力量,能够支撑所有暂时无法站立的生命。


       从1983年年初,史铁生带着他的遥远的清平湾,走进我的生活、我的生命,他就再也没有离开也不会离开我。那一年,读到《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篇末——“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渍透了油污,中间用一条白纸相连”——年轻的我流泪了。白老汉不知道陕西粮票在北京不能用,他卖了十斤好小米,换了那粮票,为了“我”治病时会“用得上”。那不是小说,是散文。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细节的真实性。


       后来一读再读,我明白了:无论谁的情感,都不得轻视。无论谁的人格,都同样神圣。明白了有些故事再平静都带着血迹,有些牛肉再烹饪都不可以随便吃,也明白了为什么路遥一定要死在延安,叶延滨为什么呼喊“延安,革命的穷娘!”再后来,读《命若琴弦》,我震撼了。连续读了一个星期,书页上密密麻麻批满了小字。那就是后来我用来评教授的文字《莽莽苍苍的群山中走着两个瞎子》,记得彼时南京师大推荐给学生的“史铁生研究”参考论文里还有那篇。在后来的讲座里,说“希望”,说“过程理论”,说边走边唱的生存方式,我都引用了这小说的情节。学生每每惊奇我为什么能够一段段背诵,他们不知道我读过多少遍。再后来,我搜集了能够找到的他的所有的书,重复购买了数十本送给学生。陆陆续续写了一些有关史铁生的文字。


扶轮问路


       最好的尊重与感激,是阅读。许多次出差,我带着他的书,使得漫长的旅途变得温馨、充实。更重要的是,他告诉我,“皈依在路上”:如何做镀亮灵魂的朝圣者、丰腴灵魂的布道者、滋润灵魂的沐浴者——如何让平凡甚至贫瘠的生活距离上帝更近。他的文字不仅仅是我的教材,更是我的心理医生。


       每次在讲台上说史铁生,我都会说起上海作家陈村,他的《回想铁生》(《上海文学》2011年2月号)与海迪的《白色的鸟蓝色的湖——写给T.S》是我在课堂上全文诵读的文字——我以为,吾侪身体健康者是没有资格谈论史铁生的,陈村与海迪不同,他们都是“病隙随笔一族”,因此,我更信服他们的文字。


       陈村的书我也几乎搜集齐全而全读之。而且,我知道受《收获》之托,2001年,陈村与夫人一起去看望过史铁生,陈村说:“也许下次到北京去见史铁生,我也要坐个轮椅了。我们将讨论轮椅的牌子,谈论足球的伟大,言说一些好笑的事情。我可以负责地说,本人即便已经坐上轮椅,依然可以春心荡漾,可以不依不饶,可以尖酸刻薄。当然,更可以在一个个深夜,摆放好自己,默读史铁生的文字,感受生的气息”。


       后来,2006年,陈村在其“小众菜园”的BBS上贴出文章,希望支持纯文学创作的“专业作家”制度,能够吸纳身患重疾的史铁生:“史铁生是当代最好的小说家,他在本届作代会上赢得出席会员唯一的满票即是证明。这是中国当代作家的骄傲和光荣。但是,史铁生的身体非常不好。在这社会转型期,他坚持的纯文学创作的经济效益也非常不好。他体质太差,常常要看病住院。在有关部门领导的关心下,暂时没有每周三次的透析费用之忧。但是,这样一位病了几十年的人,身体很差,尚有肾透析之外的医疗问题。而我们国家还有‘专业作家’制度,支持纯文学创作,应该首先吸纳史铁生先生,帮助他解决后顾之忧……


蔡元培墓前


       后来,在《回想铁生》中,陈村写到:“史铁生能活到写到2010年底,家人之外,也拜医生护士和现代医学科学所赐,拜一些好心人所赐。他这一生历时最长的正式身份是‘病残知青’,接受民政部门的救济。好心人曾拨出经费令他得以承受透析的经济压力,好心人分配给他底楼的房子,好心人令他在晚年正式就业,终于有一份工资。”我才知道史铁生终于吃上了“皇粮”。


       在今天,史铁生驭鹤十五年的忌日,我把史铁生给陈村及吴斐的两封信贴在这里,以便读者明白他们的友谊——


       陈村、吴斐:好!


       希米存有一方台布,久寻受赠者而不得佳选,幸悉村哥斐姑旧婚(既然鲁迅夫妇可哥可姑),可以圆满此物的归宿了。新婚当然可贺,但谁说得准不会朝令夕改有更新的政策面世?真正可贺的是旧婚,十年一贯,百年不变。台布者,未必一定置台可用,其名正如小说,正如大道,无以名之故勉强名之曰台布,其实亦可铺床,亦可遮窗,还可做即将入世之贵子的尿垫,便是双胞,料护其天使般纤稚小臀也尽够了。倘实在派不上用场,就压箱底,好在你的领土扩张了不小。


       安忆对我的爱护,常令我感动得无言答对——甚至为此多生几回病也是福气。其实我并未病弱到那般不禁电话。尤其是你的电话和信,总能让人忘却营营烦恼,使此身归顺自己。所谓“玄思”,实在是一种毛病,每日凭窗枯坐,不勉引来一堆胡想,挥之不去,命也。命是何物(具体于我)?天知道。倘若克隆一个史哥出来呢,他就可以去游山玩水,或如“陈言勿去录”那般隐于闹市而潇洒人间了么?倘那是确凿的复制,谁敢说史哥B不会在21岁那年又坐进轮椅,且以终日的胡思乱想了其余生呢?想到这儿,不仅不敢去克隆,而且庆幸当年未曾谋子真乃懵懂一世聪明一时。


史铁生夫妇与莫言


       近日读一本《原子中的幽灵》,更加相信灵魂是确有的。当然这又可能是我的“玄思”病。不过,读一读无妨。我总相信,今天的文学,毛病就是太文学,今天的小说,绝望就绝望在太小说。当有人说“这不是小说”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要问:什么是小说?读此《原子》一书,书中有大物理学家玻尔的一句高论:物理学不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能够谈论什么。这句话似可引申为:我们不必关心小说是什么,我们只需关心小说可以怎样说。


       我近日在看着一位中医肾科专家,已服十几剂汤药,感觉比前些日子好得多了。千万不要活到九十岁去,六十岁于我可能适合。


       问候吴斐。大概是十年前见过她一面,记不大清她的样子了,唯余一个纤秀的轮廓。你只把史哥米姑的照片寄来,却不见十年旧婚者的大照,实为不妥。


       祝好!


铁生和希米

1997年3月27日


       陈村:


       听说你儿子想不通你弯弯拧拧的为什么是户主,想得有理。看来接班之事处理不当势必形成抢班。我劝你不如看清形势早早让位,也做上几天“太上皇”。若恐幼主无知,致江山不稳,亦可有吴婓“垂帘”些日。想来我比你少些忧虑,人死国亡反倒省事。


       给“皇上”“太上皇”“皇太后”拜年,祝陈氏江山永固!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铁生 希米

2003年1月30日


       读着还是想落泪,一个在轮椅上坐了几十年而且在服汤药的人,那样达观、机智,充满了生的乐趣、灵魂的哲思与收获的平淡,流淌着对朋友的关爱与“怀旧”的“谴责”——“这是怎样的哀痛者与幸福者”!而且,两封信都写到死,毫无畏惧,坦坦荡荡,如说家常。我们天天站着的人,有这样的潇洒吗?


       “千万不要活到90岁去,60岁于我可能适合”。距离“可能适合”的60岁还差四天,他走了,静静地走了。


       不能不说他是自己的先知。我想到弘一大师最后的信:“丏尊居士:朽人已于九月初四迁化,先知附上偈言一首,附录于后——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之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又写了“悲欣交集”四个字,他走了。或曰时间落款是后人加上的,我宁可相信是大师自己写的。


       敲着以上的文字,我觉得手指沉重。我知道史铁生不会走远,会看到我写的一切,会悄悄地提醒我:“像我那样写字。”


       两年前,某一个晚上,身边的一位朋友说:如果必须精选,他会用三篇文字讲解生命哲学与生命教育: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我也想过,愿意开一门课:“史铁生研究”。只是想想而已,我没有资格。


纪念版我与地坛


       三、有关《命若琴弦》


       1、借纸笔悟死生


       史铁生序洪峰的《瀚海》,几乎全是为自己抒情:“我看洪峰这个人主要不是想写小说,主要是借纸笔以悟死生,以看清楚人的处境,以不断追问那个俗而又俗却万古难灭的问题——生之意义。文学的起点不应该是诺贝尔文学奖。假设人类穷尽了‘生之意义’这个命题,文学肯定会以二分钱以下的价格被拍卖。”以自己的生命参悟世界,探究别人和自己的存在,在这里,写作已是一种生存方式。其背后是一连串沉重又沉重的思索。因此,讲完了《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和《山顶上的传说》之后,史铁生从自叙传的黄土高原上走了出来,深情地虚构了两个瞎子的故事:“莽莽苍苍的群山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攒动,匆匆忙忙,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也无所谓到哪儿去,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者,无极而太极也。”或许正因为宇宙运行的轨迹是起点与终点相连接的圆,小说的结尾完全又回到了开头,且将末句改为“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篇终接混茫”,这种隐现于写实与荒诞、聊天与悟道之间的文字,一下子把我们拖进了渺无人迹的莽莽群山,让我们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孤独中深深体味“我是谁?我从哪儿来,到哪里去?”的欲解脱而不得、情深思苦的宗教境界。当我们蓦然回首,或许会吃惊地发现:在漫长的生命旅途中,自己莫非也是一个匆匆忙忙的瞎子?


       2、象征主义?


       把《命若琴弦》编入《象征主义小说》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提示。的确,“群山”、“走路”、“琴弦”、“瞎子”、“药方”,包含着太多太多的难以言传的丰富情景和象征意味。然而,谁又能否认这是作者以“真人真事”的姿态与我们倾心交谈?谁能说老少瞎子仅是“象征”而不是生命欲四溢的活人呢?如果说中国的“结构主义”小说侧重“形而上”的生命本体意义,则《命若琴弦》又恰恰表现了极浓烈的生命感觉,极丰富的内心体验,极严肃的关于本体存在价值的思考,因此不难跻身于“结构主义小说”之列。然而,从阐释和体验的角度上说来,《命若琴弦》作为象征小说,正好为阅读者留下了神游乎六合的广阔天地。文字背后的含义为联想所填补,为遐思所演绎,解读者于“解构”的同时拨响了自己的审美之弦,正如阐释学大家伽达默尔说的:“由此,艺术作品就被理解为生命之完美的象征性再现,每一种体验似乎正走向这种再现,因此,艺术作品本身就表明为审美经历的对象,这便得出一个美学结论:所谓的体验艺术则是真正的艺术。”


唱歌


       其实,见仁见智,连“象征”二字也是因读者而异的。对于一部分感觉着“微雨夜来过”却依然“不知春草生”的读者,弹琴与生存、琴弦与命运、赶路与追寻过程并未构成对应关系,无非是老瞎子上了师父的当,辛辛苦苦奔波了半个世纪,终于发现了可以让自己重见天日的药方只是一方白纸,而后又以同样的方式欺骗了自己的徒弟而已。可是对于“前不见岸,后也远离了岸”,而且“一停下来就会变成石头”的远足者,小说中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会拨响他们记忆中的交响曲。对于那些“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先天和后天、眼睛和心灵的失明者们,“走”和“弹琴”三个字下面,该有多少美丽而凄凉的故事!


       3、生命=行走之和


       “莽莽苍苍的群山中走着两个瞎子。”小说的第一句,已经定下了悲剧的基调,这是一个孤独地跋涉于莽莽群山丛中的探寻者的悲剧,是一对盲人“敢问路在何方”的悲剧。此句的重要性颇类似于《百年孤独》中的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刑警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评论家说此句用“过去将来完成进行时”纵横古今,惟有大手笔可以写出。


       史铁生是凡人,只能用“过去进行时”,可这第一句已足以让我们记起“我只要我的现在”的鲁迅先生。意识到了生命的紧迫感,鲁迅笔下的那位“过客”无数次地重复着“我只得走”、“我不回转去”、“还是走好”的语句。虽然饱经风霜的老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前面只是坟,是无一人可以例外的“死亡”,但过客终于脚步踉跄地走了下去,孤独而顽强地跋涉在清末民初那“莽莽苍苍的群山中”。至此,“走着无尽无休的无聊的路”的老少瞎子,“以现在治现在”的鲁迅师徒,与高扬“行动哲学”的萨特殊途同归。萨特说:“社会理想,究竟会不会实现,对于这一点我一无所知。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尽力使之实现,过此则不能计及。”走下去,然后再说意义,“存在先于本质”,意义恰在于行走之中。


       当然,还是史铁生本人的解释更为明晰:“无限的坦途与无限的绝路都只说明人要至死方休地行走,所有的行走加在一起便是生命之途,于是他无惧无悔不迷不怨认真于脚下,走得镇定流畅,心中倒没了绝路。这便是悟者的抉择,是在智性的尽头所必要的悟性补充。”


作品系列 纪念版


       而且,史铁生发现,这种“走下去”的“宗教精神”并不敌视智性、科学和哲学,“而只是在此三者力竭神疲之际,代之以前行”。“走吧/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北岛)——探寻者的足迹永远是绯红色的,无论有没有尽头,只要坚定地走下去,生命之旅途上便会“飘满红罂粟”。


       4 、无中生有


       活着或者不跛不瞎地活着并不意味着一切。倘若没有一种“走下去”的精神力量去抵御命运的定罚,无论何人都不会比老少瞎子们更其幸运。


       四壁中空,方有房屋,器皿中空,方可实用。“可见谓之有,不可见遂谓之无,其实动静有时而阴阳常在,有无无异也”。“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看!哪怕就一回。”“你真那么想吗?”“真想,真想——”“那就弹你的琴弦,”老瞎子说:“一根一根尽力地弹吧。记住,得弹断一千二百根。”


       于是,老瞎子生命的“熄灭”,希望的 “无”,变成了小瞎子绷紧的琴弦,变成了“复明有望”的“有”。无论是师傅还是徒弟,“有”的破灭和它的实现在相同的时间空间,以相同的形式完成了,这无疑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悖论。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如果说小说开始时是一种神秘而平淡的介绍语气,那么类乎开头的结束便是走入虚无且是走出虚无的悲壮。这里的超越时间空间,起点归宿,甚至“无所谓谁是谁”的“走”,是临刑,也是将婚;是行刺,也是朝圣;是赴约,也是失恋;是踌躇满志,也是万念俱灰。其激动人心完全不下于那首奥运会的主题歌:“每当我们出征,熊熊的火焰燃烧在我们胸膛。”


       5、顿悟于极限


       法国思想家德日进说:“我知道只有当我达到努力的极限时,神才会向我显示他自己。只有当我像雅各那样被神打败的时候,我才会真正接触到神的实在。”老瞎子也正是这样,当他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为之奔波了半个世纪的复明之药方乃是一方白纸的时候,当“吸引他活下去、唱下去、走下去的东西骤然间消失干净”时,他达到了自己全部能力的极限,败倒在命运老人脚下。他的心死了:“面容也憔悴,呼吸也孱弱,嗓音也沙哑了,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感觉到自己在一节节地熄灭,因此他“骨头一样的眼珠在询问苍天,脸色也变成骨头一样的苍白”。——然而,恰在绝望之际,他“悟”了,他一下子明白了—— 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地翻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那么快乐!那时有个东西把“弦”扯紧,虽然那东西是虚设。老瞎子想起他师父临终时的情景。他的师父把那张自己没用上的药方封进他的琴槽:“你别死,再活几年,你就能睁眼看一回了。”说这话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师父久久不言语,最后说:“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 不错,那意思就是说:目的本来没有。重要的是从那绷紧的过程中得到欢乐。


       至此,可以说老瞎子那五十年的生命之弦没有白弹,五十年的汗水和琴声不是白纸,不是虚无。尽管他永远睁不开那骨头一般的眼,可他一定听到那个浑厚的声音:“你走上了达到你的伟大的路!自来你的最危险的、现在成为你的最后的庇护所!你走上了达到你的伟大的路,现在临于绝地便是你的最高勇敢!”(尼采)


       写出《命若琴弦》六年之后,史铁生在一篇散文中再明白不过地解释了“顿悟于极限”的内涵:“这虚无与绝望难道不使你痛苦吗?是的,除非你为此痛苦,除非这痛苦足够大,大得不可消灭,大得不可动摇,除非这样你才能甘心从目的转向过程,从对目的的焦虑转向对过程的关注,除非这样的痛苦与你同在,永远与你同在,你才能够永远欣赏到人类的步伐和舞姿,赞美着生命的呼喊与歌唱。从不屈获得骄傲,从苦难提取幸福,从虚无中创造意义,直到死神和天使一起来接你回去,你依然没有玩够,但你却不惊慌,你知道过程怎么能有个完呢?过程在到处继续,在人间,在天堂,在地狱,过程都是上帝巧妙的设计。”这正是“西绪弗斯神话”的活写真,既然 “每一步都有成功的希望支持着,那他的苦难又将在哪里?”“我让西绪弗斯留在山下!人们总是看得见他的重负。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应该设想,西绪弗斯是幸福的。”因此,顿悟于极限的老瞎子也是幸福的,于不知不觉中直奔极限的小瞎子同样幸福。


       6、面对情感世界


       “情之一字,所以维系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从小说的描写看,作为艺人和“诗人”的老瞎子无疑体验过那个叫做“爱’’的’东西。他对暗暗想着兰秀儿姑娘的徒弟说:“听我一句话,保准对你没坏处。以后离那妮子远点。”“早年你师爷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信 ’”——并非因为女人是“祸水”、“尤物”而近不得,倒是正因为不是祸水、不是尤物所以尤其迷得住凡人好人尤其是“粉饰乾坤”的艺人。恰恰就在老瞎子以亲身经历的痛苦体验劝说徒弟的当晚,他自己也心猿意马,浮想联翩,差点儿走火入魔,以至于琴声乱得一塌糊涂。他敏锐地感到将要“犯病”——半个世纪积淀的心病。于是,为抵御情感世界的波涛,他只有把最后也是最厚的一块盾牌拖了出来:“他只好再全力去想那张药方和琴弦:还剩下几根,还剩下最后几根了。那时就可以去抓药了,然后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他无数次爬过的山,无数次走过的路,无数次感到过她的温暖和炽热的太阳,无数次,梦想着的蓝天和星星……”似乎这一切足以让他“移情”,使他从“病魔”的纠缠中脱身。可他即刻又感觉到盾牌的不够坚厚:“还有呢?突然心里一阵空,空得沉重。只就为了这些?还有什么?他朦胧中所盼望的东西似乎比这要多得多。到这里,悖论再度出现了。一旦涉足情感世界,他的几十年铸就的经验和世故便糖塔般地迅速瓦解了。他明确地意识到:失去的已永远失去了,再也不能回到身边。在坦然步入虚无又超越虚无的悲壮里程中他得到了多少,则在得不到所爱又无法忘却所爱的情感世界中失去了多少,他甚至可以瞒过徒弟,但他瞒不过自己和自己手里的三弦子。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确实,七十岁了再疯也实在没有意思。可是,即便双目如炬,又到哪里去搜寻当年的兰秀儿呢?又如何去重新体验那让人骤然生动的一切呢?“过程就是一切”的反命题恰是过程中流逝了一切,毕竟还有睁大双眼也无法找回的日子——那让人铭心刻骨、融入血液的日子!笔者想到了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前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名言:“他们的痛苦是笔墨难以描绘的,他们的痛苦使忧愁变成一种心病。他们的才能是值得钦佩的,他们的为人是值得记念的,除此之外,让我们怀着同情的心,再在他们所蒙受的苦难面前低下头颅吧!”


病隙碎笔


       7、广义残疾


       人必有所缺,这才想起所需。小瞎子之所以那么顽强地期待着“看一眼”,与他心头那抹不掉的兰秀儿的身影有直接关系。吴俊在透视史铁生创作心理时发现了史铁生小说的“残疾主题”。其实,从十年前史铁生的成名作《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里对牛的描写中,我们已经感到了那种“被同类遗弃”的沉重:那匹老黑牛有过可歌可泣以至于“三宫六院”的过去,但它后来默默地被挤出了圈儿外,作者几乎是含着泪为它送葬的。而与残疾主题如影相随的便是性自卑,“性爱主题是一种使史铁生的灵魂不得不受到拷问和折磨的小说主题”,他一边同样对于性爱和爱情充满了渴念,同时又基于残疾人的体验和感受,对性爱及其描写表现出敏感的悲观和恐惧。而且,他没有“移情”于作品中美丽的女性,而是“把正常的性欲望压抑到潜意识中,或以一种对性爱的排斥甚至否定形式表现出来”,作为心理的补偿和焦虑的缓解。


       重要的是,道出了残疾人处境和心境的史铁生并没有一味地呼唤:人啊,理解我们吧!从而换取一掬同情的泪水。鲁迅的《铸剑》主人公黑衣人说:“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史铁生不吃嗟来之食,不要布施的同情,他只求人格上的独立和完整,以一个自由人的形象与同类比肩而立。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从他的侃侃而谈的小说中,总是能觉察到一股坚韧执着的宗教精神。他在写给《文学评论》编辑部的信中指出:“‘残疾’问题若能再深且广泛研究一下,还可以有更深且广的意蕴,那就是人的广义残疾,即人的命运的局限。”在此,他以心灵的完整和充实提醒了所有心理上的残疾者,他密切关注的是幅员更廓大的伤痛。因为“命运”作为深不可测的必然正是人们“赶路”“弹琴”过程中无数个偶然的总和。在我们的四周,奴性、媚态、阴谋、专制、拜金、自私、妒嫉、阿Q相,无不证实着“广义残疾”的存在,无不造就着一些心理世界中的老瞎子和小瞎子,即精神盲人。


       当然,史铁生洞若观火:借助他写小说的笔,并不能彻底救治四周的“广义残疾”。可他明白他需靠那支笔生存下去,他力图用那支笔把人类的三种困境——孤独、痛苦和恐惧——变成“既是三种困境又是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他于是继续着自己的“边走边唱”,我们于是也回到本文“借纸笔悟死生”的开头。


       8、结束语


       “人常想病时,则尘心渐减;人常想死时,则道念自生。”史铁生以其慈悲心肠,甚至不愿对笔下的人物加一个残酷的词语,其间的平静与智慧,与摧枯拉朽的“金刚怒目”其实是异曲同工——既然人的局限性成就了上帝,那么就让激励人们沿“朝圣”之旅走下去的谎言,与探寻灵山的勇气一同美丽吧。


史铁生与希米


       四、关于《孙姨和梅娘》


       N多年前,买《足球》报,顺便买了两期《读者》。


       那两期里有史铁生与陈鲁民,我看着亲切。前者是我一直关注的,后者是我南下以后八年没有见面的老乡兼朋友。读史铁生的《孙姨和梅娘》,似曾相识,一定是以往读过。但还是那么平静、亲切。上网搜索一把,发表在《北京青年报》2001年5月22日。


       笔者教了几十年中国现代文学,参编过现代小说史,梅娘的名字并不陌生——本名孙嘉瑞,1920年生于海参崴,长于长春仕宦大家庭。笔名敏子、孙敏子、柳青娘、青娘、落霞等,早年丧母而“没娘”,以谐音笔名梅娘。至今全国通用朱栋霖本“40年代小说”部分还有“她的水族系列小说《蚌》(中篇)、《鱼》(短篇)、《蟹》(中篇),都是描写大家庭中的女性追求独立、自由的道路,以女性细致、敏感的笔触续写女性的人生处境,富有可读性”字样。


       而上世纪40年代的梅娘显然地位比现在高。时评说她以“一种女人的郁结”,讲述残破的男女情爱故事,展示女人不幸和人间不平,以强烈的女性意识反抗男权压抑和社会不公,“从男女的爱欲间而追求社会的伦理问题”。“纤巧细腻之笔,悲天悯人之怀,诉哀矜凄婉之歌”使得《鱼》《蟹》出版后在华北沦陷区影响广泛,获得“大东亚文学赏”的“赏外佳作”和“副赏”。当时的评论说:“不仅在满洲,在当今的华北,梅娘也是首屈一指的一流作家,创作历史已近十年,是真正地献身于文学的女性,她那丰富的创作力在当今的女作家中很属罕见。而且,不仅在创作,还在译著,可以说梅娘的文学前途无可限量。”(1942,大连《满洲女作家短篇作品选》)。1942年,北平的马德增书店和上海的宇宙风书店联合发起“读者最喜爱的女作家”评选活动,梅娘与张爱玲双双夺魁,从此有“南玲北梅”之誉。而在史铁生笔下,梅娘却是饱受屈辱而坚韧生活的凡人孙姨。我们无法把昔日精通日语、如日中天的梅娘与后来的保姆、右派、丧子丧女的倒霉女性联系在一起,然而我们终于又把这所有的形象联系在一起。我们更不明白,史铁生的写作的“领路人”,是并不知名的普通人梅娘的女儿柳青。


       梅娘对史铁生说:“写作这东西最是不能急的,有时候要等待。”与鲁迅说的弄文学的青年最为重要的是两个字“韧长”如出一辙。于是,史铁生说:“二十多年过去,现在要是让我给初学写作的人一点衷告,我想也是这句话。”


       读过《我与地坛》,都知道史铁生对于母亲的情感与愧恧,而现在,他深情地说:“孙姨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小女儿早在她劳改期间就已去世。儿子和小女儿得的是一样的病,病的名称我曾经知道,现在忘了,总之在当时是一种不治之症。残酷的是,这种病总是在人二十岁上下发作。她的一儿一女都是活蹦乱跳地长到二十岁左右,忽然病倒,虽四处寻医问药,但终告不治。这样的母亲可怎么当啊!这样孤单的母亲可是怎么熬过来的呀!这样的在外面受着歧视、回到家里又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儿女先后离去的母亲,她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呢?靠她独自的歌声?靠那独自的歌声中的怎样的信念啊!我真的不敢想象,到现在也不敢问。要知道,那时候,没有谁能预见到‘右派’终有一天能被平反啊。


       如今,我经常在想起我的母亲的时候想起孙姨。我想起我的母亲在地坛里寻找我,不由得就想起孙姨,那时她在哪儿并且寻找着什么呢?我现在也已年过半百,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心中最深切的企盼就是家人的平安。于是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了我的母亲当年的苦难,从而越来越多地想到孙姨的当年,她的苦难惟加倍的深重。”


       我们都会遇到困难——昨天女儿还对我说日子过得不易——比比梅娘与史铁生,我们的苦痛质量已经小到趋于零,虽然由于我们的承受能力,那感触没准比梅娘更强烈。我忽然间跑到书房,在两面大书墙之间徘徊:我想找到一本梅娘的小说。然而没有,她充其量是“三流作家”。但是,她确是一流的“人”,不信,请读一下史铁生的文字。


       梅娘平凡得厉害。平反了,著作重印了,她送给史铁生,说:“现在可是得让你给我指点指点了。”她不在国外住,一个人回来,住在北京。她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了史铁生作品的日语评论,“一笔一画,字迹工整,文笔老到。”


       对梅娘的作品,北大张中行先生评价甚高:“实感之一是,也是值得惊诧的,作者其时是个大姑娘,而竟有如此深厚而鲜明的悲天悯人之怀。我一向认为,走文学的路,面貌可以万端,底子却要是这个,她有这个,所以作品的成就高,经历的时间长仍然站得住。”


       “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多少能理解我们那一代人的处境呢?”梅娘说,“青空悠悠,时序袅袅,强力压顶时我敢于按着良知行事,可以说已经炼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坦荡。我只执着于人类的共同愿望,那就是理解、和谐、前进。”


       网上消息说:梅娘晚年独居北京,与青年作家保持书信往来。2005年出版《梅娘近作及书简》,收录后期散文及书信,被评价为“历经沧桑后的澄明之作”。2013年5月7日病逝,根据遗愿丧事从简。


史铁生与希米


       五、爱情·《白色的鸟蓝色的湖》·爱情


       张海迪《生命的追问》(2009年7月版的“共和国作家文库”)里有《不朽的情人》一篇,其中写到——


       “童年我在风中奔跑,有一个男孩儿总爱追着我跑,他有一对大大的黑眼睛,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我也会想起我的少女时代,想起那个坐在我的病床边为我读书的少年,他好像不敢看我的眼睛,总是低垂着头和黑黑的睫毛。他的微笑淡淡的,让人想起树叶青青的味道。我也怀念青年时代,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喜欢在世界上游走,他说海迪,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那里刻下你的名字。


       我想,情人就是用爱的光辉照耀你的人。情人就是永远在你心里的人。真正的情人纯洁高雅,是超凡脱俗的,只在我们精神之中,他们是不朽的情人。”


       而1995年出版的史铁生的《好运设计》里,有《爱情问题》一篇,其中两段至今尚在我三十年前的抄本上,——


       “毫无疑问,是因为爱情,因为必须维护爱情的神圣与纯洁,因为专一的爱情才受到赞扬。但是,这就有点奇怪,这就必然引出两个不能含混过去的问题:一是,爱情既然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为什么要专一?为什么只能对一个人?为什么必须如此吝啬?为什么这吝啬或自私倒要受到赞扬,和被誉为神圣与纯洁?


       二是,性吸引既然是多向的,为什么性行为不应该也是多向的?”


       “寻找爱情,所以不仅仅是寻找性对象,而根本是寻找乐园,寻找心灵的自由之地。这样看来,爱情是可以证明的了。自由可以证明爱情。自由或不自由,将证明那是爱情或者不是爱情。


       ……爱的仪式是百年孤独中的一炬自由之火。在充满心灵战争的人间,唯这儿享有自由与和平。这儿施行与外界不同甚或相反的规则,这儿赞美赤身裸体,这儿尊敬神魂颠倒,这儿崇尚礼崩乐坏,这儿信奉敞开心扉。这就是爱的仪式。爱的表达。”


       后来我想,如果是某歌星影星问“为什么性行为要受到限制”,大家恐怕会嗤之以鼻,认定是“杯水主义”的。无奈史铁生与海迪姐姐却是智者在思考灵魂、生命与爱情本身。这两位作家的缘分之深,非同一般。初读海迪的《白色的鸟蓝色的湖——写给T.S》,而且连读了两遍——“T.S”即史铁生——这是两颗最为相似的灵魂在相互滋润。读到“T.S,你患病时十九岁了,我想那比我童年时患病要痛苦得多。十九岁已有丰富的思想,面对的现实更加残酷,学会适应残疾后的生活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而我患病时还不懂得痛苦,更不懂得什么是残疾。只以为如同患了百日咳,猩红热。我们很多人小时候都得过这样的病,住进医院打针吃药,出院时又是活蹦乱跳的了。直到几年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妈妈背我走出了北京中苏友谊医院的大门,那一次我偷偷地哭了,我知道我的病再也治不好了。一路上我不停地用冻红的手背擦着泪水,我不敢抽泣,我怕妈妈听见我哭,我知道她比我更难过……”我不能不想到《我与地坛》。史铁生说:“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这段话我读过无数遍,两位“同病相怜”的作者,我们很难真正理解。


       应该说,关于死亡,是铁生他们思考得最多、最深的问题,因为几乎是时时刻刻在面对。所谓“生命的追问”,也只有不惧怕死的人才有资格追问。当然,也只有不怕死的人才会喊出“假如还能再活一回多好!哪怕受更多的痛苦,那毕竟是活着呀!”


       海迪对史铁生说:“你还说,你告诉你的爱人,如果你得了脑血栓千万别抢救了。我说我也多少次对我的爱人这样说过。T.S,我觉得对我来说,活着需要有比面对死亡更大的勇气。我早已不惧怕死亡,或许我从来就没惧怕过。死亡给我童年留下的是一个快乐的记忆:那一天幼儿园开饭了,我们吃年糕,阿姨说年糕很粘,吃年糕不能说话,更不能笑,不然就会生病。我问阿姨生病会死吗?会的,阿姨说。我们于是就很安静很严肃地吃年糕。笑一笑真会死吗?我偷偷地笑了一下,我发现我没有死,我快乐地笑起来,我还是没有死!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同桌的孩子们,他们笑了,后来全班的孩子都笑了,有的男孩子还故意哈哈大笑,我们都为自己没死而欢呼。后来我常想,假如我那时死了就好了,快乐地笑着……”


       文章的最后是关于出国。出国,对于时下的我们已经司空见惯。有段子说,去一趟美国还用不了半个平米的买房钱。然而对于海迪与史铁生,确是平生一件大事,因为行动太困难了。海迪写道:“我说去美国路真远,我不知道怎样度过十几个飞行小时,所以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去。你教我去美国时在哪座城市转机休息,还有在飞机上怎样休息。你说海迪你一定去美国看看,你应该快点儿去。我说我会去的。”——这里的“看看”是作家的看,也是艰难行动者的看,是开眼界,也是开胸襟,因为机会很少,苦旅艰辛。海迪文章的结尾是——


       “天上,白色的鸟,甚至雨中也在飞翔。


       这是你的长篇小说中的一句话,它久久地感动着我……”


夫妇居家


诗人海子说:“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何立伟小说《白色鸟》里,美丽的描写让人想飞。我不能忘记的史铁生的小说里的话还有《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里的两句:“那年冬天,老黑牛不小心踩上了山坡上的暗洞,摔断了腿。牛被杀的时候要流泪,是真的。只有破老汉和我没有吃它的肉。那天村里处处飘着肉香。老汉呆坐在老黑牛空荡荡的槽前,只是一个劲抽烟……”那时候,山里人,吃一回肉不容易。


2011年5月25日,史铁生离开他的读者145天,我得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七卷本《史铁生作品系列(纪念版)》。喜欢米黄色的封套,枣红的书名以及浅棕色的精装布面。但在我心里,史铁生的文集应该是褐色的或浅紫色的,鲁迅全集那种颜色,厚重如同书名。我把这套书与收有“纪念史铁生小辑”的《天涯》2011-02放在一起,与我在网上搜集到、打印出来的纪念文字放在一起。内中的文字几乎都看过,但第一次见到他的自由诗,像哲学随感的诗。尤其是写给妻子希米的诗《希米,希米》——


               希米,希米

               我怕我是走错了地方

               谁想却碰上了你!

               你看那村庄凋敝

               旷野无人、河流污浊

               城里天天在上演喜剧。/


               希米,希米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谁跟你说我在这里?

               你听那脚步零乱

               呼吸急促、歌喉沙哑

               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


               希米,希米

               见你就像见到家乡

               所有神情我都熟悉。

               看你笑容灿烂

               高山平原、风里雨里

               还是咱家乡的容仪。/


               希米,希米

               你这顺水漂来的孩子

               你这随风传来的欣喜。

               听那天地之极

               大水浑然、灵行其上

               你我就曾在那儿分离。/


               希米,希米

               那回我启程太过匆忙

               独自走进这陌生之乡。

               看这山惊水险

               心也空荒,梦也恓惶

               夜之望眼直到白昼茫茫。/


               希米,希米

               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

               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听那光阴恒久

               在也无终,行也无极

               陌路之魂皆可以爱相期?


       ——我知道史铁生的妻子叫陈希米,是一位编审。网友留言说:“她是‘我们上海人’,在北方久矣。我永不能忘记的是她的笑,那是天使的笑容。天使的笑,是那种忘忧的笑,忘我的笑,来去自由的笑,让看见的人也喜悦的笑。没人比她笑得更美好。”不知道确否。但史铁生在妻子的笑容里看到了家乡、“高山平原、风里雨里”,那就不是一般的笑容了。在《扶轮问路 妄想电影》一集里,收录史铁生的新诗15首。最后是他的“诗后语”:“本人写诗,实属‘票友’。以上姑且称为诗的文字,修修改改历时也在十年以上,故每一首都不能确定其完成的日期。仰慕诗歌已久,偶尔自娱自乐而已;终不怕献丑的原因,全全在林莽老兄与蓝野老弟的鼓励。”落款的时间是“2009年5月2日”。这个日子似乎我所见到的史铁生作品最后的时间,也是七卷书里最迟的落款。



夫妇


       史铁生离去五年之际,陈希米说:“给他编全集——没有死,就没有全集——这沉默的声大到不绝于耳。我在后记里说:‘他已经去世五年,五年没有再往前走。今后还会有更长的时间止步不前……’——这是最大声的沉默,是要生长的呐喊。”2017年12月31日,陈希米又写下了纪念史铁生的文章《死之后》,发表在2018年第1期《天涯》。她引用了史铁生的《节日》,盼望“死之前,你可以像夏多布里昂一样选一款不可多得的墓地”——“我更喜欢在棺材里头说话,我的叙述将伴随着那些因发自坟墓而具有某种神圣的声音。”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在生命最旺盛之际,便开始用《墓中人语》的声音诉说。该书的结尾语气平静如同拂晓的群山:“1841年11月16日,我写下这最后的话,我的窗子开着,朝西对着外国使团的花园。现在是早上6点钟;我看见苍白的、显得很大的月亮;它正俯身向着残老军人院的尖顶,那尖顶在东方初现的金色阳光中隐约可见;仿佛旧世界正在结束,新的世界正在开始。我看得见晨曦的反光,然而我看不见太阳的升起了。我还能做的只是在我的墓坑旁坐下,然后勇敢地下去……”——最后,希米引用了柏拉图《斐多》里的话:“我们若想得到某种纯粹的认知,必须脱离肉身,和灵魂一起审视事物……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得到渴望和喜爱的理性,也就是说在死后,活着的时候办不到”。而后说:“有使命的死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偶尔回去朝那里看一眼——某种程度上重新化为肉身……我愿意相信我亲爱的死者是有使命的死者,那么,死之后,他一定忙得不行,得让他忙。”是的,在那边,史铁生绝不会停笔。


       自媒体“视觉志”2018年12月31日有文章,题为《史铁生去世八周年:双腿和爱情二选一,我还是要选择爱情》。其中写到:史铁生去世两年后,希米带上史铁生的骨灰到了德国,因为史铁生很喜欢德国。她还写下了《让死活下去》,怀念他们相爱相处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


       六、结尾:继续引用陈村的《回想铁生》——


       复旦大学的“史铁生追思会”,屏幕上打出他的肖像。照片是我2001年拍的,那天他五十周岁。他那么神采奕奕,宽厚地笑着。史铁生和他的作品真诚温暖厚重。这样的作家是不会死的。这几天看网,无数网友追念他,他的朋友怀念他。今晚,中国许多地方的读者自发追思史铁生。我从没见过一个中国当代作家被读者被网民这样整齐地认可。史铁生来自平民,他的写作属于人民。在这个“铁生之夜”,人民在用鲜花和烛光送别他们爱戴的作家,他们的弟兄。这是一个人最大的哀荣,胜似国葬。


2025年12月31日10时于湛江科技学院知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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