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呼生一世,谁不爱身躯!
——忆念恩师宋景昌先生
宋立民

宋景昌先生
一
今天是2026年1月17日,是恩师宋景昌先生诞辰110周年。先生已经离去19年了。
很遗憾,宋先生具体的生日无权威记载。“1916年”为《宋景昌诗文集》版权页标注。“1月”见葛本成编《河南大学文学院百年纪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版)先生自述“五七年我四十二岁”,亦可作为旁证。1月17日据跟随宋景昌先生下乡的知青回忆诗文中提供,那是2015年的网文:“就那么一拧巴,把肚脐遮住/灰褂子和你同样桀骜不驯/一个学富五车的右派/听说还蹲过两年大狱/廉价的前进烟/一毛一碗的老白干/伴随左右/低头看田塍一眼,猛走三步/似乎早把人生看透/可上百个知青就情愿跟着你/跳粪池挖河渠拔稗草/在氨水车上背诵《诗经》/你没有教会我们忧伤抱怨/用古典文学,点亮了一个个的心灵/你那手舞足蹈的姿势/如诗如歌,如美丽的梦幻/嵌入了我们的青春/恢复高考了/农场中举的秀才在全市独占鳌头/而今,恩师已经作古/砖墙上扎根农村的魏碑宣言/也早已成为高楼下的废墟/只有一卷厚厚的《宋景昌诗文集》/在我们的床头,追忆当年。”篇末注明:“明年1月17日是河大著名教授宋景昌诞辰100周年,当年曾是我们知青的带队老师”。
从诗里的细节看,我相信记述是真实的。想必彼时先生忆旧之际提及生日,知青们记了下来。
而先生出生于河南省汝阳县城关镇南街大队第一生产队,则是2026年元旦前后,同窗范剑克兄——宋先生的洛阳老乡,通过熟人,从汝阳打听到的。
先生2007年3月27日辞世,享年九十二岁。记得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是2005年9月份,说自己的一个亲戚,录取到我原来所在的高校,明明已经录取,通知书却被扣留。后来有人告诉文化不高的亲戚:孩子没有录取,我通过关系“补录”了,收了好几千元。让我查查情况——其时我已经离开河南到了南海一隅好几年,更无从查考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的问题,打了几通电话回去,结果还是云山雾罩,不得结果。
如果没有记错,我们第一次上宋先生的“两汉文学史”课,是在1979年9月份,而我最后一次见到宋先生当是在2001年的中秋。

二
宋先生一生的经历颇为坎坷。
宋先生七八岁入私塾,念四书五经,兼读《唐诗》《千家诗》《幼学琼林》等,除作文外,还学“对字”、查“平仄”,已经对韵文特感兴趣。十二三岁入中学,对课本中所选诗词尤其喜爱,篇篇成诵,澜翻胸次。先生1940年就读于河南大学文学院文史系,师从国学大师段凌辰。该年为春季招生。其时文学院院长为嵇文甫先生,河南大学驻河南嵩县潭头镇——1938年6月6日,日军攻入中原,开封沦陷。10月,河南大学文学院随校本部迁往镇平。次年五月,师生徒步600里迁往嵩县,校本部和文学院、理学院等到深山区潭头镇办学。
生于1900年的段先生是黄侃先生的重要弟子。他1925年执教中州大学,1930年已经任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长期从事中国文学、史学的教研工作。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庆祝会上,段先生即席吟唱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掌声如雷。段先生1948年12月病逝于开封,享年49岁。段教授耳提面命,宋先生律绝长短句颇有进益,“渐能知韵味,辨意境,明乎谋篇安章之理,遣词造句之妙,常与同好者切磋诗艺,相互酬唱。”宋先生后来有诗回忆曾在土房掏洞借“太阳灯”苦读作诗的记载。
1943年7月,为配合抗战,教育部、军政部联合举办全国高校论文比赛,统一命题为“全民皆兵论”,宋先生作为河南大学文学院文史系三年级学生在全国540余名参赛选手中夺得甲等第一名桂冠,轰动京华。

是年冬,宋先生作五言古风《饥妇人》《盗李儿》。前者写“抱子泣路隅”的饥妇人“良人因兵死,四壁空无余。县吏轮番至,咆哮急催租”“可怜三日夜,未尝饱糠麸”“有商驱车来,宁可共载无?如欲随车去,请弃他家雏。妇人闻此言,泪落沾破襦。念此心头肉,如何能剖刳。转思生死际,子母难两图。一身不自保,虚名复何如。毅然登车上,置儿于路衢,车声自轧轧,儿声自呜呜。”最后是“嗟乎生一世,谁不爱身躯。”后者写流落他乡而骨瘦嶙峋的儿子为了垂危的母亲,偷了一枚李子遭到毒打:“窃此一枚果,为母生口水。乞怜病馁人,情出不得已。高台慈悲手,全命赦蝼蚁。主人如无闻,满脸暴青紫。叱令彪形汉,从重加鞭箠。嗣复拔霜锋,一挥落幼儿。长号何其惨,宛转年少时。我心睹此情,中心如赤壁。掩面舍之去,不敢复留止。翌日古庙中,传说老妪死。”两首古风是不折不扣的“老杜风格”,颇类乎“三吏三别”,至今读来依旧热泪盈眶。
1944年,宋先生作毕业论文《嵇康阮籍之比较研究》,绪言和正文三章计四万字左右。第一部分为“一般的比较”,第二部分为“思想的比较”,第三部分为“文学的比较”。前两部分1946年刊出,故留存。第三部分十年浩劫中被毁。该年夏季,先生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日寇逼近潭头,师生仓皇出走,与二三知己翻越伏牛山,至甘肃文县与四川青川、平武三县交界地带的摩天岭,出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东武关河的北岸之武关,穿连接关中与巴蜀的陕西子午谷,过秦岭北麓之蓝田。有《流亡经秦岭》诗曰:“跋涉经过秦岭下,溪旁灿灿尽黄花。轻拈只觉香盈手,细品芳忻味入牙。小店供餐兼卖酒,行人解饮且充茶。野芳似此吾乡满,东望云山倍忆家。”
1944年7月抵达西安,“仓皇未及谈尘土,忽闻敌机头上盘。”同月到达咸阳市兴平县。先生自传云:“因囊中羞涩,物价昂贵,‘长安居,大不易’,乃应约到兴平县中短期代课,以济艰窘。”一个月后告别兴平:“中原板荡作流人,万里烽烟只一身。前路未知何宿处,行程所历遍迷津。聊将学舍安劳顿,冀得微资救苦贫。复别兴平巴蜀去,可怜壮岁老风尘。”9月,经广元至重庆。10月到重庆江北县石船镇石壁村私立中学任教。其《金缕曲·自重庆赴石壁中学》:“漂泊天涯路,又秋风、哀鸿凄厉,断蓬飞舞。还似叶浮随流水,未卜投身何处。只一任机缘摆布,检点半生成底事?叹蹉跎都为儒冠误。满腹怨,向谁诉。 自惭辜负亲师誉,甚功名,青云难步,涸鱼如故。目睹宦场真污浊,满是城狐社鼠。吾岂与肮脏为伍?宁愿笔耕持清白,但粗衣疏食甘穷苦。明此志,谱金缕。”不无弘一法师《金缕曲·留别祖国,并呈同学诸子》——“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的味道。
次年春天,好朋友结婚,无钱送礼,宋先生填《贺新郎》一首,书于半张稿纸上遥寄致贺。并赋绝句:“诗书未可救贫寒,只觉囊空百事难。莫笑人情半张纸,秀才若个不穷酸”。8月,抗战胜利,大喜。作《闻抗战胜利喜赋》:“久滞巴山蜀水旁,忽闻日寇缴刀枪。八年生计多无路,万里漂流得返乡。即竭囊钱沽酒肉,因筹盘费卖衣裳。夜阑忽做开心梦,一霎轻车到洛阳。”
实际上先生并没有“便下襄阳到洛阳”——因为久慕西南联大之名,拟考西南联大文学研究所。无奈宋先生赶到昆明之际,已误该所考期九日。幸好先生拿了冯友兰先生的一封信过去,当时的系主任罗庸——就是著名《满江红·西南联大校歌》的作者——看了说:直接跟着读吧!“闻一多、浦江清、李广田诸先生之诗文鉴赏、学术报告,使其获益匪浅。
1946年初,为筹措返乡经费。到云南边陲石屏高师教书数月,行止处偶有诗作。春夏之交,自昆明返回河南。于内战枪炮声中书《北归途中见闻二首》:“驱倭捷报忽飞传,爆竹如雷上震天。欢庆歌声犹未歇,九州又复起风烟。”“兵车滚滚渡黄河,问道山西战事多。抗战八年伤未愈,奈何同室又操戈。”次年10月1日,河南大学公布新聘教师名单。聘任宋景昌为文学院助教。彼时先生的长篇七言歌行《题还书图歌》,记载了中原文坛佳话 。自注曰:“恩师段凌晨先生生前为河南大学教授,善诗词,精文选学。曾手批《文选》,惜于战乱中遗失。后为陈仲灏先生辗转购得,于1947年初归还段先生,成为一时佳话。画家魏紫熙绘《还书图》,诗友多人作《题还书图歌》,余亦恭和一首。”诗中有句:“小子何幸坐春风,三载潭头侍砚几。信是德业巍若山,更标孤怀湛如水。”“诗册几经转人手,街头冷摊忽归君。数叠湘帙美古装,卷首页底满铅黄。”“先生携家归去来,冷落故馆生青苔。旧日典籍无一有,长街问询劳奔走。”……诗作后发表于1997年《新华诗页》第十二辑(下)。

1948年6月,开封首次解放,教育部下令河南大学南迁苏州。先生随学校南下,多有诗作记载苦闷心情。如“苏州尽道是天堂,原是富家安乐乡。遥想罢官苏子美,无钱岂可筑沧浪。”(《苏州有怀》)“岂有心情出外游,困居常为断粮忧。懒听人说枫桥好,烦看成群去虎丘。”(《困居苏州》)“莫道姑苏风景好,频传战报不宜栖,一朝米价三腾踊,十票金元九贬低。市面门封商业冷,街头车少路人稀。忧心最是炊烟断,枵腹儿童直哭啼。”(《苏州居二首》)次年4月苏州解放。6月,河南省政府派人赴苏州迎接河大返汴。7月初,师生顺利回到开封。先生作绝句《欢呼解放》:“茫茫长夜苦难行,南北东西辨不清。喜见朝阳照前路,已从黑暗到光明。”应同事邀到开封女高教书,任语文教研组组长,多有写作。其七律《业余写作》:“每在课余闲暇日,豪情激荡法文辞。讴歌开国辉煌典,赞颂援朝胜利师。观灯一曲元宵夜,唱遍中原大地时。”自注曰:“我所写《大观灯》唱词,《河南日报》刊载,供各地元宵夜演唱。”直到1980年代前后,还有河南各地老人回忆并传唱。
1957年,因1944年那篇有名的征文经历,被划为右派,调离学校下放劳动,前后达22年。直到1975年,其《春节独守农场》仍然记述着凄苦:“他人春节尽回家,独守空场日又斜。卧拥寒衾难入寐,漫天爆竹透窗纱。”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政治空气稍微缓和,宋先生从农场进城,暗暗到任访秋先生家探望。久别重逢,“真是又惊、又喜、又悲,纵有万种思念之情,也不知从何说起。任先生只握着我的手说:‘你还好……’我明白,情势不容我久留,匆匆向老师、师母请安、问好之后,便慌忙离开,由任师母送我出门。”直到1978年秋,先生才离开开封西郊农场:“十里农区是我家,八年风雨战荒沙。一身焕发青春火,双手磨开老茧花。常借月明充夜烛,惯于星落接朝霞。称心最是新耕地,小麦黄梢稻绿芽。”10月,重返河南大学,时称河南师范大学——吾侪的毕业证上大印还是“河南师范大学”——“喜得东风大地吹,复回高校做人师。不期枯木新生蒂。虽属秋蚕尚吐丝,课业每修荒废久,文章但恨写来迟。休言两鬓添华发,未改丹心似旧时。”
1979年5月,中文系党总支召开五七年被错划右派、现于纠正的同志座谈会,“任访秋、宋景昌、周启祥等与会”。会上宣布错划并纠正的决定,“宋景昌代表被纠正错划右派同志发言。”此后长期执教河南大学文学院,讲授古典文学。1980年1月,先生在河大分得新房,喜不自胜:“五十平方颇有余,廿年流荡得安居。家无长物君休笑,新屋平添几架书。”

三
1979年秋季开学,宋先生出现在七八级的讲台上,我们当时上课的教室为中文系十号楼112教室。
彼时宋先生已经六十多岁。低低的个头,微微地缩着脖子——从反右到文革,“未敢翻身已碰头”,他几乎没有过过安稳日子,所以上台前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有气无力”,往台下看时眯缝着眼睛,似乎永远看不清大家的面孔。
然而,一旦上了讲台,他马上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滔滔不绝而手舞足蹈。说到《西洲曲》的“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下面正谈恋爱的同学接话把儿说:“这句写得好啊!”宋先生即刻笑道:“这是盼望有信来,不是你们俩拉着手看风景!”说到《上山采蘼芜》里的“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先生则破口大骂:“这个王八羔子,你抛弃了人家,居然还有脸比较!”
宋先生的口才,我们当时赞叹:“无论如何评价都不算过高!”据说文革后丢了饭碗,先生曾经在相国寺左近说评书,换口饭吃——不知真假。
细细想想,第一次拜访宋先生是1979年底,记得先生还住在校内某宿舍楼一层楼的一套小房间——就是“新屋平添几架书”的那个五十平米的小屋。先生指着满满一书架二十五史说:“都是新买的!我作了批注的那一套,‘文革’时给我抄家抄走了。”那次先生侃侃而谈近三小时,到吃饭时间了,先生要给我们下面条。大家受宠若惊,赶快逃跑。
而最后一次见到宋先生当是在2001年的中秋。我从《大河报》报社专程前往采访,几位同学一起上楼。当时85岁的宋先生思路仍清晰敏捷,说话仍声如洪钟,开场白是:“我与你们七八级结下了不解之缘!”“从两汉一直讲到两宋,”齐文榜兄说:“是我们有福——您讲《登幽州台歌》,比陈子昂还陈子昂地‘呼天抢地’,说往前看,已经有人被启用,往后看,也一定有人被启用,可我陈某人只有孤零零地眼看着时间飞过,宇宙无限,吾生有涯,咋能不百感交集,怆然泪下呢?——您那神态到现在我还历历在目。”“那一回在112教室,您讲辛稼轩词,偏偏木工师傅来修窗户,偏偏说是时间紧,不能等下了课再敲打。结果他在那边钉玻璃踢踢踏踏,您在‘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敲得课桌咚咚响,台上台下响成一片,霎时间掌声雷动。”我补充说。宋先生说:“我这个秀才老师,教出了博导刘思谦这样的状元学生,这是我最高兴的事。”

师生之间,没有比课堂的回忆更令人亲切的了,那是老师喷薄的生命,那是学生年轻的生命。那是师生共同的财富。“宋先生身体这么好,是不是有诀窍?”同学杨兄发问。“七个字——写诗作序拟对联。这不,明年河大建校90年大庆,让我回忆学校第三次搬迁到潭头——在现在的栾川——的生活,当时大家挤在只有一个小窗户的土房子里,暗得没法看书,我们就把土墙掏个洞,糊上透明纸,借助阳光写了不少诗,大家美其名曰‘太阳灯’!”说着,先生一字一句地把新近写成的一首七言律诗背了下来——
每忆潭头辄自欣,三年此地学诗文。
坡前拄杖穿红叶,岭上芒鞋踏白云。
喜遇汤池冬水暖,爱游龙脖夏风熏。
别来屡做重归梦,觉比桃源美十分。
“‘汤池’是温泉,‘龙脖’是个山涧,好地方。”宋先生说。
写诗填词是先生的积习。1982年9月,我们刚刚毕业,母校建校70周年校庆,中文系举行教学经验交流会,刘思谦、宋景昌两位老师做典型发言。先生当日作《满江红·祝河南大学建校70周年》:“七十年来,经多少峥嵘岁月。烽火里,黄河流急,战歌声烈。一代名师宣道义,八方学子招英杰。喜春风桃李遍天涯,竞夸说。 红日照,更旧辙,诸课设,开新页。看图书山积,彩楼云接。文起千秋珠玉贵,德兼四美冰霜洁。正攀登学府最高峰,频传捷。”次年年底,先生返回洛阳汝阳故乡。作《返乡途中二首》:(一)“三十八年离汝阳,今朝忽得返家乡。飞奔犹觉车轮慢,急切惟叹道路长。(二)跨入乡关喜气生,一花一草有深情。滔滔汝水歌声响,隐隐龙山笑面迎。”又作《回伊阳故里》:“一别伊阳数十春,归来已是白头人。山河顿改千年旧,风物方开万代新。愧乏些须充学府,更无涓滴奉乡亲。幸逢盛世阳光照,不敢荒疏老此身。”而前往濮阳澶州讲学,先生作《读宋真宗的<回銮诗>》:“滚滚烟尘逼汴梁,澶州一战系存亡。如非虎士神弓发,哪得龙旗胜武扬。获胜何能签辱约,认输不必弄文章。可怜岁纳银绢贡,终是黎民受祸殃。”自注曰:澶州之战,宋军本是胜仗。宋真宗畏战事扩大,与辽签约承诺向敌岁纳银绢,以图暂时苟安,却虚夸胜利,写下《回銮诗》诗以自欺,并以欺民。
1984年4月,先生赴山东菏泽看牡丹。诗记曰:“魏紫姚黄灿若盘,汇成锦绣出奇观。诚然富贵荣华相,不怪人人爱牡丹。”——菏泽牡丹不像洛阳王城公园里各色品种错落有致,而是像麦田一样同一品种一望无际,颇为壮观。
后来我还在“中华诗词学会发起人名单”里见到宋先生的名字。1999年,于安澜先生去世,次年宋先生有律诗二首题曰《缅怀于安澜教授》:
谙史通经学识优,文渊艺海更探求。
诗歌训古称高手,雕刻丹青列上游。
特擅篆书传九域,精编韵谱足千秋。
一生十部皆鸿著,名与山河万古留。
最是难能性乐天,胸如大海阔无边。
一生得失长忘却,万事纷纭总泰然。
愿尽心神惟翰墨,看轻富贵似云烟。
先生可谓仁人寿,享有高龄到百年。
在先生身边,与在自己家实在没有两样。负责编校史的郝兄说,当年宋先生写的段子《大观灯》曾唱遍全国,时称“观灯一曲元宵夜,唱遍中州大地时。”其唱词之所以不胫自走,与先生的诗词功底大有瓜葛。执教半个多世纪,宋先生的学生可谓多矣。每有作品或学术著作杀青,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宋先生,是故作序成了老先生晚年的“专业”之一。有些“名家”作序,信马由缰,基本上不看所序之书。而宋先生却是认真阅读、反复思考之后方敢下笔。那年夏天,顶着酷暑,他为一本小册子——偃师一带出土的商代器物的考证说明——作序,颇费了一些功夫。我们劝他,说以后太耗费时日精力的序言就不要作了,他却说:“都是学生的事,勉力为之吧。”

1996年,我曾接宋先生到家乡商丘师范学院讲学。路上,先生开玩笑说:“立民,商丘可是正宗的古宋国,你这个‘宋’,似乎属于‘正根儿’!”师弟说:“大家都说咱宋国人的好像不太聪明——宋襄公那么笨,是如何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还有‘守株待兔’、‘揠苗助长’,好像都是咱宋国的。”我说:“忠厚有余,机敏不足,至今仍然。不过‘守株待兔’如果历史地看算不得痴呆——”,我开始瞎编:“当时环保极佳,水草丰美,林木茂盛,太阳金黄,群鸟翔集,兔子比现在的老鼠还多。农民下班后在树旁边上站一会,就可以拣一只死兔子回家下酒,哪像现在遍地都是钢筋水泥!”“谬论谬论!”先生哈哈大笑说:“前几天,咱商丘归德府宋氏家族的同姓又来找我,说请我帮助拟几副楹联,我已经基本拟就。大门口是:‘史记世家周公命建宋国/经书论语孔子赞为仁人’。二门口是‘国建商丘闻海内/世传宋氏遍天涯’。厢房是‘开元政绩唐丞相/嘉祐词章宋尚书’”。“第一副用了宋微子和孔子事典,第三副上联是说宋璟,下联是指‘红杏尚书’宋祁。——过几天他们就要来取了。”我借机约宋先生写一篇有关“青少年读经”的文章——当时正在热烈讨论,宋先生慨然应允。说话间夕阳西下,到了晚饭时分,我们想和宋先生多待一会儿,又怕他行动不便,试着请宋先生共进晚餐,不料他再次慨然应允,下楼仍不杖而行。路上还询问着当编辑的弟子们的近况。
晚饭的席间充满了师生的欢声笑语,“主题”是听宋先生回忆老河大的故事和短暂的西南联大时光。讲到闻一多先生惨遭毒手,宋先生说:“那是必然的。闻先生公开在‘一二·一’纪念大会上讲,云南省的头头关麟徵、李宗黄要不得,蒋介石就要得了吗?——他明明知道台下有的是特务,毫不畏惧。说到闻一多先生卖图章救穷,先生说:“碰见有钱的,如省长大人,闻先生就说,我的时间宝贵,给你刻印,得付高价。要是学生去求,分文不取。1944年底,他给华罗庚教授刻过一个图章,专门加上边款铭文6行:‘顽石一方,一多所凿,奉贻教授,领薪立约,不算寒伧,也不阔绰,陋于牙章,雅于木戳,若在战前,不值两角。’”宋先生背得清晰流畅,而后放声大笑,完全不像八九十岁的老人。讲到西南联大宽容的校风,宋先生说:“当时蒋介石接冯友兰先生坐飞机去讲学,进步学生不满意,就在校门口贴了一张漫画,画上是一副梯子,梯子上写着‘纯粹理论的探讨’,梯子顶端是皇宫。冯先生在上面招手,臂上的袖章上书‘新圣人’三个字。梯子脚边是向上爬的学生。冯先生夹着皮包正好路过,学生就拉他去看,他却笑着念道:‘纯粹理论的探讨’——不也很好嘛!”
那天,宋先生还喝了几杯白酒,并不无豪气地回忆道:“我解放前可是站着喝‘立酒’的人!带劲儿!顾不上坐。那时候用小黑碗盛酒,一碗二两左右,我一口气喝四碗,卖酒的说‘好样的,你再喝四碗我不要钱啦!’”宋先生是豫西洛阳人,说话充满乡音。
记得当年家乡酒厂请宋先生回去参观,先生有诗《咏杜康酒》:“天开宝镜一池塘,玉液醅成赖杜康。浓味流传千载美,佳名散作五洲香。解忧魏武留歌句,沉醉刘伶赋颂章。最爱听人夸此酒,多缘产地是吾乡。”又,《咏杜康村》:“虎踞龙盘凤展翔,三山围绕百花庄。珍珠泉涌缠银带,宝镜池开透玉光。戏鸭卵心成桔赤,游虾体色泛金黄。杜康真有仙人眼,选定斯村酿酒香。”还曾作《行香子·咏杜康村和杜康酒》:“我爱家乡,尤爱仙庄。杜康村,无限风光,银流环带,绿树成行。对龙山盘,虎山踞,凤山翔。珍泉吐玉,宝井含糖,赖神手,酿作琼浆。千秋歌颂,四海名扬。味甘而浓,纯而正,美而香。”
夜幕降临,送宋先生回家的路上,我还想到,“养吾浩然之气”未必只有盘膝端坐、凝神静心一法,写诗作序拟对联——“不也很好嘛!”
那年年底曾经看见巨著《中华语汇通检》出版的消息,说“《中华语汇通检》的编纂受到了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首都师范大学、河南大学季羡林、张岱年、欧阳中石、谢龙、李修生、宋景昌等著名学者的关心与支持。”

四
2005年的中秋节是公历9月18日,月亮有晕圈。晚上去学校左近的小书店取书,顺便到学校大操场看了看——十几处孔明灯闪闪烁烁,地上铺着报纸,书包与零食琳琅满目,弟子们忘情地唱着跳着。那一刻突然记起宋先生——1945年的中秋,独居昆明的宋先生侧身北望,作《滇中逢中秋节》:“他乡又见月圆时,万里家人两隔离。料得今宵慈母泪,心中倍念外逃儿。”那一阵,不止一次梦见宋先生,场景几乎一模一样:河南大学十号楼124教室,宋先生声振屋瓦:“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召!——出身贫寒、门第太低呀!”先生把“呀”字拖得长长的,用右手的食指狠劲指着地面。当时想着:一定要回母校看看宋先生,记得还约了范剑克、曾勇诸兄。
不料2007年3月29日,在我的敏思博客留言板上的“最新评论”栏里出现一个“悼”字。点开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惊得说不出话。那留言是在我写宋先生的文字下方:“今天我终于深深地领会了陶渊明的挽歌: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宋老师走了,开封城依旧不变往日的熙熙攘攘……如果我辈不能争气,宋老师真的是不能瞑目了。河大的道统和学统决不可丢。宋老师走好。”留言是一位在湛江工作的从未谋面的师妹。我马上电话在母校的高有鹏兄,知道先生确是驭鹤而去。
“嗟呼生一世,谁不爱身躯!”造物主怎么会突然让先生走了呢?始终活力满满的宋先生怎么可能就不在了呢?我不愿意相信。夜里十一点多,是战战兢兢拨通先生宅电,先生的长子宋尔康兄听出是我,只一句:“立民,先生对你好得很哪!”我止不住在电话这边失声痛哭。“我只觉得天塌下来了”,尔康说:“过年后不久老人家就有些糊涂了,几乎谁都认不准,我去他还认得,也就是轻轻哼一声。还好,老人没有任何痛苦地走了。自然规律谁也抗拒不了……我很后悔春节回家没有拐到开封去看看先生——不料2001年中秋的一别竟是永诀。
凭借打湿镜框的泪眼,我凑成一副挽联,用短信发给尔康兄——
百岁可期多才多舛多难一呼先生两行泪
千秋永驻立德立功立言八面弟子四季情
文字的无力,我早就明白,然而彼时格外鲜明。
呜呼!“平生德义人间颂,身后何劳更立碑”。无以纪念先生,特将我大学时分的室友、宋先生的洛阳老乡范剑克兄2005年的一阕《江城子·拜读<宋景昌诗文集>兼忆吾师宋景昌先生》录出,轻轻吟诵,先生在另一个世界会听到的——
谁人不识宋汝阳。
忆游梁,赞昂藏。
登坛升帐,神采最飞扬。
妙语连珠惊四座,
齐喝彩,震庭堂。
先生白发莽苍苍。
鬓如霜,性如钢。
神椽健笔,慷慨著华章。
师表令名传海内,
惟祝愿,寿而康。
2026年1月15日写于湛江科技学院知行楼,17日改定于深圳某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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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民:爸,我对你说……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乡村中国"的缩影及其社会学意义
宋立民:世纪老人的话语变迁
“冰雪诗学”中的奥运精神
雪乡且看岭头梅:北京冬奥会的体育文化学断想
史铁生《命若琴弦》:虚幻的希望同样是希望
元旦:那些逝去的与未来的
宋立民:从“哭路遥”到“哭文化”
巴金诞辰117周年:“奴在心者”的忏悔
刘炳善:窃把勤耕比劳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