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文学和新诗的开山胡适在1935 年回顾新文学的早期历史时,就曾强调说新诗理论“特别多”,并对其原因做了中肯的说明:“在那个文学革命的稍后一个时期新文学的各个方面(诗,小说,戏剧,散文)都引起了不少的讨论。引起讨论最多的当然第一是诗,第二是戏剧。这是因为新诗和戏剧的形式和内容都需要一种根本的革命;诗的完全用白话,甚至于不用韵,戏剧的废唱等等,其革新的成分都比小说和散文大的多,所以他们引起的讨论也特别多。文学革命在海外发难的时候,我们早已看出白话散文和白话小说都不难得着承认,最难的大概是新诗,所以我们当时认定建立新诗的唯一方法是鼓励大家起来用白话做新诗。后来作新诗的人多了……于是新诗的理论也就特别多了”(胡适:《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导言》,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年10月出版)。这种诗论特别多的趋势在后来的现代文学中仍然持续着,并且从新诗的理论探讨扩展到对整个汉诗的研究和更具普遍性的诗学问题的讨论,出现了一些颇有理论深度的诗学论著,以至于朱光潜在抗战爆发前夕的一篇文章中,曾特地把“诗论发达”列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四大主要特征之一,并欣然首肯说:“这是好现象”(朱光潜:《文学杂志》第1卷第1期“编辑后记”,1937年5月出版)。
“诗论发达”也就是诗学讨论的发达,这当然是值得深入研究的学术课题。此所以近二十年来陆续出现不少关于中国现代诗学的研究论著,其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有刘继业的《新诗的大众化和纯诗化》(北京大学出版蛇,2008年4月出版)、张松建的《抒情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7月出版)、刘涛的《百年汉诗形式的理论探求——20世纪现代格律诗学研究》(人民出版社,2013年1月出版)、陈越的《“诗的新批评”在现代中国之建立》(台北,人间出版社,2015年8月出版)。这四部论著各就现代诗学的一个方面或一对问题,从现代诗学的整体以至于二十世纪诗学的整体着眼进行了纵深的学术开掘,显示出开阔的学术视野和敏锐的问题意识,都堪称是文献扎实、见解独到的优秀著作。
与上述论著显然不同的是,邓昭华兄的这部《整合与建构:1940年代中国现代诗学整体研究》乃是断代的诗学研究——它集中讨论的是1940年代的诗学问题,而之所以集中于此,则是因为“诗论发达”的情况在1940年代不仅得以延续而且获得了更为丰硕的成果,所以值得专门讨论。对此,邓招华兄有准确的观察——
1940年代现代诗学在新诗立稳根基并取得不菲成就的历史基础上,已经可以从诗学内部探究、总结新诗的状况与不足,进而为新诗的发展描绘理论蓝图与远景规划。更有部分批评家通过古典诗学资源的梳理或异域诗学理论的引进,力图为新诗的发展提供传统资源支撑与域外知识理论参照。可以说,1940年代中国现代诗学体系逐步完备,是以往新诗创作实践以及诗学理论发展的综合产物,包蕴着过往历史阶段的经验教训和积极成果,可以视为现代诗学建构的一个重要收获时期。同时,作为现实中的诗学,1940年代中国现代诗学与战争的时代语境紧密关联,战争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和规约了现代诗学面相。更有甚者,在战争所引发的政治白热化历史语境中,现代诗学逐步与时代意识形态深度融合,预示并影响了现代诗学在1950—70年代的共和国文学体制中的地位和风貌。在此意义上,作为断代的1940年代中国现代诗学一方面包蕴着过往历史经验的积累,一方面又预示并规约着未来的诗学发展轨迹,堪称现代诗学发展历程中一个承前启后的重要时刻。如此,对1940年代中国现代诗学进行整体性研究,既可以窥探现代诗学建构的历史进程与经验积累以及现实突变与未来趋向,也可以通过其间的诗学纷争与话语博弈而透视现代诗学错综的诗学肌理,自有其重要的诗学意义。
正是有鉴于此,招华兄多年来孜孜矻矻搜求1940年代的诗学文献、努力思考各种各派的诗学及其相互间的争论和博弈,然后精心撰写了这部断代的诗学研究专题著作,其文献史料的扎实丰富不让于前,而分析的细致绵密则显然后出转精,堪称是1940年代诗学研究的的集大成之作,令人读后有如从目眩神迷中久之而一朝豁然开朗之感。
全书以左翼的“大众化诗学”和坚持诗本体的纯诗化诗学这两大诗学潮流的矛盾、博弈为线索。这两派诗学潮流的博弈在抗战前的新诗坛上就有所展现,但更多的交错交织和矛盾博弈还是发生在抗战及四十年代,所以招华兄在本书中按时间的先后予以专题专章的细致分析。诚如招华兄的明见,一方面,左翼的“大众化诗学”乃是一种革命的政治化的美学实践,因为它应和了战时的召唤和需要,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四十年代的诗学主流,所以招华兄用了很大工夫仔细清理了“大众化诗学”在抗战及四十年代的发展路径——它先是在战时的史诗理论和朗诵诗理论中得以强化,随即在“七月派”的诗学中得到主体性的纠正和深化,又在民族形式论争与“人民诗学”的讨论中得以完型,在这过程也暴露出内在的矛盾与限度。另一方面,招华兄也特别用心地地梳理和分析了纯诗化诗学在抗战及四十年代的发展历程——诸如朱光潜的《诗学》从形式的角度对纯诗学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建构,李广田的《诗的艺术》从形式与内容的辩证关联出发对新诗格式、韵法等艺术形式的深入探究,有力地矫正了“大众化诗学”所导致的新诗“散文化”的流弊,吴兴华的《现代西方批评方法在中国诗学研究中的运用》则借鉴西方的新批评诗学,对中国诗歌的形式诸要素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袁可嘉的《论新诗现代化》诸文则围绕“现实、象征与玄学”为纯诗化诗学提出了更现代化的新综合诗学路径,……这些分析都相当中肯。但更难能可贵的是,招华兄深切地意识到——
仅从纯诗化与大众化两个诗学维度的对峙、冲突来考察1940年代现代诗学,有意或无意间造成了诸多历史细节的遗漏与忽视,在一种宏观性论述中简化乃至遮蔽了1940年代现代诗学自身驳杂的诗学肌理。并且,这种大众化诗学与纯诗化诗学对立的认知背后蕴含着一种政治与美学的二元对立价值判断,即大众化诗学得之于政治而失之于美学,纯诗化诗学得之于美学而失之于政治。这种二元对立的认知思维,自然无以把握现代诗学的繁复内涵及宽广外延。尤其对于1940年代现代诗学而言,政治文化力量并不是外在于诗学的存在,美学与政治两者之间的共存、博弈、融合是1940年代现代诗学的显著特质。如此,如何在政治与美学之间取得平衡,历史性地、批判性地评价大众化诗学在1940年代的勃兴及其对现代诗学路径的整体性规约,无疑是探究1940年代现代诗学必须直面的一个诗学话题。
正是循此而进,招华兄在此书中非常自觉地突破了此前那种政治与美学的二元对立价值判断定式,对大众化诗学与纯诗化诗学的矛盾与分歧做出了更富于历史感的分析和更为平衡的评估——大众化诗学在时代政治的美学化实践中势所必至地成为时代的主流诗学话语,显著地突破了审美自主性与艺术自足论的纯诗化诗学框架及其精英主义的局限,通过询唤、形塑“人民大众”主体,将美学实践转化为政治行动,担负起在新的政治文化语境中建构历史主体性的使命,这是未可厚非的;而纯诗化诗学则在对大众化诗学的对抗和回应中,努力拓展和深化了对诗的艺术本体的思考,显著地丰富了现代诗学的艺术认知,并在保持个人抒情和艺术现代性的前提下,逐渐吸取了大众化诗学的“现实性”和“人民性”意识,呈现出对“纯诗”论的某种自我超克。如此比较分析,逐层深入剖辨,到全书的“结语”则对大众化诗学和纯诗化诗学既对抗又互动的张力结构做出了精彩的总结。就此而言,《整合与建构:1940年代中国现代诗学整体研究》无疑是一部体大思精的诗学论著,其超越二元对立的研究模式而努力历史地和辨证地分析问题的思路,显著提升了中国现代诗学研究的理论水准。
我和招华兄认识十多年了,知道他出生于南方而就读于北方的大学,他的性格似乎兼备了北人的扎实朴厚和南人的聪颖灵秀。我注意到,十多年来招华兄心无旁骛地致力于新诗研究,尤其是西南联大诗人群研究,兼及鲁迅、郭沫若、丁玲、沈从文等文学大家的研究,在并不很理想的学术条件下取得了过人的学术成绩,这是很不容易的。而有缘拜读招华兄的学术论著如《西南联大诗人群史料钩沉汇校及文学年表长编》、《现代新诗文本细读与诗学阐释》、《“文学场”视阈中的西南联大诗人群研究》和《论西南联大诗人群的知性化诗学策略》,既感佩他能默默埋头苦干、广泛搜求文献史料,常常有令人眼睛一亮的文献发现,又能敏锐地抓住文学和诗学的大问题予以条层层深入的分析,每每有令人耳目一新的理论洞见,尤其赞赏招华兄的论著在通达的语言里贯穿着严谨的逻辑,很有可信性和说服力,而绝无故作高深的玄谈和缠绕纠结的话语,这是很难得的学养和学风。本书是招华兄承担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1940年代中国现代诗学整体研究》结项成果,也是他多年了苦心探索现代诗学的学术结晶,诚所谓厚积薄发、发则必中,其出版有力地推进了1940年代诗学研究的深入开展。
当然,无论我们如何秉持着平衡矛盾、消除对立的学术态度,都不能忽视两大派诗学内外的有些矛盾其实是难以调和的。比如在大众化诗学中,胡风等七月派人特别张扬个人主体性的抒情,可说是革命浪漫主义的一派,他们因此对大众化诗学中的写实主义一派所揭櫫的“形象化”诗学主张颇多讥议。其实“形象化”诗学主张乃是对此前左翼诗歌概念化的纠正,旨在强调革命的诗不应是政治主题的直写和图解,而必须使之得到足够感性化的艺术呈现,并且如黄药眠所说“诗里面的每一个形象都渗透着诗人的主观成分。因此每一个形象都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不是机械的统一,而是有机的统一,它是对客观的描写,但同时又是主观的抒情。”(黄药眠:《论诗的美,诗的形象化》)可见“形象化”论者并未轻看诗人的主观感情。但胡风、阿垅等七月派人士坚执个人主体抒情的诗学真理,对“形象化”论者的批判毫不留情,甚至斥为“含有毒素”(胡风语)。可是,稍后在现代主义纯诗化诗学论者袁可嘉那里,其反复批判的浪漫主义“政治感伤”病的矛头却是指向“七月”派的,并且袁可嘉所推崇的西方现代诗大佬如里尔克所谓“诗并非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是感情,而是经验”(里尔克:《布里格随笔》)、T.S.艾略特所谓“艺术的感情是非个人的”、“诗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T.S.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这种非个人化、反浪漫性的诗学主张不正与七月派所极力张扬的个人主体性的情感诗学相反对吗?这样一来,就很难辨别都被视为正确无误的七月派诗学和九叶派诗学谁更正确了。事实上,如此等等的矛盾和分歧表明,四十年代的各派诗学都不免片面性,没有谁能独占诗学真理。显然是限于篇幅,本书对这些矛盾的分析尚未充分展开。但以我对招华兄的了解,相信他对现代诗学的思考不会就此止步,今后一定会贡献出更为深湛精彩的成果——且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2026年6月28日下午匆草于清华园荷清苑寓所
相关链接:
解志熙:尽心知命过此生——怀念张克裕兄
解志熙序《书中藏有你走过的路》:敢闯新路的文学“创客”
陈映真 :严肃的文学之典范
解志熙忆刘增杰先生:仁知兼勇 宠辱不惊
解志熙《中国现代文学文献辑存丛书》:有特色、有成就而长期被遗落的现代作家作品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一个学者的成长史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乡村中国"的缩影及其社会学意义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悼念任访秋师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我的研究生导师刘增杰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遇到关爱和是我一生的幸运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慰情”或“载道”
解志熙《砚台的纪念》:家族记忆与个人成长的温情书写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我的大学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解志熙《砚台的记念》:质朴高雅 风味隽永
解志熙散文集《砚台的记念》即将出版
解志熙:抽菸谑谈录
解志熙:待病存在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