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焦点访谈》看一个改革时代的权力观
朱镕基留给中国改革时代的记忆,不只有国企改革、金融整顿、政府机构改革和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还有十六个字:
“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1998年10月7日,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来到中央电视台,专门与《焦点访谈》的编辑、记者座谈,并留下了这十六字赠言。当天新华社的报道刊登在第二天《人民日报》头版。朱镕基明确指出:
“舆论监督非常重要,它对我国的民主与法制建设具有重要的意义。”
他要求通过舆论监督发现和纠正工作中的问题、反映群众呼声,并明确要求各级领导和社会各方面支持舆论监督。后来公开的资料还记录了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细节。当谈到新闻媒体监督领导干部时,朱镕基指着自己说:
“也包括批评我!”
今天重新读这几句话,它们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国务院总理对一个电视栏目的鼓励。它涉及现代政治中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政府为什么需要新闻监督?更进一步:
如果新闻只能报道政府做对了什么,却不能揭露政府做错了什么,那么政府又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真实情况?
这可能是理解朱镕基与新闻监督最重要的切入口。
《焦点访谈》:一个时代的政治符号
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已经很难想象,20世纪90年代的《焦点访谈》曾经拥有怎样的社会影响力。这个栏目1994年4月1日开播。它最重要的特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新闻报道,而是:曝光问题。地方官员违法乱纪;企业制假售假;基层政府乱收费;执法部门滥用权力;群众利益受到侵害;一些政策在基层执行过程中走样……这些问题一旦登上中央电视台,就可能迅速引起全国关注。
人民网后来回顾这段新闻史时称,《焦点访谈》的出现“改变了中国电视媒体只有宣传的固有理念”。据其统计,1998年《焦点访谈》全年节目中,舆论监督内容占47%,当时每天约有3亿观众收看。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数字。接近一半的节目具有舆论监督性质。而恰恰是在这一年,朱镕基来到《焦点访谈》。
“政府镜鉴”:朱镕基十六字中最重要的四个字
朱镕基给《焦点访谈》的十六字赠言中,我认为最值得今天重新理解的,其实是四个字:
“政府镜鉴”。
镜子有什么作用?镜子不会替一个人管理自己。镜子只是让他看见自己。政府也是如此。
任何庞大的官僚体系都有一个天然缺陷:信息向上流动的时候会逐级过滤。基层向县里汇报,希望成绩好看;县里向市里汇报,希望成绩更好看;市里向省里汇报,又会进行筛选;最后送到中央领导人办公桌上的材料,很可能已经与基层现实存在距离。这并不一定都是故意造假。它也可能来自官僚体系自身的激励结构:报喜比报忧安全。久而久之,最高决策者面对的就可能不是现实本身,而是一个经过层层加工后的现实。
新闻监督的特殊价值就在这里。它提供了另外一条信息渠道。不是:基层干部→县→市→省→中央。而可能是:普通人→记者→媒体→公众→中央。这就是“政府镜鉴”的真正意义。
朱镕基为什么如此重视《焦点访谈》?
中央电视台留下的栏目资料称,朱镕基是《焦点访谈》的热心观众,并曾把节目中的材料作为了解情况和决策参考的重要来源。这说明他对新闻监督的理解并不仅仅停留在宣传层面。他需要媒体帮助政府发现问题。这与朱镕基本人的执政风格密切相关。
朱镕基担任国务院总理时期,面对的是一个处于剧烈转型中的中国。国企改革;金融风险;银行坏账;地方债务;走私;假冒伪劣;腐败;基层乱收费;房地产制度改革;社会保障体系建设。中央政府每天收到大量文件和汇报。但总理怎么知道:下面说的是不是真的?新闻媒体于是成为一种非正式的信息反馈机制。这就是为什么朱镕基会把《焦点访谈》称为:
“政府镜鉴”。
政府不仅需要宣传自己的政策。政府同样需要有人告诉它:政策哪里出了问题。
“也包括批评我”:这句话的分量
朱镕基关于新闻监督最值得记住的,也许并不是十六字题词。
而是:
“也包括批评我!”
因为任何领导人都可以支持监督下级。中央监督地方,很容易;省里监督县里,也容易;总理要求记者曝光基层干部,更容易。真正困难的问题是:
新闻媒体能不能监督最高权力本身?
朱镕基把手指向自己的那个动作,因此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它意味着至少在理念层面,他承认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
监督不能只向下。
如果舆论监督只能监督基层干部,而不能监督高级干部;只能批评企业,而不能批评政府;只能揭露地方政策执行错误,却不能讨论政策本身是否存在问题,那么这种监督最终仍然是不完整的。
监督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
强者监督弱者。
而是:
弱者能否监督强者。
“用事实说话”:朱镕基也为新闻监督划出了边界
但是,如果把朱镕基描述成西方式新闻自由的倡导者,同样不符合历史事实。他在1998年的讲话中同时明确强调:
新闻宣传工作要坚持以正面报道为主的方针。与此同时发挥舆论监督作用。而且他要求记者:深入实际,认真调查研究,用事实说话。
还提出:“服之以理,动之以情,绳之以法。所以朱镕基的新闻观具有非常清楚的时代和制度边界。
他并没有主张建立一个独立于现有政治体系之外的新闻权力。他支持的是:在现有政治制度框架内扩大舆论监督。
这与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意义上的新闻自由并不是一回事。美国新闻监督的制度逻辑是:媒体在法律保护下拥有相对于政府的制度性独立。朱镕基的逻辑则更接近:政府主动给舆论监督留下空间,并利用新闻媒体帮助政府纠错。二者必须区分。否则就会把历史人物现代化、理想化。
“群众喉舌”:让普通人的声音穿透官僚体系
朱镕基十六字中的另外四个字同样值得重视:
“群众喉舌”。
新闻监督之所以重要,并不仅仅因为记者比政府聪明。更重要的是:
记者可以把普通人的声音带进公共空间。当一个农民受到基层干部不公正对待时,他可能不知道怎样向中央反映;一个消费者购买到假冒伪劣商品,个人维权能力有限;一个普通工人遭遇企业侵权,也可能缺乏有效申诉渠道。但是一旦记者介入,情况就发生变化。一个人的遭遇变成新闻;一个地方的问题变成公共事件;一个基层官员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群众,而是全国舆论。这就是媒体监督最重要的政治功能之一:
降低普通人监督权力的成本。
当一个社会中普通人缺乏表达渠道时,很多问题并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默下来。而沉默并不意味着稳定。有时候恰恰相反。
“改革尖兵”:没有监督,改革可能在基层变形
为什么朱镕基还把《焦点访谈》称为:
“改革尖兵”?
这四个字尤其具有朱镕基时代的特点。改革意味着利益重新分配。国企改革会触动国企利益;金融改革会触动银行和地方政府利益;行政改革会触动政府部门利益;反走私会触动地方保护网络;市场监管会触动既得利益。中央制定一项改革政策,并不意味着改革就会自动实现。
政策到了基层以后可能被:拖延;变通;选择性执行;甚至完全扭曲。因此改革必须有反馈机制。新闻监督恰恰可以告诉中央:
改革到了基层究竟变成了什么。
从这个意义上说,《焦点访谈》并不仅仅是在曝光几个坏干部。它实际上承担了一部分改革的信息反馈功能。所以朱镕基把它称为:
“改革尖兵”。
一个值得记住的时代:新闻曝光可以改变官员命运
当年的《焦点访谈》之所以产生巨大影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
曝光以后可能真的有人负责。
原央视台长杨伟光后来回忆过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山东某法院院长酒后面对记者采访时态度蛮横,甚至说出“我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我怕谁,谁都不怕”,采访车辆还遭到人为放气。
记者回来以后询问能不能播。
杨伟光问:
事情是真的吗?
记者说是真的。
他的回答是:
真的就可以播。
节目播出后迅速引发关注。杨伟光回忆,当时山东正在召开人代会,事件造成很大震动,这名领导干部很快被撤职。
这个故事今天看来仍然很有启发。
新闻监督真正产生力量的关键,不只是:能不能报道。而是报道以后:有没有制度回应。
曝光而没有调查,监督就会逐渐失去意义;调查而没有责任追究,监督也会沦为表演。新闻监督只有与问责机制结合,才真正具有制度价值。
朱镕基真正担心的,是权力听不到真话
为什么一个掌握庞大行政体系的国务院总理,还需要电视记者帮助了解社会?
因为任何最高权力都存在一个共同危险:越接近权力中心,越可能听不到坏消息。下级知道领导希望听什么;秘书知道什么材料更容易通过;地方知道什么数字更加漂亮;部门知道什么问题最好不要主动汇报。这就是现代政治学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
权力越集中,这个问题甚至可能越严重。因为当官员发现报告坏消息会给自己带来风险时,最理性的官僚选择就是:
少报坏消息。
最终形成一种政治悖论:
最高领导人拥有最大的决策权,却可能拥有最不完整的信息。
这正是新闻监督不可替代的地方。新闻媒体实际上承担着一个功能:
把权力不愿意听到、官僚体系不愿意上报的信息送到公共空间。
新闻监督实际上也是保护政府
这也是朱镕基“政府镜鉴”四个字最深刻的地方。很多人认为:新闻曝光政府问题,就是损害政府形象。但朱镕基的逻辑恰恰相反。发现问题,才能保护政府。一个地方官员违法,如果媒体曝光以后立即处理,公众可能认为:这个官员有问题,但是制度能够纠正问题。相反,如果问题长期被掩盖,最终酿成重大社会事件,人们怀疑的就不再只是某个干部,而可能是整个治理体系。所以:
揭露一个错误,并不一定损害政府公信力;掩盖错误,反而可能最终损害政府公信力。
真正成熟的政府,不应该害怕坏消息。它应该害怕的是:
自己不知道坏消息。
今天重新评价朱镕基的新闻监督思想,也不能停留在怀旧。必须看到它的制度局限。朱镕基支持《焦点访谈》,产生了巨大社会影响。但问题在于:
新闻监督究竟应该依靠领导人的支持,还是依靠制度保障?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一个电视栏目能够进行监督,是因为最高领导人支持,那么这种监督当然可能发挥巨大作用。但是一旦领导人的态度改变呢?一旦政治环境发生变化呢?一旦被监督对象拥有比记者更强的政治资源呢?监督空间就可能收缩。因此,现代制度真正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一个支持媒体监督的好总理。而是:即使最高领导人不喜欢批评,新闻媒体是否仍然拥有依法报道事实的空间?这才是新闻监督从“开明政治”走向“制度政治”的分水岭。
从“领导支持监督”走向“制度保障监督”
朱镕基时代给中国留下的最大启示,也许正在这里。他个人高度支持新闻监督。这一点值得肯定。但是,一个成熟的监督体系不能长期依靠领导人的个人开明。因为领导人会更替。政治风格会改变。利益集团会形成。真正可靠的监督必须逐渐制度化。包括:信息公开;记者依法采访;政府回应机制;举报人保护;司法救济;公共数据开放;对公权力运行的透明要求。换句话说:朱镕基打开了一扇窗,但真正的问题是怎样让这扇窗不再取决于某一个人愿不愿意打开。
新闻监督与改革其实是一件事
朱镕基为什么把“舆论监督”和“改革尖兵”放在一起?因为改革本质上就是纠错。经济改革纠正资源配置错误;行政改革纠正政府效率问题;金融改革纠正风险积累;法治改革纠正权力任性。而新闻监督同样是一种纠错机制。它负责发现:哪里出了问题。
所以,一个真正希望改革的政府,理论上应该欢迎真实的信息。因为:没有真实信息,就没有正确决策;没有公开批评,就很难发现系统性错误;没有监督,就很难知道改革究竟有没有落实。从这个意义上说:新闻监督不是改革的敌人,而是改革的基础设施。
“政府镜鉴”比“改革尖兵”更加重要
二十多年以后重新阅读朱镕基的十六字,我越来越觉得,其中最具有现代政治意义的不是“改革尖兵”。
而是:
政府镜鉴。
因为它隐含着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力观:政府也会犯错。政府既然会犯错,就需要别人告诉它哪里错了。而告诉政府错误的人,不应该因此成为政府的敌人。记者曝光问题,不一定是在反对政府;学者指出政策缺陷,不一定是在否定国家;公众批评官员,也不等于否定制度。恰恰相反:
一个能够容纳批评的政府,才拥有持续纠错的能力。
朱镕基留下的真正问题
1998年,朱镕基面对《焦点访谈》的记者说:
“舆论监督非常重要,它对我国的民主与法制建设具有重要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也放进了监督对象:“也包括批评我!”
今天纪念朱镕基,真正值得重新讨论的,并不仅仅是:
当年的《焦点访谈》为什么那么好看?
而应该继续追问:
政府为什么需要新闻监督?
新闻监督应该监督到哪一级权力?
记者有没有权力调查政府不愿公开的问题?
领导人的政策本身能不能成为公共讨论对象?
监督究竟应该依靠领导人的支持,还是依靠稳定的制度保障?
这些问题比怀念一个栏目重要得多。因为它们涉及现代国家治理最核心的难题:谁来告诉权力,它可能错了?
政府需要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
朱镕基给《焦点访谈》留下的十六个字,今天仍然值得完整地读一遍:
“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十六个字中,最重要的也许不是“尖兵”,而是“镜鉴”。
一个人为什么需要镜子?因为他无法直接看见自己。政府也是如此。一个庞大的政府拥有统计部门、行政系统、公安系统、研究机构和层层汇报体系,但它仍然需要来自体系之外或不同渠道的信息。因为官僚体系告诉最高权力的,往往是:政府想知道什么。而真正的新闻监督应该告诉政府:社会实际上发生了什么。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决定了一个国家的纠错能力。因此,新闻监督最深层的价值,并不是制造批评,也不是制造对立。而是:
防止权力生活在自己制造的信息世界里。
朱镕基支持《焦点访谈》的历史意义,也许正在这里。他至少意识到了一个现代政府必须面对的基本事实:政府不是永远正确的。既然政府可能犯错,就必须允许有人发现错误;既然领导人可能犯错,就必须允许有人批评领导人;既然改革可能走偏,就必须允许有人告诉决策者真实情况。因此,“政府镜鉴”四个字最终指向的,其实是一条非常朴素的政治原则:
监督不是权力的敌人。
失去监督的权力,才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
朱镕基留下的真正遗产,也许不是要求后来者复制一个《焦点访谈》。而是留下了一个直到今天仍然需要回答的问题:
一个现代国家,究竟应该怎样建立一种不依赖领导人个人开明、能够长期稳定运行的新闻监督和权力纠错机制?
这才是“朱镕基与新闻监督”最值得今天重新讨论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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