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开花时节,樊玉生先生送我一册他刚刚出版面世的新书《泥河晚唱》,这是一本写乡土、写回忆的散文集,略翻上几页就感到很亲切,心头便回荡起那首广为流行的中华民谣:朝花夕拾杯中酒,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我喜欢读扎根乡土、回忆岁月的文章。如张岱的《陶庵梦忆》、沈复的《浮生六记》常读常新,鲁迅的《故乡》《社戏》《朝花夕拾》更是在中学时代就已经深埋在心中生根发芽。自己一生中也出版过一些忆语体文字,如《蓝瓦松》《梦里潮音》《风雅一隅》,不论他人说好说坏,敝帚自珍,自己总将其视为比那些理论著述更体贴一些。

近些日子虽然手头不得空闲,我还是在睡前饭后读完了樊先生的这本书,而且读得兴致盎然。书中许多情景,与我早年的经历相仿佛,如樊先生生命中有条“泥河”,在我则是那条“惠济河”;樊先生小学读书在关帝庙,我是在眼光庙;樊先生有一位慈祥、善良、疼他、爱他的外婆;在我的《蓝瓦松》中,也曾以类似的笔墨写到我的外婆。
当然,我们之间还是存在着不同,最大的差异是樊先生土生土长在农村,他的生命之根深扎在中原乡村的沃土之中;我则出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可以弥补的是,我自幼向往田园、亲近乡土、信奉陶渊明的“归去来兮”,晚年退休还在温县段村开辟一块“乡土生态文化研究基地”,相伴桑麻梨枣、竹篱黄花,苦心积虑探索中国农村可供选择的未来。
读《泥河晚唱》,为我的思考提供了我许多启示。

首先是对乡土风物富于质感的描述。
如《高粱地》一篇中对“秫秫”的描述:“秫秫”是当地老农对高粱的叫法,一棵秫秫杆,也就是一棵高粱杆竟能排上如此多的用场:秫秫根儿,即“秫秆疙瘩”可以当柴烧;秫秫秆上的头遍嫩叶,是生产队喂牛羊的饲料;老叶子可以做编筐篓,做蒲团;秫秫的主干是织箔的上好材料。顶端的那一截莛子,可以扎锅排、打枕头、编鸟笼、蝈蝈笼;脱粒后的高粱穗可以扎笤帚,扎刷子;青秫杆、红秫杆碾成一条条细细的篾片,可以编织成花样图案的蓆子,铺在新郎新娘的婚床上显得喜气盈盈!在樊先生笔下,“秫秫”不是一个概念,甚至也不是一个图像,而是生长在泥土中、涌动在人世间的实体。这不仅体现了作者丰富的农村生活经验,更传达了一种生态哲学的理念:人与土壤、河流、植物、动物是一个共同体,人与自然血脉相连、骨肉相依。
再就是对于乡民们质朴亲情的表露。
在中国乡土社会中,家庭生活是核心,血脉亲情是纽带,《泥河晚唱》中充满夫妇、母子、婆媳、祖孙、以及姑侄、舅甥、姑表、姨表之间的日常交往与情感交流,往往令人感动不已。年迈的外婆见了小外孙,一声“我的乖乖娃儿啊!”让人听了心颤、肝颤!姐姐在这个贫困的家庭里挨打受气苦苦挣扎,凭自己的努力终于熬出了头,却不计前嫌、尽心尽力回报父母、家庭,透过纸背我们就能够感觉到亲情的温暖、人性的芬芳。
还有,那就是乡村生活世世代代的绵延。
《泥河晚唱》中写了不少生老病死,那时的乡下人信神、信鬼、信轮回、信来世,死去的亲人,远去的列祖列宗,在活人的心目中仍然具有一个真真切切的位置,祖祖辈辈的生活就在这种念想中绵延存续。樊先生在序言开篇就写到“上坟”:每年的清明时节都要回到老家,到祖坟上烧一堆纸,磕几个头,和先人们念叨几句。许多乡邻也都在祖先的坟墓前插上象征着后代子孙血脉传承、香烟永续的纸幡。作者说:在这篇坟地里埋藏着先辈们的苦难和欢乐,也埋葬着我五十年前的记忆。实际上,人们世世代代的文化与习俗、精神与情感也就在上坟、扫墓的仪式中得以赓续与绵延。
再看看当下的现实生活,随着时代的发展,《泥河晚唱》中赞叹的这些乡土风情正在急剧消失,有人把这视为新生活对旧时代的淘汰与替代,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规律,这种观念值得怀疑,值得审视。
社会在发展,机械工业迅速被电子工业替代,AI技术正在渗透现代人的生活空间,人类社会的发展已经跨进超高速的时代,许多人对此欢欣鼓舞,而在我看来发展带来的并不都是进步,盲目的发展甚至会将人类带上悬崖、带进深渊。
比如,《泥河晚唱》中展现的三个方面:生活的质感、人际的亲情、时代的绵延,如今正在渐渐消失,具体表现在30岁以下的年青一代的身上,即1995年之后出生的这代人身上。
这代人被称作“二次元世代”。所谓“二次元”即由电子网络构建的平面视觉作品,如动画、漫画、短视频、电子游戏等,是一个虚拟的世界。这代人一出生就与网络信息时代无缝对接,沉浸在移动互联网、数字信息技术制造的虚拟空间里,风太郎、阿库娅、火影忍者、灼眼的夏娜这些动漫人物是他们的亲密玩伴。他们不像樊玉生先生那样是在高粱地、红薯地里长大的,而是在虚拟的电子空间长大的,他们与真实生活之间横隔了一道电子屏幕。他们吃薯条,却从未接触过生长在泥土里的土豆;他们穿棉衣,却从不留意阳光下大田里的棉桃,他们已经脱离了自然环境的质感,生活中的实体与质感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台电脑,一部手机,他们的生命活动是捆绑在互联网上的。
于是,这一代人又被称作“网生代”。这一代人似乎不是父母生出来的,而是由网络诞生的,血脉已被网络取代。对于这代人来说爹亲、娘亲不如手机亲,至于其他带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比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父、姨夫、表哥、表妹对于他们更是无关疼痒。网生一代不再像樊玉生们小时候那么喜欢“走亲戚”,他们的最大乐趣是沉浸在自己的空间里刷手机。人际间最自然的亲情变得越来越淡泊,网生代成了“断亲的一代”。
这一代人还有一个名号:“Z世代”。英文26个字母的最后一个:W、Y、Z,Z的后边是什么?没有了!Z时代不愿意结婚生子,甚至也不怎么热衷谈恋爱,人类的世代传递到了他们这一代不再赓续绵延。列祖列宗在他们心目中已经荡然无存,如同《泥河晚唱》开篇写到的那样,清明节我到陵园去给我的父母双亲上坟、扫墓,我发现陵园里上坟的都是与我年龄不差上下的老人,年轻人极少。年轻人不在惦记之际的先人,应该说这是“空前绝后”的一代人。据新闻报道,清明节倒是有不少年轻人坐飞机、赶高铁到各地旅游景点给古人上坟,在曹操墓前敬献布洛芬、刘备墓前敬献灭火器、张居正墓前敬献痔疮膏,这显然不是在“慎终追远”,而是在游戏心态中获得自娱自乐的情绪价值。
遗憾的是,当下的舆论对上述“二次元世代”、“网生代”、“Z世代”竟是一片呵护、赞扬声,夸奖他们:灵活、敏锐、具有独立包容、勇于创新的特质,是引领社会风尚、文化潮流的创造者和推动者,是创新时代的中坚力量。赞扬他们将引领中国走上更为广阔的国际发展舞台,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谱写时代新篇章。我的身边、甚至我们家也有“Z世代”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他们说的这样。说这些话的,多半是互联网的老板、电子产品的富商,他们看重的是这一代人的消费能力,比起爷爷奶奶一代,他们最敢花钱,挣多少花多少,号称“月光族”。不够花了就来啃老,啃老也不承老人的情,花干净父母一辈子辛苦挣下的一点积蓄,似乎就是他们的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遵循樊先生与我这代人的消费理念: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超市老板全都要喝西北风了!
支撑、鼓动这代人的,与催生了这代人的,实际上是一个群体:贪婪资本加上豪横的权力。有句老话叫做“杀君马者路旁儿”,意思是一匹马在骑马人的鞭策下狂奔不已,路边的众人还在吆喝起哄,夸奖骑手多么优秀,马儿是多么能跑,于是骑手更加得意,鞭子挥舞得更快更狠,这匹马终于倒毙在跑到上。
如今的网生一代人也正面临着这样的处境,如果说还没有倒毙,也已经在倒毙的路上。对于网生代或曰Z生代来说,这个要命的病症就是抑郁症。
据统计,中国抑郁症患病率逐年上升,2024 年至2025年中国抑郁症患者人数已突破9500万,其中网生代的抑郁症状检出率高达24.6%,其中重度抑郁占7.4%。这个病的死亡率极高,在我国每年大约有 28 万人自杀,其中40%是抑郁症患者。
就地区而言,抑郁症的发病率大城市高于小城市小城市高于乡村,上海位居第一,西藏农村排在最后!
就职业而言,抑郁症与网络关系密切。互联网教育培训行业是抑郁的“重灾区”。据医院临床诊断,网瘾和抑郁症互为因果,当下60%的抑郁症患者来自网瘾患者。常言道青少年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希望。面对不是躺平就是患病的青年一代,我们还有未来,还有希望吗?
作为最初电子网络产品的电视1929年开始批量生产。那时被誉为生态保护先知的大地伦理学家利奥波德(AldoLeopold,1887—1948)就指出:“现在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一种平静的较高的生活水准,是否值得以牺牲自然的、野外的和无拘束的东西为代价。对我们这些少数人来说,能有机会看到大雁要比看电视更为重要,能有机会看到一朵白头翁花就如同自由地谈话一样,是一种不可剥夺的权利。”

Aldo Leopold,1887—1948
到了20世纪末,杰出的思想家波普尔(Karl RaimundPopper,1902-1994)在其离世前对电视的普及表露出忧心忡忡,他说:“电视和它带来的恶果,加速了人类道德的没落。”“教师根本竞争不过电视,电视有趣、刺激、有吸引力得多,纯洁的小朋友更容易深陷其中,电视更容易切入他们的心理。”

Karl Raimund Popper,1902-1994

Giorgio Agamben,1942-

事态愈演愈烈。进入新世纪后,在欧洲拥有广泛影响力的哲学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1942- )竟发出如此悲观的指责:现代人已经偏离进化的轨道,包括AI在内的科学技术的滥施、对于奢靡物质消费的沉溺让人变得禽兽不如,人类将变成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的“怪物”。
(对待来势汹汹的电子网络,人们尚未能制定出像对待汽车、火车那样的“交通规则”。在全靠“自我克制”“自我管理”的阶段,深受其害、甚至倒毙路上的注定是缺少自我克制能力的青少年一代。)
综上所述:当我们的生活中失去质感陷入虚拟后,我们已经与自然脱节;当人际关系失去亲情陷入自我封闭时,社会便失去活力;当历史不再受到尊重甚至被丢弃时,人们的精神世界便会呈现一片虚空。这也就是我常年关注的自然生态、社会生态、精神生态全都出现的严重的失衡,归根结底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严重失衡。
怎么办?回到《泥河晚唱》中描述的往昔生活情境中去吗?既不现实,也不必要。樊先生在书中满怀留恋的那些日常生活中的质感、人际关系中的亲情、精神生活中的依托,是中华民族持续上万年的农业社会的产物,体现了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生存智慧,是可贵的;但这也只是在一个社会发展的低级阶段展现的平衡,是在生产能力低下、生活物质匮乏、生存空间闭塞、认知视野窄狭的条件下达成的一种“低位平衡”。人类进入工业社会、消费社会后,科学技术的发展、物质财富的积累,让平常人享受到以往皇帝都享受不到的舒适与方便,然而同时带来的是人与自然、人与他人、人与自己内心严重的失衡,我将其称作社会发展带来的“高位失衡”,大气污染、海洋升温、物种锐减、资源枯竭,这种失衡的结果是自然生态系统整体的崩溃,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更加动荡,人的道德水准降格、精神状态遭遇极大障碍。
我们当下面临的处境是:退回旧路已经不可能,也不必要;在当前的发展道路上一路狂奔则极度危险。理想的结果是在社会高度发展的阶段,在人与自然、人与他人、人与自己的内心达成一种新的和谐与平衡,这是一种“高位平衡”。
要实现这一理想,我们就不能不重视农业时代乡土生活给我们提供的生存智慧、生态文明,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服务于创建新时代的生态文明。
樊玉生先生的《泥河晚唱》一书的价值与意义也正在这里。
我在进入暮年之际,又在温县的段村筹建“乡村生态文化研究基地”的用意也正在这里。

法国的前任教育部长克洛德·阿莱格尔(Clande Allēgre)曾写过一本书:《城市生态,乡村生态》,他强调正确的做法不是让国土全部城市化,而是应该将人类社会的未来押在对于农村的设计与建设中(129),城市应该放弃那些投资巨大、华而不实工程,把资金投放给乡村建设,(131)没有良好的乡村生态就决不会有健康的城市生态。
我常说,农村不只是生产粮食的地方,农村代表的是一种文化,一种前现代的、人与自然相对协调的生态文化。如此看来,阿莱格尔部长建议城市大力度支援乡村建设,还只是一个方面。乡村生态的改良,主要的力量还应在乡村内部,靠乡民生态意识的觉醒,靠乡土生态文化的发扬,靠乡村建设的自治。在这个过程中,像樊玉生先生这样的文化人就可以发挥关键的作用,这类人在以往的时代,在梁漱溟、费孝通的书中被称为“乡贤”。


乡贤与乡绅一样,在乡土社会都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而乡贤与乡绅不同指出是乡贤拥有更高的文化素养、道德水准,更广泛的社会影响力、感召力。前两年我出版过一本书:《天地之中说聊斋》,通过一番研究,我发现蒲松龄这位伟大的小说家也是临淄县的一位乡贤,他熟悉乡村生活,关心农村底层民众疾苦,敢于为村民利益仗义执言,善于调节乡间村民们的人事纠纷,乐于利用自己的文化知识开展健康的文化娱乐活动,提升乡村教育水平。他不只是会用文言写小说,他还乐于为乡间民众写对联、写喜帖、写俚曲、写唱本,他撰写的俚曲、唱本里的临淄县土话,与樊玉生《泥河晚唱》里的宝丰县土话可有一比!

《泥河晚唱》的作者樊玉生在他的庭院小菜园里
乡贤的概念始于东汉,近年来得到中央政府的高度重视。2015年、2016年的中央一号文件都曾提到“乡贤文化”,2017年,《十三五规划纲要》将新乡贤纳入美丽乡村建设体系,将其视作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中央通过制度化推动其参与乡村治理与发展。中央政府对于乡贤的期待表现在招商引资、发展经济的诸多方面。从普及生态文化、建设生态文明的角度,我更看重乡贤继承农耕社会优良传统、传递非物质文化遗产基因,包含乡愁、乡情的创意写作,将自身的道德文章化作乡村治理的内生力量,由此为营建健康、优美的乡村生态做出贡献。
在我看来,樊玉生先生的这本《泥河晚唱》正可以发挥这样的阅读效应。希望有更多的这类作品出版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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