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公共讨论中,尤其是在中文世界里,一个几乎被视为共识的判断是:
只要制度设计得足够好,自由就能得到保障。
法律要完备,
程序要精密,
权力要制衡,
监管要加强。
但经济学、政治学与法学在其最深处,
其实早已不断指向一个相同的结论:
制度本身,并不能最终约束权力。
真正的问题不是“制度够不够好”,
而是一个更底层、也更危险的问题:
如果制度本身掌握在权力手中,
那么,究竟是谁能约束权力?
一、经济学的困境:制度为什么会“失效”?
新制度经济学告诉我们:
制度之所以重要,
是因为它能降低不确定性、约束机会主义行为。
但正如诺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所反复强调的那样:
制度本身并不是自我执行的。
制度必须被解释、被执行、被裁量。
而这些行为,
永远依赖于掌握强制力的人。
一旦执行制度的权力
本身不受更高约束,
制度就会发生结构性退化:
换言之,只要人性并不完美,
权力就不可能天然自律,
制度也就不可能成为自我完备的约束机制。
这就是为什么:
在缺乏终极约束的体系中,
制度最终会倾向于服务于权力,而不是限制权力。
二、政治学的死结:制衡为何无法成为“最后答案”?
现代政治学的经典回答是:
用权力制衡权力。
詹姆斯·麦迪逊 在《联邦党人文集》中提出:
必须以野心对抗野心。
但问题在于:
制衡是一种技术安排,
而不是一种终极裁判机制。
政治学本身承认几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1.制衡结构可能被整合、俘获,从而失去实质约束力;
2.制衡主体可能共享同一意识形态;
3.制衡在紧急状态中最容易被暂停;
4.制衡无法裁决“谁是最终正义者”。
因此,制衡最多只能延缓权力失控,
却永远无法回答这个终极问题:
当所有权力都达成一致时,
谁还有资格说“不”?
三、法学的悖论:法律为何无法成为权力的终极边界?
法治社会常被理解为:
法律高于权力(即所谓“法治高于人治”)。
但法学自身早已揭示了一个尖锐悖论:
也因此,正如 哈耶克 所警告的:
法治一旦失去超越性根基,
就可能蜕变为“合法形式下的专断统治”。
在实践中,
法律若失去高于国家的正当性来源,
就会发生三种退化:
此时,
“依法”并不等于“正义”,
而只是“依权”。
四、一个跨学科汇合的结论:终极主权不可回避
当经济学、政治学与法学
在各自的极限处不断逼近同一个问题时,
一个结论变得无法回避:
如果制度本身需要被约束,
而约束制度的仍是权力,
那么权力在逻辑上就是“自我约束”,
即:不可被真正约束。
要使权力受到真实而非形式性的限制,
必须存在一个不属于权力系统内部的终极约束者。
只有在这一前提下,
权力才能被理解为:
• 受托的,而非自授的(delegated, not self-authorized);
• 有限的,而非至高的(limited, not absolute);
• 必须交账的,而非自我正当化的(accountable, notself-legitimating)。
制度,也才第一次拥有
不可被随意突破的边界。
五、简要的数理模型证明
不喜欢太学术化的,这部分可直接跳过……
模型一:最简“约束缺失定理”模型
这里所说的“约束”,指的是最终、不可申诉的约束(ultimate constraint)。一个社会系统是否可能在自身内部生成这种约束,正是问题的关键。
设定(极简)
关键关系
1. 制度不是自执行的:
C (P) = I 且 C (I) = ?。
如果不存在高于制度的约束者:
C (I) = P
则推出:
C(P)=P
结论(定理)
当制度的最终约束者仍是权力本身时,
权力在逻辑上等于“自我约束”,
即:不可被真正约束。
唯一解
要使 C(P)≠P,
必须存在一个 S,使得:
C(I) =S,且S ∉P
即:
只有当终极约束者不属于权力系统内部,
权力才可能被真正约束。
这就是“终极主权不可回避”的数理表达。
模型二:委托—代理 + 终极审计模型
设定
权力 P 是代理人(Agent)
人民 / 社会是名义委托人(Principal)
制度 I是契约
但代理人同时掌握契约解释权与执行权
经典经济学问题
在委托—代理模型中:
如果代理人同时控制监督与惩罚机制,
那么契约必然失效。
这是标准的道德风险 + 信息不对称。
解决条件(定理)
契约要有效,必须满足:
∃S such that S has ultimate audit authority
并且:
S ∉{P,I}
即:
终极审计权必须在系统之外。
推论
若 S=国家,失败(国家即代理人)
若 S=人民意志,失败(解释权仍被权力垄断)
若 S=技术/规则,失败(执行仍依赖权力)
唯一逻辑解:
终极审计权来自一个
高于并独立于人间权力的超验主权。
以上模型证明:
一个系统,
不可能在内部生成
对自身的最终约束。
这不是神学命题,
而是科学定理——
一个关于“权力何以可能被约束”的跨文明、跨学科定理。
六、自由的真正根基:不是制度,而是归属
自由并不是制度“创造”的,
而是制度承认并守护的。
但承认的前提是:
权力本身知道——
有些东西不属于它。
这正是“终极主权”在文明中的意义:
一个不承认
高于国家的超验、终极主权的社会,
在逻辑上,
不可能为个人权利提供稳固保障。
七、结论:制度无法拯救文明,归属才能
制度可以限制罪恶,
却不能医治罪恶;
制度可以延缓崩坏,
却无法阻止堕落;
制度可以制造秩序,
却无法回答意义。
真正的问题不是:
制度设计得是否足够聪明。
而是:
权力究竟向谁负责?
人的尊严由谁担保?
自由的边界由谁划定?
没有终极主权的制度,
只能制造暂时的秩序;
承认终极主权的制度,
才可能守护真正的自由。
这也正是为什么:
制度无法拯救文明,
归属才能。
一句话总结:
现代文明最大的幻觉,
是以为制度可以替代上帝;
中国“五四”以来,
在缺乏对启蒙理性自身盲区的反思之下,
将其误当作终极答案。
而真正的自由,
恰恰始于权力重新承认
自己不是上帝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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