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民:老王,睡在我下铺的兄弟


2026年09月23日 07:15     顶端新闻    宋立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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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盘渐圆,中秋节呼之欲出。鬼使神差,月光下,笔者抽出了收藏朋友字画的大大的月饼盒子。最上面的,是下铺老王癸巳年即2013年初冬写的隶书。内容正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日前刚刚给老王打了电话——最近又有两本小册子面世,想寄给他。


       他的声音略显沙哑,说:“老弟,不中啦,眼不中啦,又昏又花,你的上一回那本还没有看完,你寄来也是浪费呀。”他说的是那本《铁塔风铃总唤名》,写河南大学中文系的那本,剑克兄我俩“披头散发”的编著。他说有空就坚持看几页,还是很亲切。


(图 老王书法 明月几时有)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记得是1980年,上大三,宋景昌先生评点杜甫的这首《赠卫八处士》,只道诗不用多讲,过二十年你们老同学一见面就明白了。日前偶翻一本书法选,见丰子恺先生的手书此诗,不禁怦然心动,苍凉倍生,一下子悟出了比职称职务香草美人重要得多的一些东西。


       于是自然又记起了老王。


       老王是太康人,个儿不高,圆圆的黑脸上常常挂着和蔼的笑意。进大学我睡上铺他在下铺。1978年入学时,他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大儿子才上小学,小女儿才几个月,一个弟弟身体还不好。他的衣服几乎全是黑色的粗布,脚上始终是千层底布鞋。一端上饭碗,他就习惯地蹲下,用左手托住碗底,活脱脱一个“贫下中农”。


       那时候同学们也都不富裕,可大家都想着法接济老王一点,我曾送给他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老师说必备的。


       当时的七八级,年龄大的占三分之一,最大的将近四十,比最小的大二十几岁。“老学生”们被耽误了十几年,好容易“东山再起”,读书的那股子狠劲儿与“多年无复课堂梦,听得铃声百感生”的老教授的激情交相辉映,叫人永生难忘——如果上午后两节没有课,下第二节课前的一分钟,十号楼里教室里收拾书本的声音轰然而起,大家要赶去图书馆抢座位。


(图 十号楼文化交汇之地图)


       听着“老大哥”们天天咿咿呀呀地念外语,我们无不敬佩而又可怜。可老王各科成绩总在前几名,只是熬夜多了,经常有些头晕,不时需要吃药。


       1981年初,校园里颇不宁静,学校于是加强了保卫。有一天,几个便衣在校园里巡逻,走到茶炉房,正赶上老王吃药忘了带杯子,跑到茶炉房门口等熟人——现在孩子们绝对不理解:还有借用同学的杯子吃药的?保安们见他一身农民打扮,就问他是从哪儿来的,老王答曰河南太康县。再问来干什么,回答“吃点药”,说着老王亮出了药片。神经紧张的保安以“投毒嫌疑”把老王抓进了保卫处,老王这才道出自己是中文系七八级一班的。人家盘问辅导员系主任系书记都是谁,老王全答不出来,只说“班长是俺立民老弟,俺俩上下铺”。折腾了半天,保卫处联系到了我,我去把他“领”回来以后,大家套用李季《王贵与李香香》的句型,描述他是“双双拉住班长手,难说难笑难开口”,又瞎编了不少细节,整整笑了半夜。


       毕业时行色匆匆,仿佛一眨眼同学们全不见了。后来不断听到四面八方的同学们的信息,曰某同学已经出国,某同学再度升迁,甚至某同学已经殉职,可唯独没有老王的音信。大家都知道彼时一些贫困县温饱尚无着落,太康县又不富裕,担心老王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后来,见了周口籍学生,我都托他们打听,1987年到省委党校学习,我还专门求助其县领导,问认识老王不。见到当年的衣衫、照片、文字、讲义,我更是没法不想起老王。想起他帮我占座位、晒被子、对笔记。想起他顶风冒雪领着家父满校园找我。尤其是1995/1996两年,我加班统稿《中华别称类编》,时常一个人躺在工会俱乐部的乒乓球桌上,望着一轮明月或是满天星斗,想着自己表演的接二连三的悲剧,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图  河南大学新老校门)


       再后来听说七七级学兄们回母校聚会,头一个节目就是“点名”——由当年的辅导员持花名册开点,下面同学不论是职务高低,一律像当年一样答“到”——我颇激动了一阵。我们七八级已在筹备团聚了,可惜老王依然杳无音讯。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刻,他居然出现了。


       1996年4月15日夜里11点50分,座机的电话铃响起。


       “还能听出来我是谁不?”一个亲切而熟悉的声音。


       “老王!”我叫道,“明魁,你在哪儿?怎么找到了我的电话号?”


       他说他在商丘市精神病院门口住着,来为女儿看病,是从一家学报编辑部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并说夜里还得照护女儿,明天下午有课,早晨八点必须离开。我连忙说我六点以前到——他用的是公共电话,人家正在休息,不便多说。


       平常靠上枕头就直奔梦乡的我那天失眠了。我反复构想着老王现在的模样,回忆着十几年前的事情。直到凌晨两点钟才入睡,而且梦见召集师兄弟招待老王吃饭。


       次日5点起身,泡两块方便面,不到6点钟到达市精神病院,天蒙蒙亮。几经询问,才在医院大门西边的一家私营客店找到了老王的住处。那家小店简陋得惨不忍睹:矮矮的小屋弱不禁风,屋里只有两张又低又短的小木床,褥子脏而且薄,灰蒙蒙的被子几乎看不出底色。


       老板说老王进医院照料女儿还没回来,让我去医院里找。我连忙走到病区,远远见一个戴帽子的人一路小跑过来了,一见那姿势就知道:是他。


       仍是褪色的学生装,仍然和蔼地微笑,只是比以往更瘦了。他摘下帽子,笑笑,说:“47了,你看,立民,我头发都白了。你这眼角上也有鱼尾纹啦!”


       他告诉我,几经辗转,他现在到一个石油农场学校教书,每月挣七八百元,两个儿子也安排在农场,有固定收入,都娶了媳妇。嫂子在学校车棚看车,能自食其力。


       “孩子年初被自行车撞成了骨折。”他说,“那个人带了一二百斤苹果,车一歪,一下子砸在闺女脚上。现在骨折治得差不多了,可孩子因为受惊吓,精神上有点问题,在这儿治了一段时间,效果不错。”


       我说那卖苹果的必须负责给孩子养伤。老王还是笑笑,平静地说:“我去人家屋里一看,穷得家徒四壁,一个老娘七八十了,病在床上,看上去心里都难受。我说算了,以后没你的事儿了,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我怪他上回送女儿来住院没与我联系。


       他说:“听说你是‘拔尖人才’,忙得厉害。我一打听,说你们学校离这儿有二十里地,也就不打搅你了。”他在谈话间嘱咐我几遍:不能像大学那会儿天天“玩命”,不要再喝自来水管的凉水,不要写东西累了就睡乒乓球台上。


       “专家教授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除了看书你一定得把生活弄好!”他说40岁是一大关,让我千万注意。


(图 老王书法古今成大事业……)


       眼看八点了,老王要走。我把两瓶酒和一兜水果交给他,叮咛他下回接闺女出院时一定要先告诉我,我们好好喝几杯。


       他从老式帆布包里郑重地取出两封蜡光纸包的“清真糕点”——就是农村逢年过节相互赠送的那种,很粗糙的黄纸盒子——说:“老弟,这是我从周口给你带来的。”


       我把点心挂在车把上,与老王告别,他说15年见这个把小时面他也算放心了,还坚持帮我推着车子送出了好远。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下次再来他不会通知我。他怕我张罗,破费,耽误功夫,他叫我把时间用在干“大事”上。


       那两封红蜡光纸上写着“周口市南山贷街18号”的点心我吃了一星期,里面是菊饼、三刀和蜜角,样子虽然古朴得可以,但果子显然是新鲜的,很甜。我吃得一点不剩。


       后来,我把这次15年后的重逢记下来,好像发在《中国校园文学》杂志上。那时老王已经到了北京,在我们寝室另一位同学丁兄的公司里帮忙,我就把文字稿发给他们。


       过了几天,老王有短信来:“立民班长贤弟:你好,文字看到,忍不住想你。看了几遍,忍不住落泪。我现在生活好了,请勿念。祝你在新的一年顺利快乐。老王。”接着,他发来了写给儿子也是写给历史的2500字的文章——


回忆忧喜交织78年

----庆祝改革开放30周年


       在中国庆祝改革开放30周年的大喜日子里,我作为新中国的同龄人,与新中国并肩前行,与全国人民同呼吸共命运。


       我的家我的生活经历,无不触动中国的每一根神经。


       我1968年19岁,高中毕业回到农村广阔天地当了农民。后在本村的地主院里(学校)当小学代课教师,半年后转为民办教师,后又到郭楼学校教学。除了生产队给我计工分外,教育组每月发给5元岗位补助。由于我教学成绩突出,又开始教初中毕业班(两年制),每月补助提高到6元。


       1978年春天,最小的女儿出生,我已是4个孩子的爸爸,有了独立的6口人的家庭。29岁的我和妻子的负担有多重,日子怎么过可想而知。我们结婚时住一间房子,早已容纳不了。需要翻新房子,父亲说的原则是:高高的、宽宽的、窄窄的、低低的。大梁是配房老厨屋上扒下来的,梁短必窄。家里破砖头都用上,防发大水,砖基磊的高高的,外皮是砖,里面是坯,墙厚一尺多宽;房子当然盖得低。值得一提的是,椽子上的横板是我几年间砍的小木板。三间主房,还有个套间,显得更加狭小。回想起来,当时屋里的家具,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一个木箱,一个老式破柜。当门一个桌,孩子上学的几个板凳。一个架子车,两家共用。自行车是我的梦想,没敢想过何时能买上。这就是所有的家具。两个儿子跟着奶奶睡。到了冬天,床上铺上厚厚的豆秸或草苫。这一年,分有180斤麦子,小女儿才几个月,是留着让她吃的,更多的是几百斤红薯干子。这就是所有的粮食了。


       当时吃的都是红薯和红薯干。我家作面条是用一点榆皮搅成糊参上红薯面做的。全家都说好吃。家里有十元二十元的钱,天天放着,一家六口,有几元钱是必须放着的。我每月发的六元工资,一分不动交给妻子。她说,你在外面跑,不能丢了。我放着,我也不花,攒着好给孩子交书钱,扯布做衣服。日子过得都很清苦,有的还不如我们,相比之下,我们就有一些满足感了。


       妻每天起的很早,天不亮就起床,扫扫屋里屋外的地,拉些做饭的水,接着就能听到她做饭拉风箱的声音。特别是冬天,日子更不好过。她一边烧锅,一边还要给孩子烤衣服什么的。做饭时,一口大铁锅里煮的红薯萝卜,贴的锅饼,就是我们全家的所有饭食。


       儿子虽小,都很听话,妻有时忙不过来,就哄着两个大一点的儿子烧锅。大约一替一天吧。不烧不行,不烧是要挨打的。二的才五六岁,也得跟着烧。烧不着,烟得哭是免不了的。农家的孩子,都是从小跟着干活的。


       母亲那时已经60多岁了,很忙,负担也很重。和母亲我们前后一个院,收干晒湿,全靠她在家料理了。儿子一放学,也都跑到奶奶那里,奶奶很疼孙子,有时给点吃的,等妈妈回来做饭吃。我们一连串大大小小四个孩子,要吃饭穿衣、要上学看病,究竟怎么把他们拉扯大,我是懵懵懂懂的一头雾水;妻什么也不说,每天给生产队里干活,回来收柴、做饭、做鞋、洗衣、喂孩子、管孩子,从天明忙到天黑,像个机器没有停手的时候,也没听她说累的时候,抱怨什么的。我除了教学外,也围着家庭孩子忙来忙去。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


       四人帮被粉碎后,国家的政策开始调整,停止10年的高考恢复了。而且政策放宽,年龄大的、结婚的也能参加高考。这10年累计起来,该有多少考生呀。上大学,在当时是多么诱人呀!我一边教学送毕业班,一边在夜晚我家的床头煤油灯下,复习点多少年前的老课本。


       乡村的夜静悄悄的,妻和孩子都早早进入了梦乡,我还在默读、思索、记录。油灯昏黄了,添加些油,继续看书,直学习到更深人静,才肯罢休。当时我想,参加高考的机遇平等的给你了,奋斗是属于个人的,成功与否就靠自己了。


       9月是农村收获的季节,生产队里、家里更加繁忙。对于我,难耐的是等待高考揭晓的结果。学校已经开学,我照例周而复始地走进走出郭楼学校。


       一天下午,大队支书走进学校,给我送来了一封开封师范学院(今为河南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手捧着通知书,兴奋、激动一下子充溢全身,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多么令人高兴呀!喜悦还没爬上眉梢,忧愁就布满了心头。我考中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学校、大队和各个村庄。多少人期盼这张通知书呀!如果是今天,该是全家最最高兴的日子,然而我却是显得异常的平静,心里是异常的沉重。29岁,四个孩子,我们夫妻二人尚且难以支撑这个家,我走了怎么办?我陷入了极大的矛盾和困惑之中。


       妻原来并没有考虑参加高考的后果,看到了通知书,才意识到我去上学的严重后果。四个孩子的家交给她一人,大女儿3岁,非常瘦弱,小女儿半岁正在喂奶,还在襁褓之中,两个儿子虽上了学,还不到听话的年龄,她觉得五雷轰顶,天昏地暗,独木难支,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眼泪就扑簌簌流下来了。


       在未来的半月里,取舍难定,进退皆忧。妻是以泪洗面,成了他一生中最难过的日子。


       后来我走进大学殿堂,掀开我难忘的一页。


       4年中,她经历了人生最残酷的磨难,柔弱的肩膀扛起了难以想象的重担。起早贪黑,不停地劳作,成了她每天的功课,劳累、困苦、焦虑、等待、眼泪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我暗暗发誓,你为孩子为了家庭为了我学习,付出那么多,我毕业归来,绝不辜负于你。


       后来,4年大学,一千多个难过的日日夜夜,我和妻互相安慰,靠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靠坚强和毅力,终于挺过来了。


       后来我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再后来孩子相继长大,我们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相扶到老,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些都是后话。


       这就是我难忘的1978年。今天,我把这一段经历只是告诉我的孩子们,让他们也记住咱家这喜忧交织的1978年。


       1978年,一张通知书,成了我的命运和我们家生活的转折点;这一年,也是国家命运的转折点。接下来的12月18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拉开了改革开放的伟大序幕。30年的变化天翻地覆,换了人间。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国富民强,很多家庭走上了小康之路。我作为和新中国的一路同行者,见证了30年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我们的后代再也不需要过我们那时饥寒交迫的苦难日子。


       我如今成了双鬓如雪的老人,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我们的晚年。


       我要告诉孩子们的是,奋斗是幸福的根源,是家庭幸福的保证,是国家富强的保证。无论是谁,无论何时何地,努力地奋斗,才是唯一的出路。


       为了庆祝改革开放30周年,(1978.12.8——2008.12.18)写下了以上文字。


王明魁   写于2008年12月19日16:15


       每次读这封信,我都热泪盈眶——老王的文字像他的人一样质朴,也是我见到的回忆改革开放30年的最优秀的文字,登在任何一家报刊上都是媒体的幸运。

(图 老王书法 博学善思)


       但是,大学四年,我没有见老王流过泪。


       后来我做了系里的总支书记,老王还寄来了钢笔书法,是老杜的《奉送严公入朝十韵》。其中“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两句,我至今记忆犹新。


       然而,现在我才知道了许多当年不知道的故事——他读书四年,嫂子哭了四年。他当时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是:“那有啥办法?”


       相比之下,当时带着工资上学的我,对于老王的帮助还是少而又少。我觉得对不起老王。


       如今,与共和国同龄的老王告诉我:现在他的孙子、外孙都比他个子还高,不用他操心了。“现在是享福的时候啦!”他平静地说——但我听出了他的声音的苍老。我说我现在还在站讲台,还在写文章。他说是好事:“教书既是健脑,又是健身,你能干到啥时候就干到啥时候!”


       整理以上文字的同时,手机微信一直在响——刚刚给新闻系新生上完第一次课,不少同学要加微信——同学们,我不再一一回信给你们了,与四十多年前的老王我们比起来,你们已经很幸运,不必再吃糠咽菜,不必牵肠挂肚。抑或你们也有点不幸,你们不会再有那样艰涩而温暖的回忆,因此减少了时间给予的温馨。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老王,你多保重,后会有期。


2026年9月19日湛江科技学院知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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