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民:白云还似望云人——家风与苏东坡的生态诗词


2026年08月17日 06:39     顶端新闻    宋立民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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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态诗词”是较为“现代”的“时尚视角”,该视角较之传统意义上的“山水田园诗”,外延似乎更加宽泛。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则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此类诗作曾经启发文思,帮助屈原理解了《国风》,但其发展变化比较缓慢,直到苏东坡出现,才有了突破性进展,用苏诗本身概括,实乃“杜宇一声春晓”。


苏东坡评吴道子的画曰:“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钱钟书先生评论说:“这两句话也许可以现成地应用在他自己身上,概括他在诗歌里的理论和实践。”可以说,苏东坡的“山水田园诗”最能够代表其出新与奇妙之风格。如果从生态美学的意义上考察,则“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两句,实在是解读苏东坡的生态观念的一把钥匙。它将儒家的“性善”说、道家的“齐物”论、释家的“放下”观,水乳交融地融为一体。其爱心、悲悯与洒脱足以笑傲江湖,融照古今。



       克罗齐说:“所有的真历史都是当代史”。从铸就“三观”的家族史的角度探讨,为什么偏偏是苏东坡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与深度?其家风对其思想乃至文笔的形成有着怎样的关联?这是笔者着力探讨的论题。


       一、慈善儒风:放生鱼鳖逐人来


       孟子提出的“性善说”乃是孔子思想的发挥与延伸,因为孔子思想的核心正是“仁学”。孔子在《论语》中提出了“忠恕观”,并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接人待物的忠恕,是“仁”的基本要求,该要求贯穿于孔子思想的各个方面。《论语•述而》:“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意为孔夫子也钓鱼,但是并不用长绳系多钩而钓。孔夫子也射鸟,但是不射停息在巢中的鸟儿。《论语•乡党》记载:“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意为孔子与子路在山中见到几只野鸡。孔子脸色稍有异常,警觉的野鸡便飞向天空。孔子慨叹:“看见这些山梁上的雌鸡了吧,他们也懂得掌握时机呀!”子路闻听,向雌鸡们拱手,雌鸡们转过眼神,三次作惊视状,展翅飞走了。可见雌鸡是不愿意与有敌意的人“和平共处”的。所以,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己所不欲也要勿施于鸟、勿施于兽。孟子进而提出了恻隐为仁之端、羞恶为义之端、辞让为礼之端、是非为智之端的“四端说”,高屋建瓴,意赅言简。因此,从“护生”的恻隐之心来说,“鸟儿睡了不打”的慈善无疑是孔子仁学核心理念的有机组成部分。


       而这种慈善也正是苏家一以贯之的家风。苏洵族谱有苏家世系记载,说他和高祖苏釿“侠气闻于乡闾”,有余财常常施舍。苏洵的祖父苏杲,热心为人,淡泊名利。宋大军破蜀前后,官宦纷纷抛售田宅,有人劝其抓住时机,贱价收买,杲拒之,曰:“吾恐累吾子终身。”因乐善好施,尤其喜欢“偷偷摸摸帮助穷人”,直到其终老,“田不满二顷,屋敝陋而不葺。”(李一冰《苏东坡传(上)》)苏杲的儿子苏序作为缙绅,出入皆不骑马,说“路上有比我老的还在步行,我骑了马怎么见他。”苏序数年存粟三四千石,因粟性坚易储,遇到饥荒,便尽数赈灾。苏家平日住宅四周皆种植芋魁,藏于厚草囷,寒冬蒸熟了摆在门外,任饥人取食。苏洵妻子程夫人,乃是名门下嫁苏家,却上事翁姑,下教子女,日日勤劳不息,且在做纱縠生意之际不贪窖藏,规规矩矩。苏洵彼时尚不知读书,还不断结交斗鸡走狗的“不良少年”,但是,妻子用善良的本性感化了丈夫。苏洵后来忏悔:“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苏洵《嘉祐集·祭亡妻程氏文》)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苏东坡的善良常常表现在对于不善的担忧。“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粞。”(《吴中田妇叹》),江南秋雨成灾,农民在苛税弊政之下苦不堪言。在慈善之家风中长大的诗人,尤其忍受不了被污染的人文生态。在此,大自然和穷人内心是同时受伤的。在苏轼笔下,横征暴敛、骄奢淫逸使得大自然的面目日益难堪而难看:“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荔枝叹》)带血的车辙撕毁了土地固有的容颜。原本“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仰观八九顶,俊爽凌颢气”的俊美,为“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而采斫黄杨子的人们所毁坏,使得诗人仰天长叹:“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巫山》)“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山村五绝·三》)吃不到盐巴,到山里采摘笋蕨“以甜代咸”,甜咸之外的酸楚溢于言表。而在《黄牛庙》一诗里,苏东坡可怜“山下耕牛苦硗确,两角磨崖四蹄湿。青刍半束长苦饥,仰看黄牛安可及”——饥寒交迫的耕牛,只有看着岩壁上刻画的假牛而“徒有羡牛情”。这又是怎样的热爱与悲悯!



       对于周边的人事,苏东坡又常常充满了温馨的人情味。试看其题画诗《惠崇春江晓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篓篙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早春的竹林、桃花、鸭子、蒌蒿、芦芽——乃至想象中的河豚交织成为有我之境、有情之境。在异乡过重阳节,东坡赞叹风情与友人的《浣溪沙》曰:“白雪清词出坐间,爱君才器两俱全。异乡风景却依然。可恨相逢能几日,不知重会是何年。茱萸仔细更重看。”被贬至黄州之际,去了前一年去过的女王城,诗人慨叹“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之后,即刻进入善良而温馨的化境:“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朋友们不必可怜他的被贬而设法弄他回到京畿了,白酒苍颜足以让诗人流连忘返。


       “归来鸟遗声,犹胜人间曲。”(《和子由记园中草木》)之于自然生态,苏东坡更是常怀爱心,字里行间饱蘸情愫。他赞叹“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赠刘景文》)今天,被钢筋水泥箍紧的吾侪,是很难体会诗人的满足感的。“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这是苏东坡在黄冈所作。那“文赤壁”,如今虽不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但绝对是幽静的所在。


       “湖上移鱼子,初生不畏人;自从识钓饵,欲见更无因。”(《鱼》)怀揣大爱的苏东坡或许不会知道,这“欲见更无因”的尴尬,已经在900多年后大面积普及:2011年央视首播的专题片《水生世界》沉痛地告诉我们:东北大马哈鱼数量骤减、内地大黄鱼捕捞量不足当年的十分之一,中国对虾还剩百分之一,长江鲥鱼几乎销声匿迹……想当初,善良的诗人曾经有过眉开眼笑的潇洒,因为全身心融进了大自然的美丽:“放生鱼鳖逐人来,无主荷花到处开。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的确,唯有大爱方才有如此的和谐。然而,“自从识钓饵,欲见更无因”,悲天悯人的儒家情怀,如今演绎为忧心忡忡地惆怅,苏东坡泉下有知,更不知如何悲天悯人。


       据林语堂《苏东坡传》记载,东坡至死不渝的初恋对象是自己的堂妹,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堂妹“慈孝温文”。


       二、齐物道骨:欲把西湖比西子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齐物论》与《逍遥游》一起构成了庄子哲学思想体系的主题。“齐物论”即“齐同物论”,说的是万物的平等观,苍穹之下具有生命的万物,貌似千差万别,归根结底却又是齐一的。正所谓自然和谐,道法自然。由此观之,则鸟兽虫鱼、花草树木都有与人类同等重要的生命,居高临下地强调“人类是万物的灵长”就不无偏颇。康德说:“对动物残忍的人,对人也会变得残忍”。其实,与动植物的“换位思考”,并不曾降低人类的地位,反倒是突出了我们与大自然的和谐。进一步讲,我们的吃喝住穿,皆取之于环境,用之于环境,是环境“保护”着我们。于是,我们几乎是无权说“环保”的。换言曰,是环境——动物与植物与人类的互动互爱、相依为命保护了我们的生态。刘成纪先生在《道家思想与当代生态美学》中说:“道家认为,人并不足以构成一个和自然抗衡的概念,因为人作为万物之一,他只有以谦卑的姿态融入自然,才能够为自己的未来找到一条希望之路”。


       就家风而言,尊重生命,关爱环境,呵护生态,在苏家同样有着持久的传统。苏东坡六岁入学,老师便是一位道士。据《东坡志林》记载,苏家的园子里常常有一种羽毛非常美丽的桐花凤飞来,那是难得一见的珍禽,邻里皆以为是祥瑞的征兆。而苏家的书堂前,“有竹柏杂花,丛生满庭,好多鸟雀在这些树上筑巢。程夫人最恶虐杀动物,严禁儿童婢仆捕鸟取卵。春天雏鸟新生时,母鸟最怕的是天上飞的鹰鸢和地上爬的蛇鼠,这些东西惯于攫取巢中的卵和幼鸟。母鸟在这里巢居几年后,相信人们不会加害于它时,便渐渐把巢筑到低枝上来,因为低枝近人,容易受到人类的庇护,吓退鹰蛇的入侵。苏家的园子里,鸟巢低得小孩子都可俯身而视,苏轼他们就常去观察幼鸟的状态,找些食物来喂它们,看到它们张嘴接食,快乐得拍手大笑。”素来喜爱庄子的苏东坡忆旧曰:“昔我先君子,仁孝行于家。家有五亩园,幺凤集桐花。是时乌与雀,巢壳可俯拿。忆我与诸儿,饲食观群呀。”(《异鹊(并叙)》)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年幼的苏东坡或则与表弟“狂走从人觅梨栗”;或则与小伙伴“凿地为戏”,挖一条小沟,让它变为想象中的大河;或则用小土堆垒成城堡,在上面点燃“烽火”;或则在牛背上放牧兼读书:“舟行无人岸自移,我卧读书牛不知”,随情任性,优哉游哉。而且,“歌鼓惊山草木动,箪瓢散野乌鸢驯”(《和子由踏青》),彼时彼地,乌鸢在野餐的人们左近捡食是不必回避的。


       而且,少年苏轼酷爱松树,“手植青松三万栽”。在祖坟左近手植数万株松树:“我昔少年日,种松满东冈。初移一寸根,琐细如插秧。二年黄茅下,一一攒麦芒。”(《戏作种松》)后来悼念亡妻的“明月夜,短松冈”,面对的正是自己手植的松林,那是对于爱人与松树双重的生命歌吟。


       或许年幼的苏东坡并不明白“齐物论”的深刻内涵,并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泛爱当中接受并融入了人与自然多元共一的生态文化。但是,成年后的苏东坡,却是为我们留下了大量赞叹美丽山川、歌咏花鸟虫鱼的诗篇。这些诗篇最大的特色就是“人化自然”——万物皆有生命,都是主体,都像人类一样有着千姿百态地活泼泼的生命形态。“青山自是绝色,无人谁与为容。”(《和何长宫六言》)——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无人空有山色依旧,而无山,人又参照何物美容?二者是“接受美学”的互动关系。“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海棠》)“行人稍度乔木小,渔舟一叶吞江天”、“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乔木、渔舟、春风、暮云、野水、疏林和“娟娟”的山无不有灵有性。画里的一切都是安宁的、幸福的,因为那是纯粹的自然,泼洒的生命,喝足了雨水的生命。



       如前所述,有大爱才有齐物,才有求神,才有忘我,才有笔下的大美。“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拄杖闲挑菜,秋千不见人。殷勤木芍药,独自殿馀春。”(《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清风定何物,可爱不可名。所至如君子,草木有嘉声。我行本无事,孤舟任斜横。中流自偃仰,适与风相迎。举杯属浩渺,乐此两无情。归来两溪间,云水夜自明。”(《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晚入飞英寺,分韵得月明星稀》)——虽未赋菊花,也似陶渊明。苏东坡的这些诗几乎每一句都是游走的画面,都是醉心地吟咏,用今天的话说,叫做“得有多喜欢大自然才能够陶醉成这样!”


       “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望海楼晚景》)在苏东坡的诗词里,比喻与拟人已经不仅仅是修辞格,而是把大自然“人化”的特殊方式。“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沓如惊奔”、“舟中举手欲与言,孤帆南去如飞鸟”(《江上看山》),字里行间充满生命的动感。“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百步洪二首》)——或曰此乃经典的修辞学的“博喻格”,四句里七种形象腾挪闪转,交相辉映,形象地说尽了一个“快”字。一方面,喻体多是诗人司空见惯的,所以才心领神会,信手拈来。另一方面,就是对于喻体的深情款款,视为自己身心的延长与外化(比麦克卢汉的“延伸说”早了一千年),充满了“发现”的自豪感——放到眼下,想要亲见兔走鹰落、骏马下坡难于走蜀道,哪里有博喻的“思维材料”!


       同时,“齐物”的另一个特点,是对某一喻像的一唱三叹、反复念叨。即如其名作《饮湖上初晴雨后》:“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东坡任杭州通判期间,有大量诗词吟咏西湖景物,唯这一首尤其“冠盖群芳”——水光奇雨中的西湖,仪态万方,流连顾盼,娇羞可人。可以说,苏东坡实实在在是与西湖“热恋”了,比林处士的“梅妻鹤子”有过之无不及。陈衍《宋诗精华录》曰后二句:“遂成为西湖定评。”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钱钟书先生评价:“苏轼似乎很自负这首诗,所以把它的词义几次三番的用 :‘水光潋滟犹浮碧,山色空濛已敛昏’(《次韵仲殊游西湖》);‘西湖真西子’(《次韵刘景文登介亭》;‘只有西湖似西子’(《次韵答马中玉》);‘西湖虽小亦西子’(《再次韵德麟新开西湖》)。”其实,苏东坡何止是“自负”,而是念兹在兹,完全将其“人化”了。


       “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苏东坡的一生,就是欣赏美景、寄情山水、把握过程、挥洒生命的一生。在他那里,身内的一切与身外的一切,是随时随地可以兼容、可以转化、可以互动的。这种“物与我齐”的生命形态,其实正是我们时下追求的绿色出行、低碳生活。之所以能够如斯,与其幼年种下的“齐物”种子息息相关。


       三、超然释子:鸿飞那复计东西


       从儒家继承了慈善,从道家接过了齐物,命运多舛的苏东坡又从释家学会了“放下”。


       公元前6世纪的释家即佛教由古印度传入我国,兴盛于唐宋明清。佛门弟子欲普渡众生,摆脱烦恼,得到精神上的自由。而释家一个重要的理念,就是“放下”二字。“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放下执念可以获得清净,解脱精神的困乏;可以跳出“欲界、色界、无色界”而获得大智慧。而人生在世,偏偏难就难在“放下”:挚爱者固然放不下,仇敌更是放不下。因此,解脱与自在就难以得到。尽管能够坦然面对逆境,但达到“心无挂碍,无有恐怖,究竟涅槃”的“无我之境”绝非易事。好在有慧根而能够“觉悟”者仍不乏其人,如六祖惠能、印光大师、弘一法师诸位高僧,如慧根厚植的苏东坡。


       苏东坡的故乡眉山小城本身就是佛门般清净,高大的槐树柳树浓荫密布,青石板路面洁净无尘,即便穷家小户同样各有小院,种桃养竹。而与佛门相关的莲花更是眉山的名物,城里遍布荷塘,碧绿接天,夏日花开,香飘十里。


       在家风一端,苏家的“放下”意识亦可谓源远流长。王偁《东都事略》记载:仁宗庆历四年三月,诏诸路州府军监并立学,如修学者达到200人以上,许更置县学。因有利可图,各县有实力者趋之若鹜,“颇以此扰民”。苏家也是缙绅大户,但是苏序命令家人退避三舍,绝不参与(李一冰.《苏东坡传(上)》)。平时,苏序对士大夫敬重到“别人笑他谄媚”,殊不知“他对田父野老也一样谦虚”。苏洵自幼不喜欢读书,既沉默寡言,又侠肝义胆,年已及冠一仍其旧。但是父亲苏序“拿得起放得下”,并不着急,说“不必担心他不学的。”果然后来苏洵“学”进了《三字经》:“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苏东坡自幼便于佛门有缘。七岁时曾经与小伙伴一起,听一位九旬老尼讲故事。这位老尼年轻时曾经跟随师傅到蜀主孟昶的宫中做法事,亲见孟昶与宠妃花蕊夫人吟诗作词。四十年后,苏东坡居然还记得那首词的开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遂考证出那词牌乃《洞仙歌》并续写完篇。幼时,苏东坡兄弟看到乡村墙壁上有两行诗:“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彼时似懂非懂,待到后来贬谪黄州,夜宿禅智寺,僧人不在,细雨敲竹,恍然大悟,曰:“知是何人旧诗句,已应知我此时情。”


       “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红叶与绿枝。”(《红梅》)从嘉祐六年应制科试成功后做官,到通判杭州,知密州,知徐州,知湖州;到元丰二年被捕囚禁130天而被贬到黄州;再到元丰八年知登州而入京师,元祐五年知杭州,后知颍州、定州;再到绍圣二年贬居惠州,绍圣五年贬居儋耳,三年后驭鹤——苏东坡的一生经历了苏王之争、乌台诗案等大起大落,可谓百步九折,备受折腾。“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慈湖夹阻风》)——卧看落月、起唤清风都是画境,是“移情”,可是一旦回到“人间”便“岁月峥嵘”了。然而,虽然有过暂时的、莫名的恐惧与战栗,但是苏东坡总是能够及时地调整心态,进而从容应对——有所到之处皆有“西湖”为证。这期间,释家的“放下”论起到了巨大作用。


       “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南堂》)。自幼受到家庭佛教氛围的熏染,成年后对于佛教书籍的偏爱,通判杭州期间频繁游走于古刹名山,吴地名僧他“善者十九”,听过高憎大德讲经说法——一路埋下的种子,在黄州生根发芽,而长成郁郁葱葱的生态之林。“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柳已摇村。稍闻决决流冰谷,尽放青青没烧痕。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一年前(元丰三年)的关山阻隔、心情沉重已经被“放下”,江边柳下与友人饮酒聊天,不亦乐乎。元丰五年,他用一阙《定风波》定下了曾经驿动不已的心:“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上善若水任方圆,还有什么力量能够让诗人再痛心疾首呢?到了元丰六年,山水草木已经谙熟于心,诗人开始庆幸自己获得了没有机心、没有争斗、没有尔虞我诈的日子:“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埽旧巢痕。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虽然“暗香先返”云云还有一缕希望被朝廷重新启用的期待,但是已经无可无不可了。而且,他在黄州期间的词作,越来越表现出醉心大自然的精神愉悦,例如四首《渔父》与两首《调笑令》,飘逸、洒脱乃至欢快的感觉跃然纸上:“渔父。渔父。江上微风细雨。青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暮归。归暮。长笛一声何处。”也许苏东坡只是记述了自己“解脱”的感觉即人文生态中的“小我”,但是,由于心境的透亮,文学功底的深厚,写出来字字句句是自然生态的讴歌。而“渔父醒,春江舞。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典用白乐天《醉吟先生传》之“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咏叹自得其乐。这种循环坦荡的极致,正是“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的任达:“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临江仙》)这也是元丰六年的作品,是否三更,诗人已经不大清楚,家童熟睡而不开门,自己也不生气,“倚杖听江声”,节奏轰然而悠扬——或曰苏东坡就此“挂冠服江边,挐舟长啸去”。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云:“此老胸次,时有绝尘霞举之思。”比照《前赤壁赋》里的感叹:“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与弘一法师作书法常写的“万古是非浑若梦,一句弥陀作大舟”何其相似乃尔。


       其实,早在徐州,他就写出了“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的吟咏中秋的诗句。未来未卜,抓紧现在,旷达的心胸渐次张开。在湖州,被捕前一个多月,他似乎已经有预感而提前告慰自己:“深沉既可喜,旷荡亦所便。幽寻未云毕,墟落生晚烟。”(《端午遍游诸寺》)说孤灯同夜禅的日子并不可怕。再往前追溯,嘉佑六年,刚刚做官的苏东坡赴任陕西路过河南渑池,收到弟苏辙《怀渑池寄子瞻兄》,写下了千古名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苏辙《栾城集》卷一《怀渑池》诗有个自注:“昔与子瞻应举,过宿县中寺舍,题其老僧奉闲之壁。”可见释家的“放下”与苏东坡的不解之缘。



       据不完全统计,苏东坡的诗2700多首,词400多首,其间多处记载了与佛教寺院与佛门弟子的交往。他28岁学佛参禅,曾经出钱三十万刻印《楞伽经》,灵隐海月大师慧辨卒,遗言要待“东坡至方阖龛”,亦可见交情之深。综观苏东坡的诗词,不仅验证了佛教对于宋代诗词的影响,更是用描写大自然的如椽巨笔,详尽记载了一个积极入世的诗人终于“放下”的心路历程。

   

       梳理苏东坡的诗词,我们不难发现:“儒道互补,三教归一”这种特点在苏东坡身上尤其凸出。居庙堂之高,他侧重于建功立业的人文生态。遭受打击而处江湖之远,他又及时地调整心态,接美丽的大自然纾解压力。林语堂先生说:“苏东坡的最佳名言,是他对弟弟所说的话,也是他自己最好的写照:‘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苏东坡一生行事都关乎性灵。难怪他快活无比,无忧无惧,一生如一阵清风拂过。……他有印度佛教的思想,性情却是地地道道中国的。由佛家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视人生和道家的简化人生,这位诗人在时下观念中冶炼出一种新的混合人生观。”(《林语堂.苏东坡传·自序》)而苏东坡生态诗词里的“三教归一”精神,又与其家教家风一脉相承,唇齿相依。


       从诗歌发展史的意义上考量,在苏东坡之前,有深知“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陶渊明,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李白——李白看山的时候,敬亭山是“活的”,眯着眼睛在看他。在苏东坡之后,则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情与貌,略相似”的辛稼轩,辛稼轩看山之际,青山亦含情脉脉回看,彼此大有交流,惺惺相惜。故此,在“生态诗词”一端,苏东坡实在是承前启后的“桥的人”,具有“风号大树中天立”的意义。


       澳大利亚社会学家瑞格比说:“对许多生态批评家而言,对自然的辩护是与对社会主义的追求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可以说,今天我们回顾苏东坡的家风与生态诗词的关系,一方面是顺历史潮流而动,践行“以生态文明为指引,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国策,加强生态美学的建设。另一方面也是对于我国历史悠久的传统诗词文化的反刍与镀亮。


       作者简介:宋立民,河南商丘人。湛江科技学院学院教授,学科带头人,多家报刊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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