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神仙挡不住人想人!”笔者原来以为,是少平与晓霞相互表白之际,贺国丰这《神仙挡不住人想人》的音乐才出现。后来知道是电视连续剧《平凡的世界》将此曲当成了片尾曲,每一集都有的。小说第二卷第五十二章,二人表白的场景其实只有寥寥几行,而且,是约定两年之后在古塔山见面——对于今天的恋人,也实在是太久远了。看看网上的“爱情故事”,第一集如果没有比较“刺激”的“吸睛描写”,读者也就换屏了。只是,今天的“刺激”与昔日的“人想人”作比,几乎是轻如鸿毛。维特根斯坦说:“对于卖弄风情的女人的惩罚是让她想念爱情;她一旦感到这一点就不会再卖弄风情了。”大哲人不知道:自己去世75年之后,卖弄风情的女人压根不相信所谓的“爱情”,少平与晓霞的“慢节奏”也日渐其少。可以说,比起陕北民歌的生命动感,当代人的生命意识正在衰退。

一、关于“撄人心”的当代意识
“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知天命之年过后,我已经不会再写“起承转合”的“论文”,有空就在“键盘边上”写几句独白。那些思考,即便偶尔也有几分沉重,但敲出来文字之际却是轻松的。至于时断时续的思考轨迹,也实在就是支离破碎的“断想”,成不了“高头讲章”。
公元 1623 年,即袁中郎去世十三年之后,《思想录》的作者、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帕斯卡尔才出生。有意思的是,中国明代“公安三袁”“信腕信口,皆成律度”的作文法,却是与《思想录》不谋而合。后来,19 世纪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20世纪维特根斯坦的《文化与价值》等,皆是自由率性的“诗化散文”而已。
论及袁中郎师法李卓吾,弟弟袁中道的话一语中的:“先生既见龙湖,始知一向掇拾陈言,株守俗见,死于古人语中,一段精光不得披露。至是浩浩焉如鸿毛之遇顺风,巨鱼之纵大壑。能为心师,不师于心;能转古人,不为古转。发为语言一一从胸襟流出,盖天盖地,如象截急流,雷开蛰户,浸浸乎其未有涯也。”其实,只要能够诗情盎然地“我手写我口”,则无论古今中外,无论深刻抑或明丽,皆可“撄人心”也。
1.泰戈尔《吉檀迦利》的华丽是原始森林,盘根错节,在质朴之中丰腴。于是,才能够像叶芝说的,其声音来自天上。相比之下,我们笔下的“华丽”常常是插花,精雕细刻而无须根须,而是让形容词和副词在沙滩上有序地摆放。
2.散文随笔乃至散文诗皆不是“格言”,尽管就深刻性而言二者颇多相似。美国作家贝洛有一本书的书名曰《他口不择言自找麻烦》,中国一位随笔作家的书名曰《脱口而出》,扉页是一行字:“风吹哪页读哪页”,此之谓也。孔夫子也让弟子们“敏于行而讷于言”,可见“脱口而出”非圣人所嘉许。无奈随笔就是自自然然地脱口而出,是不事雕琢的“格言”。
3.朋友回忆“前女友”的“苛刻”。“前女友”说,你可以一次性送给那个贫困女生一万元,我当是扶贫。但是你不能每天在固定时间送她一杯玉米汁,且连续送三个月!可见“硬通货”有时很软,时间有时很硬,有点像老子说的“舌头还在,牙齿掉光了”。结论是:有的时尚很陈旧。
4.学校后门补鞋的阿姨说自己一辈子没有买过鞋,别人扔掉的底与帮粘起来就行。遂记起重庆某征地办负责人丁某——“最孬穿耐克”的他因受贿入狱,家中还存放200 多双名贵皮鞋。他遗憾地劝诫女检察官:“你还没有我时尚,我都穿尖头皮鞋。”
他天天买鞋、穿鞋,却永远不懂鞋,当然更不懂脚与路。
5.不必问精神出轨算不算出轨,需要问你用什么魅惑让人家精神不出轨?换言之,就算他爱说梦话,你用什么办法让人家 N 多年间睡梦里不断呼唤你的姓名?
6.二十多年了, 笔者定居南海一侧, 台风到来之际总是比较兴奋,想斜挎上它们的翅膀。
2013 年 7 月底,台风“飞燕”掠过中国南海之际,我在奥地利“世界上最美的小镇”哈尔施塔特。清晨,踱出湖边的小木屋。草坪、湖水、沙滩、秋千……都睡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凝视褐色的丘陵、静谧的小码头和水面上几只黑脸的白天鹅——她们稳稳地巡逻,目不斜视,毫无警觉。我想起在女儿两三岁的时候和她一起放飞知了:捉到知了的幼虫“爬蚱”,放在纱窗上,偷窥它们膨胀、脱壳,生出嫩黄的翅膀,背部变黑而能够飞翔。然后拿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给每一只起上名字,用本子记下来,附上放飞的时间……
之所以忘不了捷克、波兰、瑞士、奥地利的小城,不全在色彩、民俗与异国风光,而在于静谧与安详,在于同样的兴奋变为温蔼与水波不兴。

回国后,我们卸下行囊,继续忙着填表、打印,申报各种榨干艺术汁液的“项目”。
老子西出函谷关,青牛的脚印何尝不是台风。
7.《尼罗河上的惨案》的结尾,“恶之花”绽放——真凶杰奎琳和西蒙自杀,罪恶的情爱同样充满生命的张力。主人公下地狱,但是情爱一直在天堂。
8.对于没有内容的面孔,换姿势或者换广角镜头就有用?
同理,杀死所有的打鸣的公鸡,朝霞就不升起在东方了吗?
9.生活还能够怎样?对于奢华与贫穷、阴谋与爱情、踌躇满志与万念俱灰,时间似乎都在做微积分,被积函数趋于零——今天几乎就是无数个昨天的翻版。你仅仅能够在有限的空间寻求有限的意义。到最后,也无非是“咸有咸的味道,淡有淡的味道”。然而,还是有人要找找试试。找到的少,进入艺术。找到的多,进入宗教。找不到或者压根不找的,继续逍遥。那些离弦的箭一般“非著物不止”的找寻者,常常在坚韧中无中生有地折腾出一点意义。重要的似乎仅仅是开始:“每当我们出征,熊熊的火焰燃烧在我们胸膛。”
生活还能够怎样?山顶上有月亮,指尖上有盛夏的一丝丝凉,吹灭读书灯浑身都是月。心灵所需要的,常常很简单,也无须多大成本。
10.公关的“酒逢千杯知己少”,听课的“日日见君不思君”,直到现在层出不穷的网络新词——从来没有一个时代的语言,能够像今天这样日新月异。可怜我们的汉语教授还在“小明走在上学的路上”。也无怪乎现在语言学教授多半不会写散文,更不会写诗、做对联。比比王了一、吕叔湘,看看陈原先生 20 世纪 80 年代写的《在词语的密林里》,高下、死活、接不接地气洞若观火。

二、关于生命与痛苦
与制造“论文八股”评教授相比,漫无目的的思考是快乐的。忘记“项目”“评奖”等与“硬通货”相关的概念而怀着诗意敲出思想的过程,充满审美与创造的愉悦。
实际上,站大学讲台二十年以后,笔者对于“掰开揉碎”的传统教学法已经颇不习惯。至今,讲义与课件常常是断断续续,南腔北调,信马由缰,点到为止——像一排奇形怪状的刺猬,每一个点上都是似断实连的思绪而已。
关于生命与痛苦,是真的读书人绕不开的话题。
1.不可轻言痛苦。除非言语纯粹多余,时间裹满泥沙,生命可有可无,随便哪一根稻草都能够压垮骆驼。
不可轻言幸福。除非呼吸暖透渴望,渴望剪碎时间,时间属于和声,声音来自母亲与子女。
严格意义上的快乐与痛苦均无法分享。所以鲁迅说人心不可相通。
2.守株待兔者,是否在另一个世界嘲笑吾侪。
数千年前的古宋国,我们的家乡,水草丰美,林木茂盛,太阳金黄,群鸟翔集,兔子比现在的老鼠还多。农民下班后在树边上站一会,即可拣一只死兔子回家下酒,哪像现在遍地都是钢筋水泥,大小城市都是相似形,兔子几乎要到动物园去找。
3.想过四十年之后,中原某地郊外,一截矮土墙附近,某老透了的百岁老翁与一个同龄的老妪,坐在矮凳子上并肩晒暖,时而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看看太阳,动作迟缓,不说什么。他们跟前有一只小方凳,上面是边沿斑驳的搪瓷缸子,里面是自己烧的开水。
上帝啊,把发明电线、网线、航线、战线、直线、曲线的家伙们都叫回去吧。海德格尔最后栖居的黑森林的深山上,“敞开了人与地方、季节、自然生命的亲密关系”,但是,没有 Wi-Fi 也没有霓虹灯。
4.几乎不敢看当初认真而稚气的抒情文字,特殊时期的日记全是政治抒情。是的,对于青春与幼稚,笔者既不忏悔,也不再留恋。如果一定留恋什么,还是来自青春而跃出时光诗与歌。
5.艺术的宗教绝不是穷人的宗教。贫穷也不该是文学和文学家的标签。
为了钱可能会把文字写成垃圾,不为钱同样可能。海明威说:“经济上的保障由于使你免于忧虑而成为一个巨大的帮助。”巴尔扎克、左拉、狄更斯、契诃夫、杰克·伦敦、毛姆、萧伯纳都是商业社会为金钱同样为社会而写作的著名作家。我们没有必要因为颜回“一箪食一瓢饮”,自己就一定要喝西北风、披麻袋片。“文章憎命达”实在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老杜的自我解嘲。
何时高雅与通俗、学院与民间以各自的价值成为社会的良心?何时码字一族能够在自己的复式楼和小轿车里欣赏“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 微风燕子斜”?当生命与生活方为稳定,民生方为富足之时。然而,事实是,我们常常距离曾经以为会“如期而至”的冥想渐行渐远。

6.林则徐办公文必亲自批阅,他的四册人名簿题曰“千古江山”,凡姓之第一笔为撇者,入千字簿。第一笔为横者,入古字簿。第一笔为点者,入江字簿。第一笔为竖者,入山字簿,以便于翻阅——或曰四角号码检字,不过是林公人名簿的改良。之于“公务生活”,不知道后来的千奇百怪的“录入法”是简洁了还是烦琐了?
7.二十几年前,考古汉语博士题目是给汉字标注四角号码。而如今的古汉语、古文学教授,有几人能够熟练地用四角号码查字?《现代汉语词典》已经把“四角号码检字”那几页删去了,意为那一页“翻过去”了。然而有几人能做一副“见机而作,入土为安”的对联?
真的“有才”多表现于生命中高度的“触类旁通”。1500 多年前的达·芬奇,在哲学、解剖学、艺术学、植物学、地质学、工程学、航天学、建筑学、机械和雕塑诸方面都有建树。章太炎屋里贴有字条:“来宾谈话,十分钟为限。”但他与客聊天,海阔天空,动辄一二小时,盖因学问太多之故也。
8.2025 年国际乒联澳门世界杯男单冠军、巴西乒乓球运动员雨果·卡尔德拉诺,把童年参与的排球、田径(跳远州冠军)、足球、篮球等多项运动融入乒乓球运动——例如反手技术借鉴了网球的双反拍动作,技惊四座。他从 10 岁开始痴迷魔方,最快以 9.6 秒复原。后来精通葡萄牙语、英语、德语、西班牙语和中文,能够与各国选手交流战术细节,通过多种语言资料自主分析对手弱点。故此,任何田径和球类的顶端,都站立着“智力”而不仅仅是“体力”。
9.慈禧有名言:“谁给我一时不痛快,我就叫他一世不痛快(今日令吾不欢者,吾亦将令彼终生不欢)!”
骆宾王作《讨武曌檄》有名句:“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武则天边读边“点赞”道:“笔力遒劲!”
两相比较,慈禧太后过于“席勒化”而“直奔主题”矣。
10.的确,爱情除了让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声有色而充盈诗意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三、戎马岁月与生命意识
后天是建军节,单位照例请吾侪退役军人吃顿饭——我 2002 年南下,6 年后才吃到所在高校第一次“退役军人聚餐”。也怪不得学校武装部忘记,因为“退役教授”的确不太多。
记得是1998年年初,我给《商丘日报》写了一篇散文,题为《军用书包情结》,写了1972年12月14日,笔者在商丘人武部得到那书包,1997 年6月6日丢失了它,近9000个日日夜夜里一些平平淡淡而不妨说说的往事。后来邻居老弟李可亭教授写了《立民印象》,专门叙述了作为我的“标配”的军用书包。再后来商丘电视台专题部许主任(我们一起参军的球友)又做了一个专题片,那补丁层叠的书包特写让大家印象更深。如今的男女老少,已经没有谁再背那种书包了,然而部队留给我的财富却一直顽强地支撑着我的生活乃至生命。所以,且就说几句与“军旅文化”有关的“私事”。

1.军旅诗人周涛的《生命里有一段当兵的岁月》,是我几十年来当代文学课的必读篇目。他写道:“这段岁月还真固执呢/和绿色的军衣/鲜红的热血/和萧萧的马嘶/皓皓边关明月/和唤醒黎明的军号声/还有急促紧迫的脚步声呵/紧紧联系在一起/只需一根导火索——/一支熟悉的军歌/一弯下哨时的明月/就会奏响/贮藏在记忆中的交响乐…… ”
是故,“咱,当过兵的人”,是一张千磨万击的铁制的名片。
2.李可亭教授的《立民印象》说我早起晚睡,岁岁“扰民”,且天天打球,渴了会就着自来水管喝一阵继续打。此话不假。笔者已退休多年,但五脏六腑毫无毛病,乒乓球还继续打且蝉联学校团体冠军。当年商师的工会主席戴鑫先生,看到我一边打球一边吃包子,二两的包子吃了七八个,皱眉头说:“我要是地主,雇长工都不要你,太能吃!”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拜部队大熔炉所赐。
3.一敬军礼,距离立马拉近。笔者落户的港城,是南海舰队所在地。几乎每次雅聚时,都会遇到退役军人。一说我是 1972 年入伍,起来敬礼的接二连三,连呼“老班长”!至今,我的入党介绍人、卫生员林兄还不时联系我。他是潮汕人,说家乡话我们都不懂。
4.我曾经给部队的培训机构讲过课,听众是新入伍的大学生,题目叫《我当兵之际都干了什么》。
讲完后,大学直接入伍的年轻朋友以为我在讲小说。因为我在部队除了打乒乓球集训、比赛,干过的活有烧石灰、做预制构件、盖营房、看油库、画作战图、管军械、从事文艺创作与调演、写各类总结报告、种菜、喂猪、割稻谷 ……
当时从商丘参军的战友大把,大家知道我没有说假话。
5. “比泥土还要累”的是打球集训与割稻谷。前者早上 10 公里长跑拉体力,一天 4 场训练,腿重似铅,要自己扳着腿上铺板休息。后者是在信阳息县, 部队农场,每人每天一亩地,割一会就要躺在田埂上“杠腰”,几个月没有洗过军装。
后来上大学、教大学,讲课、写作,觉得真是很轻松乃至乐不可支的事情。
6.1978 年春节过后,我去湖北秭归、巴东接兵,拜谒了屈原夫子的故里,想必与今天教中文与新闻有缘。彼时部队学文化风气颇盛,响应领袖号召,看了好多遍《水浒传》与《红楼梦》,抄了许寿裳的《亡友鲁迅印象记》 ——二十年后,在讲台上说鲁迅种种,也是有缘。
7.河南兵初到湖北,吃不惯仓库里躺了两三年的陈米。盼着一星期可以吃一两回的馒头。炊事班都知道,平时一顿饭200斤大米,到吃馒头时至少要 400斤面粉。当时的“病号饭”不过是面条。后来抽调到武汉集训,住进湖北军区干部招待所。报到当晚,雪白的小馒头我一口气吃了 14 个。
8.很想念一位姓石的军干,集训时同室而居一个多月。他是南京大学学法语的,做情报工作。他告诉我务必抽空读书,将来会有用。果然3年后考大学用上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否还记得那个打球的小朋友。
9.初读刘震云的小说《新兵连》,非常亲切,活活就是那个年代的我们。
我阅读并保存了1972年到1978年在部队收到的所有信件。作为彼时的一滴水,不难窥见时代的洪波。后来我上大一,坦克师的战友不少上了越南老山前线,有战友在猫耳洞里写信给我,看得泪流。
我写材料、吹笛子、练书法、下象棋等,全是在部队有了长足进步。“老班长”们耳提面命,诲人不倦,至今还是我继续站讲台的动力。(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