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底，为学生开《周作人研究》课，那时候钱理群先生的《周作人传》尚未出版，舒芜先生的《周作人概观》（湖南人民出版社）帮了不少忙。
说到知堂先生的“掉书袋”，舒芜用了“饾饤獭祭”一语，让我琢磨了一阵。觉得很好玩。
《唐才子传·李商隐》：“每属缀，多检阅书册，左右鳞次，号‘獭祭余’。”说李商隐每当做文章时，总要把书册排列左右，查找典故，被人戏称“獭祭鱼”——水獭捕鱼后把鱼整齐排列岸边像祭祀——后指堆砌典故。
究竟“獭祭鱼”是如何操作的，笔者未曾亲见，也不敢臆测。大概吾家襄公“排不好队不打”的“费厄泼赖”，疑似是“獭祭鱼”的鼻祖。
重要的是，舒芜对于周知堂的“饾饤獭祭”是表扬的：“他是自觉地选择了这么一种文体。他的许多文章，十之七八是抄引古今书，只在开头结尾以及引文中间，加上少许自己的连缀、按语、发挥。别人讥之为‘文抄公’，他自己也坦然承认，并不讳言。但是他的抄书，不是随便堆砌故书资料的‘掉书袋’，不是饾饤獭祭。每一段引文，都是经过他的眼光筛选，被他的思想光芒所照亮。引文与引文之间，寥寥几句己语，起着贯通、点破、升华的作用，把一堆旧书材料，熔铸成他自己的文章。这是前无古人，后亦未必有来者的一种文体，做得好的时候，极萧寥闲远之致。”
所以，“掉书袋”如同大学讲课的“满堂灌”，同样也有“死活之分”。生机勃勃的“文抄公”，所有材料都不过是自己驱赶的牛羊，信手拈来，为我所用，再多的他人的“酒杯”终不过浇了自己的“块垒”。不会引用者，“牛羊”成了“抒情主人公”，好似一堆珠子没有那根“统领”的丝线，终不过“獭祭鱼”的罗列而已。
谓予不信，看看弘一法师李叔同先生的“格言摘抄”，看看启功先生的妙语连珠——他老人家还强调说“从此收摊歇业，再不胡抄”——看看二十多年前笔者在《大河报》作记者之际抄的《幽梦影》，便可略知一二。
一、弘一师：人我共暖的格言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论语·季氏十六》）“大人之言”者，圣人的言语也。偏偏在中国古代，“圣人之言”常常是语录体居多，例如《论语》和《老子》——《论语》是对话体，《老子》虽然成文，也是短章格言汇编，并非逻辑严密的大部头专著。之所以多片段、短句、隽语，少西方那种长篇大论，原因至少有四：一是教学形态：述而不作，口头讲学。《论语》是孔门弟子、再传弟子追忆老师日常对话、问答片段汇编而成。师生现场问答，脱口而出随机发言，自然是一条一条的语录，不是预先构思的体系化长篇论文。《老子》五千言是写定文本，但依旧是格言短章，很多是箴言、警句，偏向感悟式宣说，不是步步推理的论证。柏拉图《理想国》也是对话体，但它是事后文学化重写、扩充推演，把观点层层展开，于是成为鸿篇巨制。二是传播受限，竹简昂贵，书写成本极高。春秋战国，纸张尚未发明，书写依靠竹简木牍。竹简笨重，容量有限，携带困难。故文字追求凝练，以少载多。后世学者要理解语录，需要靠师徒口传、再靠后人注疏去把背后道理展开。三是思维方式：重直觉体悟、实践智慧，而非逻辑演绎。先秦诸子的核心关切，大多是人生、伦理、政治修身实践，不是纯粹思辨。《论语》多针对人事而发，不做三段论逻辑证明。《老子》讲“道”，多用比喻、对比、感悟，少概念界定。而西哲喜欢下定义→提出命题→逻辑推导→完整长篇著作。四是文体观念：重“箴言”，相信片言可以明义。古人认为“要言不烦”，一句精要话语，便可以把根本道理点透。语录、格言本身就是一种高级文体。不是没有能力写长篇，而是价值取向不一样：贵精不贵繁，贵启示不贵铺叙。
最后，需要说明，并不是先秦典籍都是短句语录：《孟子》已经出现大段辩论；《荀子》《韩非子》是完整长篇专题论文，逻辑严密，篇目标题完整。
总之，“语录体”是大宗国粹，值得流布。问题在于如何撷选，如何传播。日前，笔者参与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概论》的编撰，被命题写总论与“佛教”两部分，半年间重读了不少相关典籍，颇有裨益。今就弘一法师李叔同的《格言别录》说几句随感——
1. 若干年前，得陕西师大出版社的《李叔同说佛》，丰子恺插图。该书的“附录”是学问、存养、持躬、敦品、处事、接物六类格言，分别来自《人谱》、书院楹联等，其文字在华夏出版社影印的《弘一大师遗墨》里也常常出现，可以由此窥探先生的思想与旨趣。
2. 弘一法师曾多次精选前贤之格言警语，录成《佩玉编》《晚晴集》等，用于律己、修身，用于书法资材与传道授业。而《格言别录》则是弘一法师模仿清人金缨《格言联璧》精心修编而成，恒学时习，不离左右。
3. 弘一法师乃律宗大师，有“直把杜陵呼小友”的才气，又有观天地生物气象的逸致，最终达到“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境界。赵朴初先生赞曰： “深悲早现茶花女，胜愿终成苦行僧。无数奇珍供世眼，一轮明月耀天心。”今天的大学生，当略知一二。
4.《格言别录》曰：“为善最乐，读书便佳。”能够一心向善，殊多不易。能够从“为善”得到乐趣，更是高标——无求品自高。只是那前提是：读书有心，为善有暇。
5. 其录曰：“何谓至行，曰庸行。何谓大人，曰小心。”庸行者，默默做小事、实事、善事而不事张扬。小心者，敬畏、克己、低调而绝不扰民。
又录曰：“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处世不可太分明，一切贤愚好丑，要包容得。”此亦“庸行”之道，正所谓“有容乃大”。此乃“善恶分明”之别解。
6. 其录曰：“以虚养心，以德养身，以仁养天下万物，以道养天下万世。”
以“德”“道”“仁”之虚，养身心万物之实；以生命之短，养万世之长。既是环保，更是护心。有意思的是，逆定理也还照样成立：以心养虚，以身养德，以天下万物养仁，以天下万世养道。
7. 其录曰：“自处超然，处人蔼然；无事澄然，有事斩然；得意淡然，失意泰然。”大师旁批：“不迷于私心，自无愁苦。”说过“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的白香山还有句曰：“我有一言君记取，世间自取苦人多。”实在是高屋建瓴，一览众山小。不过吾侪凡人，何以到达古人贤人之高标？于是难免黯然、索然、惶然、潸然也。
8. 其录曰：“富贵，怨之府也。才能，身之灾也。声名，谤之媒也。欢乐，悲之渐也。”——能够体察这一切的人，自然能拿得起放得下。而不知内省为何物者，仍旧“我死了以后，哪管它洪水滔天”。是故大师的药也只能够医得有心疗治者，所谓各有半径是也。只是果然可以体味而细察者，必定是一定阅历之后，仅仅在讲台和书本里，几乎无法传授。
9. 其录曰：“心志要苦，意趣要乐，气度要宏，言动要谨。”心智不苦则浮躁自生，意趣不乐则“苦”又为何？气度宏者，“大着肚皮容物”也；言动紧者“立定脚跟做人”也。反过来说：“识不足则多虑，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
10. 其录曰：“严着此心以拒外诱，须如一团烈火，遇物即烧。宽着此心以待同群，须如一片春阳，无人不暖。”切·格瓦拉说：“永远对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的、针对任何人的、任何非正义的事情都有最强烈的反感”，当疑似“遇物即烧”。蒙田曰：“相信别人的善性并不是否定自己的善性”，当疑似人我共暖。
二、“再不胡抄”的启功先生
2026年6月30日，是启功先生离去20周年；7月26日，是先生诞辰114周年。刚好朋友寄来一刀红星纸，作书之际，无法专心，辄记起书画大师启功先生。
上学期，现当代文学课，讲到20世纪80年代诗歌，“朦胧诗”“新生代”之外，我专门讲了一节课的启功先生——教材里当然没有写到他老人家——这不是启功先生的遗憾，而是高校教材的缺失。在“少数民族诗歌”一节，有席慕蓉，没有启功，这不是个例。诸家版本，几乎没有讲旧体诗词的，尽管鲁迅、郁达夫、萧军、聂绀弩直到赵朴初、启功，都是旧体诗词的高手。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编现代文学教材的，大部分不知道《词林正韵》为何物，更很少染指诗词创作。于是，笔者擅自改动了一节课的教学计划——自知这是“杞人忧天”，但还真的怕弟子们忘却了启功这位古典文献学家、文物鉴定家、教育家、国学家……头衔过多，也难怪写文学史的老师忘记了他还是优秀的满族诗人。
1. 启功1912年7月生于北京，满族，旗人，乃雍正帝九世孙。然而他自幼丧父，家境贫寒，高中未毕业即辍学，更不攀皇亲。绝对是“自学成才的励志标兵”，颇值得宣传推广。
2. 1933年结识辅仁大学校长、历史学家陈垣先生，是启功一生最为重要的机缘。陈垣先生欣赏启功的功底与勤奋，几经周折，终于在1938年请启功到辅仁大学任国文系讲师，而且从教案编写到板书格式，耳提面命，倾囊相授。1971年陈垣先生病逝，启功挽联曰：“依函丈卅九年，信有师生同父子；刊习作二三册，痛馀文字答陶甄。”1991年陈垣诞辰110周年，启功义卖书法得163万元，全部捐给北师大，并以恩师书室名称设立“励耘奖学助学基金”。
3. 启功先生1947年已经获聘故宫博物院专门委员，负责鉴定书画等。但他的名声常常来自“不打假”。其名言曰，那些仿照自己的伪作“都比我写得好”——窃以为对普遍打假的“小幽默”之外，还另有深意：“启功体”已经“家喻户晓”，由普及而提高也。
4.“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自嘲之处，“幽默”现身，且启功先生的学术地位和影响力丝毫不受影响。这“三字经”是启功1978年写的。实际上，1956年，他已经是正教授，开自己的玩笑而已。
5. 此类“自嘲”还有《沁园春·自叙》：“检点平生，往日全非，百事无聊。计幼时孤露，中年坎坷，如今渐老，幻想俱抛。半世生涯，教书卖画，不过闲吹乞食箫。谁似我，真有名无实，饭桶脓包。／偶然弄些蹊跷，像博学多闻见解超。笑左翻右找，东拼西凑，繁繁琐琐，絮絮叨叨。这样文章，人人会作，惭愧篇篇稿费高。从此后，定收摊歇业，再不胡抄。”——不是赓续“胡抄”大业，笔者的随笔活活无米之炊也。
6. 别人问启功先生“近况”，他常常回答以“鸟乎”二字——比“乌呼”即死去还多一点。这是用学问幽默，类似钱锺书在《围城》里把唐以后的大诗人概括为地理名词“陵谷山原”——三陵：杜少陵（杜甫）、王广陵（王令）、梅宛陵（梅尧臣）。二谷：李昌谷（李贺）、黄山谷（黄庭坚）。四山：李义山（李商隐）、王半山（王安石）、陈后山（陈师道）、元遗山（元好问）。一原：陈散原（陈三立，陈寅恪之父）。方鸿渐懦怯地申请加上一个“坡”（苏东坡）被嗤之以鼻。
7. 启功先生的确患有“不治之症”：美尼尔氏综合征。请看其《沁园春·死》：“细雨清晨，透户风寒，汗出如浆。觉破房倾侧，俨然地震，板床波动，竟变弹簧。医嘱安眠，药唯镇静，睡醒西山已夕阳。无疑问，是糊涂一榻，粪土之墙。病魔如此猖狂，算五十余年第一场。想英雄豪杰，焉能怕死，浑身难受，满口‘无妨’。扶得东来，西边又倒，消息未传帖半张。详细看， 似净罗置酒，‘敬候台光’。”幽命运一默的是，他反倒活了 93 岁。
8. 某次在讨论会上，学者评价启功先生有一颗“赤子之心”，他站起来说：“我是赤子，但之心不配。”大媒体让他上“东方之子”，他再度坚辞：“我最多算是东方之‘孙’！”他说恩师陈垣才称得上“之子”。
9. 启功先生无儿无女。他的书柜里有各种各样的布娃娃与公仔，他为弟子找不到会开动的机关而得意。且谆谆叮咛：“只许看，不许拿走！”——他明明知道弟子也不会拿走，故意“正儿八经”也。
10. 最为有名的掌故是20 世纪 60 年代，某大官的秘书向启功索要字画，启功说自己正忙，能否推迟几天，对方不允许。启先生电话：“我不写，你们不会派飞机来炸我吧？啊，不会呀，好！那就不写了！”
还有一次，某部请吃饭，饭后被引入一室，备好了笔墨纸砚。未曾带印章的先生诙谐地说：“就是掏大粪也得带粪勺啊！”，遂作罢。
想念启功先生。
三、《幽梦影》与“电视情结”
“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这是唐代诗人戴叔伦的《除夜宿石头驿》里的句子。除夕夜，不知道多少羁留他乡、侧身北望的游子，无限期待地体验着这句话。还好，有手机屏幕与电视屏幕陪着游子， 可以问候，可以视频，可以远远地看亲人张灯结彩贴春联。
日前，老同学发来1984年的春晚录像，看到很是亲切。那时候，春晚就是除夕的“年夜饭”，就是万众翘首以至于大街上行人稀少的宝贵时刻。那时候，过了国庆节大家就开始盼望春晚，诚意可感。而且，许多家庭彼时并没有电视机，多半是左邻右舍十数人聚首一部电视机前，看得激情澎湃，看得热泪如注，连八九十岁的老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春晚、听着跨年的钟声渐渐入眠。
1999年，笔者到《大河报》供职，编辑的第一块版面就是“荧屏沙龙”——夜晚采集大家对于刚刚看过影视的感想，配发一些编辑、记者的评论，次日一早见报，每天一个版，好不热闹。
如今手机进步了，屏幕多彩了，却是各种游艺琳琅满目，观众被大大分流，春晚的“万人空巷”已经不再。甚至，智能电视“花样多”，遥控器操作复杂，“年轻人玩得很嗨，老年人看得很蒙”——曾经“开机就能看节目， 随手就能换频道”的传统电视愈发稀少。 一位大娘说：“去年除夕夜， 老朋友们都在群里谈论各种节目，而我还在找春晚在哪里收看。以前打开电视，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电视节目。现在想看电视节目，还要单独交钱。智能电视对老年人并不友好，我们最不喜欢程序烦琐的安装和会员充值。”的确不能不让人愈发“感慨系之”。
多次读清人张潮之清言《幽梦影》，只觉得清隽淡雅，立意高远，谈禅说理，妙不可言。如今重读，蓦然发现其中若干条与电视不无关系，于是半抄半改，或评或点，古谱今诠，说几句今昔“电视情结”，也算一个“小节”。
1. 清宵独坐，邀月言愁；良夜孤枕，呼蛩语恨；某人因某事而彻夜难眠之际，不妨按遥控器或键盘调台。
2. 才子遇才子，每有怜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无惜美之意。频道见频道，或立足本地，新意辈出；或见贤思齐，剑走偏锋；或茅塞顿开，花明柳暗；或东施效颦，令人作呕。
3. 先读经，后读史，则论事不谬于圣贤；既读史，复读经，则观书不徙于章句。读罢经史再观电视，或则“学而习之”，愈发洞若观火；或者见张冠李戴、夸张溢增而啼笑皆非。
4. 痛可忍，痒不可忍，如屏幕之水准一般的小品相声；苦可耐，而酸不可耐，如陈陈相因、连用词都不变的爱情告白。
5.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饮者不以寒暑改量。想当初，不少电视迷不以台次频道美丑为选择而必看至雪花点纷呈不罢手者也。如今三十年过去，几多大商场电视机已经卖不出去，果真“河东河西”、沧海桑田也。
6. 名剧如酒，好歌如茗，新闻如家常饭，而体育大赛直播如三伏天痛饮冰水。
7. 物能惑人者，在乐莫如箫，在天莫如云，在器具莫如手机、电视、电脑——我们早已经把“生活”二字的大部分交给了屏幕。
8. 现如今，随便什么节目都可以看半天者，耳背之八十老翁也。既然“看晓妆宜于敷粉之后”，那么，看电视剧宜于“有聊”之前。
9. 居城市中，当以画幅为山水，以书籍做朋友。以电视为何物？盆景乎？菜肴乎？情人乎？仆人乎？安眠片乎？计时器乎？豪宅之室内摆设乎？
10. 据2022年1月中国家电网调研，老年人中超过97%的用户使用智能电视皆遭遇困难。其中，开机后不能直达想看的电视节目者占49.6%；设备多而不知道怎么切换者占 28.0%；操作复杂，找不到中意内容者占20.9%；遥控器太多，不知道该用哪个者占 17.6%；遇到问题无人帮忙者占 13.4%；看不清遥控器按键者占 11.8%；抱怨字幕太小者占 11.3%；遥控器不会按或老按错者占 11.3%；子女太忙没空教使用方法者占9.1%；常常找不到遥控器者占9.1%——难免让人啼笑皆非。其实，出品简单实用的电视机并不困难，但愿从今年除夕开始，老人们的困惑能够渐次蒸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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