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这是白居易的绝句《鸟》。到了丰子恺画、李叔同配诗的《护生画集》，题目改为《暗杀（二）》，画面上是一个背着猎枪的青年，右手掂着拴在绳子上的鸟——“护生就是护心”，《护生画集》至今仍然具有生态学和环保学方面的深刻意义。
2026年7月29日，笔者从大象新闻的微博视频看到短片：7月下旬，澳大利亚印度洋海域一只瓶鼻海豚，连续至少6天托举夭折幼崽游行，约14只同伴全程护送。短片清晰可见，6天的“托举”绝非易事：海豚妈妈并不能把幼崽尸体稳稳地固定在自己的背上，而是像足球的盘带一样，不断用背和鳍控制幼崽的上下左右的浮动，艰难行进。专家说目前暂不清楚小海豚的死因。海洋研究机构的主管称，冬天产下的海豚幼崽往往存活率很低——正常情况下，活体幼崽需要母亲频繁托举换气，死亡后该本能未立即消退，导致母亲下意识重复顶托动作，是试图“唤醒”或协助呼吸——那位海豚母亲大概坚信自己的孩子能够活过来。
海豚以母系家族为单位生活，14只同伴减速随行，疑似“社会性支持”——体现族群内部的互助与共情。网友留言曰：“万物有灵”“母爱没有边界”……懂行的网民则说：此类行为对母体健康风险极大，观测时要保持距离。学界将此定义为“亲代照料行为”，且说并非孤例：虎鲸、中华白海豚等均有类似的“悲恸之旅”记录。
在此，已不是“子在巢中望母归”——孔子曰“弋不射宿”，鸟儿睡了不要捕猎——而是悲壮的“母仪天下”。
家母两年前8月在商丘驭鹤，笔者很想念她。
一、让母亲痛苦的难度
2024年元旦，晨 8 时许，新年第一缕阳光，优美地漫上归德古城的垛口。彼时，我在商丘市中州路边一栋家属楼里，在92岁的母亲身边。
2023年年初，母亲艰难地战胜了瘟疫。一间窄小的病房住了三位老人，我作为陪护，在医院住院部的水泥地上睡了一周。眼看着母亲一天天恢复，我明白死神逃遁了——母亲是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兵，克敌制胜属于积习。
最艰难的那个夜晚，母亲在病榻上断断续续地说：“在北京的……你单超舅和春兰姨……应该没有事吧……”
她不知道，比她还年长一轮的、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姨妈，就在她问话前不久已经离世——母亲几乎失聪，与外界接触很少，我们都瞒着她。
2023年12月30 日晨9点，母亲一觉醒来，发现我守在床边，很高兴， 微笑着说：“又过来开学术会？”我笑着点头，把两个月前新出的、我与同学范剑克合著的诗文集递给她。她先看作者介绍，知道剑克的纪录电影《重返红旗渠》得到“巴黎金树国际纪录片”的大奖，点点头。再看书的定价，一本48美元，说：“你发财了。”
如今，母亲驭鹤两年了，一切如在目前。如今，阴阳两隔，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样说。
1.第一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普吕多姆说：“对于母亲，我们只能够让她痛苦，而无法让她不高兴。”——“不高兴”三个字之于母亲，基本上等于“无足道”。从十月怀胎，到最后驭鹤，母亲的“基调”总是“痛苦”二字。
好在到了 80 岁以后，所有艰辛困苦，也极难让母亲再彻夜难眠地“痛苦”，一切云淡风轻，点头微笑千帆过。
2.母亲不愿去饭店里吃饭，主要是嫌贵——她全然忘记了自己是收入五位数的离休一族。
用餐巾纸擦嘴时，母亲总是撕下一半备用。她的“豪宅”里，全是我们兄妹淘汰的旧家具。二十多年前，她买了一元一双的鞋底，以绒布片做鞋面，自制拖鞋，至今我回家仍在穿。
3.1972年，我中学没有毕业就参军，1978 年退役后几个月，又去上大学，后来去省报、南下，在家的时候不多。但只要我回家，母亲一定会把我多年前的衣服扒拉出来，洗净晒干，包括毛衣毛裤等十几年没有沾过身的衣物。我每次都莫名惊诧：“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4.从2002年年初，我开始给家乡的《京九晚报》写专栏，每周一篇，迄今已经 24 年之多。母亲总是把我的文章剪下来，夹在一起——数百篇短文，巨大的铁夹子，摁开就不容易。一次出国探亲，忘记续写，母亲问妹妹：“是不是你哥病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耽误过。
5.至今，湛江，我的客厅里的电视机上框，还贴着一块胶布，上书“吃药”二字。2010 年家父去世后，母亲跟我南下过了一段。母亲有糖尿病，要在饭前吃药，怕忘记，就贴在电视上。来访的亲友、弟子常常指着那胶布发问，我笑笑，不多解释。那块胶布我会一直贴下去。
6.刚才说了，2024 年 7 月，我去德国探亲，顺便去巴黎看了奥运会。得知母亲情况不好，匆匆赶回老家而直奔至医院，主管医生说：“老太太在等你。”那一晚开始，母亲吐出黑色的血，我用搪瓷碗放在她嘴角接住。两天后，母亲在我们轻轻地呼唤中长眠。
7.“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放假前，商丘的老同事、老朋友、老弟子纷纷问我“何时彩云归”，我却道“君问归期未有期”。母亲走了，回家缺少了充分必要条件。
两年来彻底明白：“家乡”二字拆分后，“乡”不过是“家”的函数。二老在，亲友在，老家的槐花与知了在，豆粥与水煎包在，“乡”就能有血有肉，有滋有味。一旦二老驭鹤，“乡”很可能就成了仅供回忆的“空壳”。
8.《道德经》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陈鼓应先生译：“虚空的变化是永不停竭的，这就是微妙的母性。微妙的母性之门，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绝地永存着，作用无穷无尽。”“母性”并不因为母亲的离开而断绝。
冰心女士解释：“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春水》一〇五）
智利女作家米斯特拉尔在获诺贝尔奖的散文诗《母亲的诗》中说得更清晰：“我逐渐明白了事物的母性。俯视着我的山岭也是母亲，黄昏时分，薄雾像孩子似的在她肩头和膝前玩耍……”
在此，承载母亲的“小舟”，“俯视着我的山岭”，全是“谷神”的组成部分，它们触目可见，不会走远。
9.海子诗：“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矮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明天早上/霞光万道／我要看到你／妈妈／你面朝谷仓／脚踏黄昏／我知道你日见衰老。”终于，我们必须面对母亲最后的衰老。
积雪的屋顶尚在，矮凳子和自己打入榫子的木楔——豫东叫作“债子”的木头片——已经无多，母亲默默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10.周国平说：“我们说女性拯救人类，并不意味着让女性独担这救世主的重任，而是要求男性更多地接受女性的熏陶，世界更多地倾听女性的声音，人类更多地具备女性的性格。”
的确，我们无法靠近上帝或曰造物主，可我们能够靠近母亲，哪怕后来是墓碑。
或曰勃发的春天是上帝特意设计给女人的，殊不知灿烂的夏天、成熟的秋天、丰厚的冬日，均与母性正相关。
二、“童心文化”种种
人老了，喜欢胡思乱想。
两个月前，临近儿童节，想起十几年前的好莱坞影片《倒时钟》。主线是美国心理学家艾伦 · 朗格在 1979 年做的实验：宾夕法尼亚某修道院，朗格和学生搭建了一座“时空胶囊”，房间按 1959 年布置。受邀的16 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共分成两组，8人为实验组，8人为控制组，在“胶囊”里生活了一周。其间实验组回到了1959年，读旧报刊，听旧音乐，看20世纪50年代的电影和情景喜剧，讨论古巴军事行动和美国首射人造卫星。他们一起布置餐桌，收拾碗筷，没有人帮他们穿衣服或搀扶而行。而控制组则是用怀旧的方式谈论和回忆1959年的往事。结果是两组老人的身体都有了明显改善。视力、听力、记忆力都有了提高，血压降低，体重增加。而“生活在1959年”的实验组更是进步惊人，大多关节更柔韧，手脚更敏捷，智力测试得分更高，几个老人甚至玩起了橄榄球。至今，朗格仍难以解释，那一周，老人的身心发生了怎样的交互。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老人们都相信自己年轻了20岁，于是身体做出了相应的配合。
结论：某些时间与地点，“返老还童”完全可能。
1.其实，“返老还童”是生理现象，也是心理过程。正如小宝宝要穿尿不湿，而耄耋老人最终也要穿一样。既然“质本洁来还洁去”，所以“终点又回到起点”情在理中。
2.三年前，8岁的外孙女发来诗作，写湛江的海风：“冷巴巴的风吹到身上/它的声音好像海浪／雨，青一瓢，白一瓢／仿佛可以停在空中／树叶们在洗头／小的树叶耷拉头／大的树叶露背面／大王椰的树干开始摇晃／它最新的一片树叶从不会倒下。”
“诗”有欠简洁，但已有孩子观察的“眼”。至少，也可以像某教授评论贾浅浅博士：“天然地靠近诗歌本身。”
3.同时，某7岁的“萌派诗人”曰：“灯把黑夜／烫了一个洞。”这就已经写出了黑夜的“心”与孩子的“心”。吾侪垂垂老矣，已经写不出——主要是想不出这样的句子。
结论：孩子都是上帝派下来写诗的人。
4.鲁迅说：“看十来岁的孩子，便可以逆料二十年后中国的情形。”西哲维特根斯坦晚年放弃所有遗产，去做小学教师。不论成功与否，其格局是宏大的，我们做不来。
5.并不爱“掉书袋”的鲁迅，曾原文引用易卜生戏剧《群鬼》，让读者们吃惊。帅哥欧士华“要生活，能创作”，积极向上。无奈父亲不检点，得了梅毒并先天性传染给了他。自知不久将必死无疑，他悄悄准备了吗啡，约定发病时让侍女助他自杀。无奈梅毒发作之际，侍女不在身边，他只好请母亲把毒药递过来。母亲惊呼：“我！你的母亲！”“我，生你的人！”欧士华冷静地回答是： “我不曾教你生我。并且你给我的是一种什么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去吧！”
结论：“凡是不爱己的人，实在欠缺做父亲的资格。”
我们自己做得如何？
6.无奈鲁迅也是人。1934年12月6日，他致函萧军、萧红：“至于孩子，偶然看看是有趣的，但养起来，整天在一起，却真是麻烦得很。”此前的 1932年11月7日，他在给日本友人的信中写道：“孩子是个累赘，有了孩子就有许多麻烦。你以为如何？近来我几乎终年为孩子奔忙。但既已生下，就要抚育。换言之，这是报应，也就无怨言了。”
唯其如此，鲁迅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7.查《20世纪儿童文学系列·百年诗歌精品》，大吃一惊——儿歌作家是梁启超、黄遵宪、李叔同、鲁迅、胡适、李大钊、刘半农、闻一多、朱自清、郭沫若、冯雪峰、俞平伯……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是李叔同先生1914年填词；“排排坐，吃果果”是历史学家顾颉刚 1922 年的作品。
8.纪伯伦说：“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们是生命渴望自身的儿女。他们通过你出生，却并非来自你……你可以努力将自己变得更像他们，却不要设法把他们变得像你，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会停留在昨天。”
让我们“努力变得更像孩子”，貌似“荒诞”，却是高标准严要求。呜呼！面对“童心”盎然的学生，谁是老师？辈分该如何划分？
9.北岛说：“一生中／我曾多次撒谎／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因此，那与孩子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反证曰：“后来，我不再撒谎，虔诚地守着儿时的诺言，那与孩子的心稳稳重叠的世界，再也没有为难过我。”那就是鲁迅笔下的“黄金世界”。
10.2022年9月，创作、翻译达 300 余种（主要是儿童文学）的广东鹤山籍作家任溶溶驭鹤，笔者作挽联曰：“西樵岭，大雁山，溶流凭古水盛；百岁身，千万字，任老以童心奇。”
三、不满是向上的车轮
三更灯火五更鸡， 正是男儿读书时。2026乒超激战正酣，看了报道，才知道男队大头、大胖、周启豪领军，女队王艺迪、钱天一、何卓佳支撑的山东“向尚”队，不是“向上”二字。
日前，有朋友以“向上”二字命名同仁的线下读书会，窃以为大好。现如今虽然已经在大中学生里面倡导“整本阅读”和纸质阅读，但是效果尚不显著。2026年4月，第三十一个世界读书日，最新的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显示，2025年，成年国民的纸质报刊阅读率下滑至 21.2%（同比下降 1.3 个百分点），期刊阅读率为16.6%（同比下降0.5个百分点）；数字化阅读接触率为 80.8%（同比增长0.2个百分点）。换言曰，用手机与电脑读书的日见其多，而“啃”纸质图书的逐年减少。更有越来越多读者倾向于“听书”——听书率为 38.7%（同比增长0.2个百分点），呈持续增长趋势。于是，阅读如何“向上”， 如何提升自己，变为值得一说的话题。
1.歌德《浮士德》的结尾：经历了“五大悲剧”而勇敢向上的老浮士德的魂灵，终于被天使们接走了，打赌取胜的魔鬼靡菲斯特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而篇末的歌词，实在是道出了“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而“一心向上”的真谛：“一切无常者，只是一虚影；不可企及者，在此事已成；不可名状者，在此已实有；永恒之女性，领导我们走。”（郭沫若译）
这里的“走”，德文原意为“飞升”即“向上”。
2.笔者理解的“向上”，乃是不停步，不懈怠，不求腰缠万贯或出人头地而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凡。“40岁没赚到400万，别说是我的学生！ ”——这“气吞万里如虎”自然豪迈，但是那赚钱的方式如果不是“向上”而是“横向”地强取豪夺乃至“向下”地“刮地皮”，则不免会跌落到地面上最不干净的地方。
3.1925年12月，鲁迅在北大校庆之际的演讲《我观北大》里说：“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北大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即使只有自己。……北大究竟还是活的，而且还在生长着。凡活的而且在生长者，总有着希望的前途。”
他说的不只是北大，应该是所有的读书人。
4.鲁迅说以上话的时候是45岁，而他在19岁时就写出了《祭书神文》， 要“绝交阿堵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阿堵”指钱。穷得叮当响的青年鲁迅，却是“粪土当年万户侯”，这又是怎样 的“淡定”与“向上”。
5.鲁迅还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 能发声的发声。”“不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永远前进，永远有希望。多有只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祸哉祸哉！”这些话，对于风行一时的“躺平主义”，也是不大不小的鞭笞。
6.“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是浪漫的“向上”；“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是悲壮的“向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悠然自得的“向上”。故此，“向上”与“建功立业”还不同，后者需要社会的“认同”，而前者更具有主观色彩。
7.“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自然不无居高临下的自豪，但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地满足于“爬山”的过程，同样可以获得审美的愉悦。难怪诗人闻一多把这八个字作为座右铭。
8.“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不向上走或者压根不想“向上”者，结果极有可能是“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9.美国无声电影的传奇人物鲁道夫 · 瓦伦蒂诺临终前平静地对医生说： “把百叶窗拉上去吧，我感觉很好。我想感受一下阳光。”埋葬他的那天，十几万名他的影迷挤满了纽约的街道。这真是“向上”一族的最佳结局。
10.“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好好学习呢？大约是夜夜躺平。“葛优躺”确实比较舒服，只是想要保持那姿势，首先得有饭吃。
“世间唯有读书好，天下无如吃饭难”。能够读几句闲书而后“北窗高卧东篱自醉”，当然是大自在，无奈陶令穷得常常没有硬通货买哪怕四两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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