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8日,是我国第18个全民健身日。想找几首与“全民健身”相关的唐诗,发现并不多,除了“观公孙大娘舞剑”等个别片段。也难怪,一千多年前尚无“全民健身”的概念。
查春风文艺出版社1996年修订版《古典诗词百科描写词典》,凡精神、政事、艺文、人物、交际、旅游、天文、植物、动物等14门350类,偏偏没有“体育”“健身”甚至“养生”(这是儒释道三家都有强调的)。殊不知孔子的“六艺”——礼(礼仪规范)、乐(音乐修养)、射(射箭技术)、御(驾驭马车)、书(识字写字)、数(计算知识)——至少“射”和“御”皆与强体健身有关。无奈唐诗里描写健身的篇目,甚至不如斗鸡走狗的有名。上一辑说到的“女子足球”,还是在宫里“白打”,是作为皇家庆典的陪衬——不是“皇家马德里”或者“皇家社会”,而是“皇家排场”——即便如此,还是每年只有寒食佳节一场,其金贵仅次于“鹊桥相会”。
孔门弟子的“四科十哲”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并没有“身体好”。孔夫子的头号高足颜回,最讨孔子喜欢,可惜没有注意德智体全面发展,仅仅活了41岁,无法再“回也不改其乐”。前不久,看亚洲体操锦标赛,女子单项决赛,一个熟悉的面孔,沧桑感十足地映入眼帘,是51岁的丘索维金娜。1992年,她首次参加奥运会是在巴塞罗那,代表独联体获得团体金牌——彼时,如今与她同场竞技的小朋友几乎都还都没有出世。然而,如今她的速度尚可,起跳尚可,空中保持得也很不错——这在体操运动中,绝对是前无先例后无来者的。她的坚守不仅对于女子体操影响深远,对于我们倡导的不分年龄段的“全民健身”同样意义非凡。
笔者在高校执教44年,业余打乒乓球44年,至今还在坚持。可悲的是,我们“老干部”代表队蝉联了五届冠军——“老干”们甚至可以派出三支球队与各个二级学院拼搏——除了“老龄化”致使队伍日渐壮大而人才济济以外,能够坚持运动的,也常常是一帮退休教工。年轻教师在忙项目、忙教材、忙培训、忙竞赛、忙家庭乃至“忙躺平”……很少有几个坚持体育锻炼的。如今网上常常看到三四十岁的名校教授去世的消息,令人嘘唏。
所以,在此全民健身日,且说几句不太切题的“从观猎到反战”。唐代边塞守军的打猎,疑似“举军体制”的锻炼,与今天的“全民健身”倒有几分相似。
三十三、王维:从“出猎”到“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王维《观猎》

说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诗佛”王维,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山水田园诗巨擘也。殊不知王维同样是“边塞诗”的高手。
唐代为防范蕃夷入侵,辄调兵遣将,加强防务。开元、天宝年间,不少诗人进入守边将帅的幕府,记录了军中见闻,观猎就是常常绘写的题材之一。
王维这首《观猎》,被沈德潜目为“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绝顶。盛唐诗中亦不多见。”总结古今历代诗话的评价,此诗妙处至少有四:一是半写出猎,半写猎归,浑然一体,句句传情而承转自如。二是突出了一个“快”字——“耳后风生,鼻端火出,鹰飞兔走,蹄响弓鸣,真有瞬息千里之势。”三是“倒戟而入,笔势轩昂”——开首不说“将军猎”而说“角弓鸣”,起联突兀不凡,结句余味无穷。四是“渭城”“新丰市”“细柳营”三地名自然嵌入,用典浑化无迹,例如新丰市暗含“痛饮处”也。五是“枯”“疾”“轻”“归”诸形容词、动词准确精当,相互照应,无可替代。
由此追溯“回味”唐诗中从“出猎”到“观猎”的绘写,不仅可以理解为古代的“健身训练”,而且可以欣赏不同切入角度的“同题作文”。
官大表准,还是先看太宗李世民的《出猎》:“雕戈夏服箭,羽骑绿沉弓。怖兽潜幽壑,惊禽散翠空。长烟晦落景,灌木振岩风。所为除民瘼,非是悦林丛。”端的是皇帝,出猎的动机落脚于“除民瘼”之大业,乃健身不忘国是,不能不敬也。
“为报倾城随太守”——看领导打猎的亦多有所在。且看李白与友人欣赏地方军事长官的狩猎:“太守耀清威,乘闲弄晚晖。江沙横猎骑,山火绕行围。箭逐云鸿落,鹰随月兔飞。不知白日暮,欢赏夜方归。”这是写“夜猎”的场面,颔联写地面,颈联写天空,气势磅礴,动感十足,引人入胜。流露出诗人对戎马生涯的向往,诗仙之浪漫跃然纸上。
再看刘商描绘河南商丘左近的《观猎》:“日隐寒山猎未归,鸣弦落羽雪霏霏。梁园射尽南飞雁,淮楚人惊阳鸟啼。”这是冬末春初的狩猎,末句写淮楚地区的人们惊讶地听到阳鸟——鸿雁等随日照变化迁徙的候鸟——的啼鸣。南飞大雁被尽数射落,偶然听到“阳鸟啼”,人们自然感到惊奇。
杜牧的《赠猎骑》恰恰相反:“已落双雕血尚新, 鸣鞭走马又翻身。凭君莫射南来雁, 恐有家书寄远人。”牧之先生借题发挥:走马射雕无不可,但南来雁不要打,没准雁羽下藏有寄给远方的家书!呜呼!唯游子方有此深情也!
王昌龄的《观猎》是真的饱了眼福:“角鹰初下秋草稀,铁骢抛鞚去如飞。少年猎得平原兔,马后横捎意气归。”白描了猎鹰出击、骏马疾驰的动态画面与横扫猎物的凯旋场景。此诗暗含王维《观猎》诗意,又独创细节以描摹。明代顾璘评其“马后横捎,细节如画”,道出了画龙点睛之妙。
而司空曙《观猎骑》——“缠臂绣纶巾,貂裘窄称身。射禽风助箭,走马雪翻尘”——对于王维的“借鉴”更是过于明显,无奈比起“雪尽马蹄轻”已经大为逊色了。
较之王昌龄笔下的满载而归,诗人薛逢是一无所获:“马缩寒毛鹰落膘,角弓初暖箭新调。平原踏尽无禽出,竟日翻身望碧霄。”“无禽出”不怕,重要的是狩猎的过程——记得酷爱打猎的领袖列宁也说过:难道兔子才是最重要的吗?
张祜的观猎妙在结尾:“残猎渭城东,萧萧西北风。雪花鹰背上,冰片马蹄中。臂挂捎荆兔,腰悬落箭鸿。归来逞余勇,儿子乱弯弓。”儿童模仿父辈射猎动作而“乱弯弓”,狩猎者后继有人,可谓别出心裁。该诗被唐诗总集《唐诗品汇》评为“得边塞诗之骨而具乐府之韵”——杜牧诗赠张祜曰:“何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不过,“渭城”“北风”“雪花”“马蹄”云云,也太容易让人记起王摩诘。
有消息称:四川德昌自2025年9月起全年禁猎,甘肃会宁也将禁猎期延长至2030年——生态保护为核心的狩猎管理制度落地而落实,商业性和娱乐性打猎已经绝迹——再想象王维一样跟着将军看打猎,恐怕只能在睡梦里了。
三十四、卢纶:飞将军夜引弓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卢纶《和张仆射塞下曲六首·其二》

《塞下曲》和《塞上曲》都是古代歌曲名称。《塞下曲》属《横吹曲辞》——郭茂倩《乐府诗集》12大类曲辞之一,原为古时边塞的军歌 ,在马上鼓吹。唐代诗人常以此题描绘苍茫壮阔的塞外风光,记录戍边将士的艰苦生活,抒发保家卫国的豪情或反思战争的残酷。
大三学过唐诗,还记得卢纶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不过,“十才子”笔者最多只能记住三位,卢纶因“大雪满弓刀”,钱起因“江上数峰青”,韩翃(因谐音记起最近热议的“韩红”)因“春城无处不飞花”。估计以后的文学史会逐渐“蒸发”掉他们的。
卢纶《和张仆射塞下曲》一组六首,写军中发令、习武、射猎、破敌、奏凯、庆功的情形。后人评价:“暗用李广事,言外有边防严肃、军威远振之意。”(清·李锳《诗法易简录》)“此借用李广事,见边帅之勇健。首句林暗风惊,不言虎而如有虎在。李广射虎事,仅言射石没羽,记载未详。夫弓力虽劲,以石质之坚,没镞已属难能,而况没羽。作者特以‘石棱’二字表出之,盖发矢适射两石棱缝之中,遂能没羽,于情事始合。卢允言乃读书得闲也。”(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一》)
是故此诗乃“以汉例唐”——用李广射石的典故:汉代名将李广猿臂善射,在右北平任太守时,“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史记·李将军列传》)绘写镇守边关将军的勇武形象。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这是夜间狩猎的特定场景:月黑、风紧、林深、草盛,一派宁静而静中待动。接下来,陡然间狂风骤起,乱草纷披。风从虎,云从龙——王安石《浪淘沙令》:“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亡只在谈笑中”。区区十个字,制造出一种随时就会有猛虎腾跃欲出的紧张气氛。“惊”字颇传神:强风惊动深林乱草,似有伏虎奔出。表面上写草惊,实际上是人惊:风吹乱草,惊动围猎的将军,他本能地立即随手拉满强弓。这一个“引”字,看似平易,但将军那种屏息静声、全神贯注、心神紧绷的神态和勇武姿势,却宛然在目。一“惊”一“引”,把读者的注意力也引入高度紧张的氛围中。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这两句由奇而平,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使读者喘了一口气。第二天清晨,到打猎现场搜寻猎物,分明是白羽疾出,飞镝中的,而射中的却并非猛虎,而是草中一块卧石!更令人惊叹的是,那支装着白色羽毛的箭镞,竟深深进入石缝中。一个“没”字,把将军高超的技艺、过人的臂力,描绘得非同一般,可以想见昨夜将军的英姿。当然,诗人以重彩浓墨写将军射猎,还只是表层意思。其弦外音是:有这样英武的将军守土卫疆,何愁边境不宁?
该诗以夸张的笔法,创造了特定的射猎氛围。通过戏剧性的转折,赞扬了边帅的英武善射。
据《唐才子传》,卢纶依附唐中期名将浑瑊元帅驻守河中(今山西运城一带),尚不属于远赴塞外的传统边关作战随军,但属于内陆战略重镇的军幕任职,兼具边防守备属性的是正规野战驻防部队。虽然未曾披甲上阵,但跟着节度使军府驻防、巡阅营垒,近距离观察军营生活、将士日常操练的日常,正是《塞下曲》组诗的取材来源。
卢纶享年六十,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岁月,也算高寿。是否与体育锻炼或者随军操练有关,不得而知。知道的是他比较倒霉:唐德宗李适[kuò]爱才,下令用驿马接他进京做官,他却去世了。后来,唐文宗李昂同样喜欢卢纶的诗作,问宰相诗人李德裕:“纶没后,文章几何?亦有子否?”——卢纶去世后,留下了多少诗文?他有儿子吗?李德裕答:“纶四子皆擢进士第,仕在台阁。”——卢纶四个儿子都高中进士,做了朝廷的“公务员”。呜呼!卢纶自己“数举进士,不入第”,儿子算是圆了他的“名校博士”梦。文宗闻听李德裕汇报,派宦官把卢纶家的书箱翻了一遍,找到了五百首卢纶的诗,也算是“尊重文艺界人士”的楷模了。
三十五、李白:蜀道横绝珠峰巅?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李白《蜀道难》

2015年12月15日晚,全国残运会暨特奥会在深圳闭幕,热血与感动继续上演。大亮点是情景诗朗诵《追梦人》,而领衔者夏伯渝那两条碳纤维材质的金属腿,让我记起了李白的《蜀道难》。
篇幅所限,全诗未能全引,但《蜀道难》至今还是中学课文,其解读、阐释、赏析乃至争议汗牛充栋,自不待言。《唐才子传》云:“天宝初,自蜀至长安,道未振,以所业投贺知章,读至《蜀道难》,叹曰:‘子,谪仙人也’乃解金龟换酒,终日相乐,遂荐于玄宗……”意思是:唐玄宗天宝初年,李白从四川来到长安,当时他的名声尚未显达。为寻求仕途机会,他将自己的诗文呈递给当时德高望重的官员贺知章。贺读至《蜀道难》,惊叹李白为被贬谪到人间的仙人,并解下金龟饰物换酒与李白畅饮,随后向唐玄宗推荐。唐人孟棨《本事诗》说法大致相同,不同的是贺知章“既奇其姿,复请所为文。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间日。”这是说仅仅一篇《蜀道难》,就彻底征服了贺知章——彼时贺任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属于待遇优渥的朝廷高阶文职。为什么还要“解金龟换酒”(唐代三品以上的高官才有资格佩戴金龟)?答曰:一是未备零钱,即兴随性。二曰文人名士的浪漫情怀。三是金龟可以赎回,并非永久变卖也。
那么,《蜀道难》究竟妙在何处?一言以蔽之:用雄奇奔放之笔,绘蜀道绮丽峥嵘之险也。“难于上青天”仅仅是“概而括之”,高到太阳神悲叹而返,黄鹤无法飞跃,猿猱愁于攀援——这还是“概说”,到青泥岭百步九折,萦岩峦望而生畏,攀援者抚摸星宿后手按胸口,喘息连连,读者才知道那就是“畏途”,就是“行不得也哥哥”,这才“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更不必说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阁,“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狼豺……正因为奇高、奇险,十分崎岖,万分恐怖,那个“难”字才愈发跃然纸上而如在目前。

据有关资料,明代沈周、张宏等,元代赵孟頫等,都画过《蜀道难图》,笔者虽未得见,但不敢相信他们能把李白的诗意画得“活灵活现”。因为“驰走风云,鞭挞海岳”“才思放肆,语次崛奇”“辞旨深远,雄浑飘逸”“劈空落想,窍凿幽发”“倏起倏落,烟水杳渺”“出鬼入冲,惝恍莫测”“笔阵纵撗,雷霆指顾”“高文险语,动魄惊心”……均不足以形容诗仙的妙笔,后人如何画得出来!鲁迅先生有《人生识字糊涂始》,说最怕有细心的读者,给他拿来纸笔,让他勾出来“崚嶒”“巉岩”的轮廓,因为实在是“可说不可画”的。而李白的文字“森秀飞扬,疾于风雨,本其才性独诣,非由人力”——所以更加难以描绘也。
当然,《蜀道难》里有的是“白发三千丈”“银河落九天”“举手可近月”的夸张,无奈没有了夸张,诗仙的“仙气”至少要减弱一半。《文心雕龙》曰:“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唯其如此,才足以使所绘之景、所抒之情瑰丽多姿,大放异彩。
回到残运会的“追梦人”夏伯渝,则是一首可歌可泣的“反蜀道难”:1949年出生的他,原是足球运动员。1974年,国家去青海选拔攀登珠峰队员,身体素质超强的他一试而成功入选。次年,首攀珠峰至8600米,因高空风太强无奈下撤;藏族队友体力透支而丢了睡袋,他又仗着身体好慷慨出让。零下35度的严寒导致他严重冻伤而双小腿截肢。后来父亲去世、自己罹患癌症,历经系列大磨难,但他却始终乐观执着,不曾懈怠。2011年7月,意大利攀岩世锦赛首设残疾人组,60岁的夏伯渝仅训练两个月,就夺得双腿截肢项目男子组难度赛和速度赛两项世界冠军。2016年5月,他第四次攀登珠峰,至8750米遭遇暴风雪,距顶峰仅94米被迫下撤。2018年5月,第五次出征的夏伯渝最终登顶珠峰,成为中国双腿假肢登上珠峰的第一人。
所以,对于夏伯渝,“蜀道难”何足道哉!其言行毫不夸张,却是最华美的“攀登修辞格”——李白的“结构”与“夏铁腿”的“解构”,才是惊山河泣鬼神的“生命二重奏”兼“全民健身楷模”也。
三十六、王昌龄:《出塞》与反战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出塞》

据《唐才子传》:孟浩然身体羸弱又不遵医嘱,接待好友王昌龄,“食鲜疾动而终”——陪好友喝酒吃肉,死而后已。殊不知王昌龄死得更惨。
据相关史料,“孤寂恬淡,与物无伤”的“七绝圣手”王昌龄,因“不护细行”,即不注意生活小节——实为政治打压,从江宁丞任上被贬为龙标(今湖南黔阳)尉。约等于从实权副县长变为偏远基层治安所小干部。安史之乱爆发,王昌龄离开龙标回老家西安,途经安徽亳州,因拒绝为刺史闾丘晓歌功颂德,被套上了“擅离贬地”的罪名,用棍棒活活打死,时年六十上下。
恶有恶报。公元757年,“血战睢阳”之际,闾丘晓畏战不前,延误军机,导致守将张巡殉国。闾丘晓被宰相张镐处死之际,可怜兮兮地求饶:“有亲,乞贷余命。”——家有老人要赡养,饶我一命吧。张镐的回答铿然有声:“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当年王昌龄的老人就不需要赡养?“晓默然。”“镐怒晓,即杖杀之。”棍棒回到了自己身上——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闻一多将王昌龄与孟浩然并称为盛唐诗坛“个性最为显著”者。曰二位创作数量不多,但艺术境界极高,足以与伟大诗人比肩。而王昌龄的《出塞》,历来被称为“盛唐气象”的代表。明人王世贞认为,王之七绝可与李白争胜,列为“神品”。明代李攀龙目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该诗至今还是小学四年级的教材,可谓“千古流芳”。
但是,对于诗句理解却颇有争议。清代博古通今的吴昌祺解释首句:该地秦朝还是明月照荒野,汉朝就有了关城。施蛰存先生批评曰,这是“从字面排列的呆讲”。而清人沈德潜已说得很明白:“防边筑城,起于秦汉,明月属秦,关属汉,诗中互文。”秦汉者,古远也。分说者,“互文同义”也。类似卢纶“秦家御史汉家郎”。从古到今,景色依旧,但远足征战的人都没有回来——诗人的厌战、反战之情溢于言表。接下来顺理成章:倘若有一位飞将军李广一样让敌手胆寒的大将镇守,不让胡骑越过阴山侵略中夏,几多将士可以平安还家、免于死亡!
无奈“龙城”与“飞将”同样众说纷纭:或曰“龙城”是匈奴祭天处,在外蒙古;或曰“卢龙城”即右北平,在今河北。或曰“飞将”就是大将军卫青,他率军征伐,直捣龙城——越解释越复杂。施蛰存说:“这样讲诗,真是‘固哉’!”——《史记》明明写着:“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故“龙城飞将”即“李广一样的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将”,大可不必再考据“李广是否去过龙城”等等。唐人杨炯“铁骑绕龙城”,沈佺期“一为取龙城”,虞世南“弭节度龙城”,都写于王昌龄之前,且地点也各异。诗无达诂,都要一一“坐实”,则成罗生门也。
是故被誉为 “诗家夫子”的王昌龄,既有对盛唐气象的慷慨讴歌,也有对战争与人性的深刻思考,这正是其过人之处。
八十一年前的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向全日本广播,接受波茨坦公告、实行无条件投降。1945年8月21日,今井武夫飞抵芷江洽降。2015年8月15日,洛阳籍老同学范兄发来七律《日本投降日用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韵》:
忽见降幡出东海,潇潇热泪溅裙裳。
八年鏖战艰难剧,一旦陆沉夷寇狂。
血雨腥风满寰宇,同仇敌忾壮邦乡。
解忧助兴必须酒,吉日杜康倾洛阳。
看到“夷寇”“杜康”“洛阳”等字眼,笔者自然记起了“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王昌龄,记起了“舍生忘死”陪旧雨的孟浩然。更记起“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的抗日将士。
意大利学者克罗齐曰:“所有的真历史都是当代史。”套用其句型:所有的中国古代“绝妙好辞”都是“当代诗”——清人施补华说,王昌龄“秦时明月”与王之涣“黄河远上”二诗,“意态雄健,音节高亮。”此特色正可以拿来概括从《给战斗者》(田间)到《黄河大合唱》(光未然)在内的所有抗战新诗与史诗。

而“不教胡马渡阴山”者,亦可用鲁迅先生留日时作的《中国地质略论》(1903)里的话阐释:“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可容外族之研究,不容外族之探险;可容外族之赞叹,不容外族之觊觎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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