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8日,看到云媒“报小拍·书香节|宋立民妙解足球文化与全民健身”的报道,笔者不无惭愧:一个吃新闻与文学饭的教书匠,对于“足球文化与全民健身”刚刚入门,距离“妙解”二字,差距不可以道里计也。
早就答应了2026南国书香节湛江分会场的策划团体,在“阅见湛江·第3期”说几句足球文化与全民健身,因为美加墨世界杯刚刚过去,笔者作为“最后一次跟看几乎全部比赛”的老球迷,为原来供职的河南日报“顶端新闻”平台写了30篇述评计15万字,信口开河,没有多少理论含量。
但是,27日夜从深圳赶回湛江——在深圳书城待了整整一天,看到那边南国书香节的阵势,颇为感动:还有那么多的读者,对于纸媒阅读恋恋不舍,带着开水与干粮坐在楼梯上阅读——次日,在会场上见到了近百位“老老少少”,不无感动。本地作协主席邓存波从北戴河赶回,晚报前主编老陈从雷州赶来,几位上班而不太忙的朋友从岗位上赶来,从小学生到大学生们早早坐在书城金沙湾店,与其说为了笔者说体育,不如说为了永不消失的“书香”。
根据2026年4月20日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发布的第二十三次全民阅读调查成果,2025年,有45.9%的成年国民表示倾向于“拿一本纸质图书阅读”,居各类阅读方式之首,说明纸质阅读并没有“消亡”,而是与数字阅读并驾齐驱。这几年,没有时间跑图书馆的时候,笔者最为便捷的“抄近道”,就是立刻找到电子书,而后再求助AI,包括作者、出版社、版本、引用等分分钟完成——仰天长啸,“快意恩仇”。
所以,在笔者四十多年的“七书生活”——读书、买书、教书、编书、写书、评书、捐书之外,如今可以加上一个不伦不类却一网打尽的“AI用书”。当然,尽信AI不如无AI,完全依靠它亦大可不必。例如学生做毕业论文,想偷懒,直接下载“参考文献”,三成以上是AI自己编的“僵尸文献”,做得十分逼真。于是必须留个心眼。

据说“读书日”的灵感源自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圣乔治节”。传说是:“美丽公主被恶龙困于深山,勇士乔治只身战胜恶龙,解救了公主,公主回赠一本书。”于是,该地区居民有赠送玫瑰和图书给亲友的习俗。这个故事与我国太湖畔“碧螺春的故事”如出一辙。美丽的碧螺姑娘与隔水相望的帅哥阿祥深爱。无奈太湖恶龙每年除要童男童女之外,还要强娶碧螺姑娘为妻,否则将扫荡城池,祸害百姓。阿祥持宝剑潜入湖底,杀死了恶龙,自己也因流血过多而昏迷。碧螺姑娘遍山寻药,发现一棵小茶树芽苞多多,呈暗红色——为阿祥的鲜血所滋润。她早上用嘴唇把芽苞轮番含一遍,中午用体温将嫩茶叶暖干, 泡给阿祥喝。阿祥后来完全康复, 碧螺姑娘却日渐憔悴, 终于带着微笑死去。碧螺春茶因此得名。因此,碧螺春又名“新血茶”。笔者在一首短诗里写过:“我不敢喝碧螺春, 我没有那样爱过。”但是“回赠一本书”的友谊却是可以接受的。书籍的生命在于流通,近十年来,笔者赠送给大专院校、同事或弟子的书册已经过万,手里居然还有一两万册藏书。有了电子书,不少“库存”可捐赠了。每回交出去那些个书籍,都会有“送女儿出嫁”的感觉。因此,借读书日良机, 说几句我的“七书”(读书、买书、教书、写书、编书、评书、赠书)生活,倒是应景的选择。
1.弟子几乎都知道我的书房叫“不悟斋”。几十年间,几经搬迁,购进捐出的书籍总有几万册。至今尚存 2 万册左右。几乎每一册大著都应该让我“顿悟”,奈何在下冥顽不灵,愚钝依旧。连续多年的 4 月,总有学校、单位、部队、书友等拉我去讲有关读书的事情。我的标题始终如一——人和书都有灵魂。
2.我买书历时 50 年。最早是 1973 年刚参军不久,鲁迅著作单行本定价八分到一毛二不等。故此,幽默地说半世纪前已经开始“鲁迅研究”,似乎不算夸张。
3.新书到手都与我有个蜜月期,常常是置于枕边,夜里醒来也要看两眼。但情随事迁,后来发现当初爱不释手的巨著,也已经可有可无。例如进化论已成常识,则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便可以束之高阁了,何况图书馆新旧版本琳琅满目,电子书分分钟可以取得。
4.笔者月薪 300 元之际,曾经用 288 元买了吴方的《中国文化史图鉴》。囊中羞涩,只好天天回家蹭饭。老母亲还以为我孝心升温,不辞往返。愧哉愧哉。

5.教书 40 年,每回备课都得啃书一捆——“败鳞残甲满天飞”。哪怕是教过多遍的老课, 也从不放过。同事与弟子都说我“记忆力超人”,天知道我是多么喜欢自己的专业。例如日前讲史铁生,一篇陈村的《回想铁生》,两节课还没有说完。那是一颗灵魂在怀念、阐释、解析另 一颗灵魂,不是文学史。接着讲路遥,我又跑去延安大学杨家岭分校,在路遥的墓前凭吊祭拜后,方才开讲。
6.我最爱的书都翻成了千层饼,《鲁迅全集》看烂了好几套,《论语》自己注释一遍后,李零先生的《丧家狗——我读〈论语〉》已经破烂到“没边没沿”。即便不无“不讲卫生”“携带病毒”之嫌,我还是不会丢。它们是我消磨生命的见证。
7.2008 年世界读书日,我将 5000 多册书捐给了商丘工学院,至今各大网站还有图文。不是学雷锋,实在是该校距离母亲的住处最近,我探亲之际方便过去会会“老情人”。与其让它们灰欺尘蒙,不如在师生手里流通。我告诉丁董事长,学生们每借阅一次,我灵魂的银行卡都会涨利息。
8.近 20 年我写书十几本,写文学写新闻写台风写诗心,600 万字敲烂了好几个键盘。老领导点赞曰:“宋教授写得比我读得还快。”这真是彻里彻外的讽刺——“你诠释了何谓粗制滥造”!
9.近几年“怀旧情绪”陡增,我十天半月就跑去旧书店一回,旧书网更是几乎天天光顾。如今年轻人读书的兴致远不如看小视频——爷爷奶奶的优秀藏书川流不息进了旧书店。殊不知我 30 块钱买来的,不久就是 300 块钱乃至 3000 块钱——得意门生跟我做学问,不明白博士毕业未必有跟我“倒腾旧书”赚钱。淘得珍本善本,绝对一本万利——“书中自有千钟粟”也。
10.最难忘刘炳善、李正华等恩师,他们生前把大批好书送给我,是成捆成箱地赠送。他们说“我可能用不着了,你也许有用”。想想自己几十年间一事无成,惭愧到要流着眼泪跳霹雳舞也。
九、读印十法
有点不习惯。钤有“2025”印记的日历悄然翻过了 10 页。日历上印的是书法。茶余饭后,排队候车,篮球足球直播的休息时间,笔者常做的一件事就是, 瞟几眼书法。去年反复咀嚼的,是《鲁迅书法珍赏》。看字之余,常看鲁迅的钤印——或用方章,乃绝大部分手书;或用圆章,如《所闻》。有的章比字大, 如《芥子园画谱三集》等。有的小如绿豆,如《送 O.E. 君携兰归国》等。有的在左下角的名章下方加一方笔名章,如《秋夜偶成》,“鲁迅”之外还有一印曰“旅隼”(鲁迅笔名, 即行进的猛禽)。有的则在右下角加一方闲章,如《悼丁君》。最有意思的是送给日本友人内山完造的五言古诗《赠邬其山》,直接按上了指纹——这是鲁迅书法作品中唯一留下的指印。我想,关于钤印——大小、位置、内文、边款等,研究书法的朋友已经多有专著。但是真正搜集印章内容而备忘者,恐怕还不多。日前重读郑逸梅先生的“掌故语录”《艺林散叶》正续编,两部书6613 条掌故中,有关印章的不少。虽然所涉及者多为清末民初的文化人,今天的读者未必清楚,但不难窥见彼时文化圈里的时尚与特点——特撮录 10 条,以飨读者。

1.“同乡会”:“画家来楚生有一印,其文云‘与黄道婆同乡’。”此印隶书结体,大气昂然。黄道婆乃宋末元初著名的棉纺织家,后人誉 之为“衣被天下”的“女纺织技术家”。卒后琼、沪两地乡民均立祠奉祀。
2.拉“祖”配:“王湘墅筑庐许昌, 乃宋代苏叔党之斜川遗迹, 因刻‘继苏叔党六百年后小斜川主’。”“苏叔党”者,苏东坡之第三子苏过是也,当初曾著有《斜川集》十卷,已失传,现存清人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版本。其中对苏轼兄弟晚年的生活状况多有记载。
3.撒狗粮:“陆璞卿适吴江张春水,因刻一印‘文章知己患难夫妻张春水陆璞卿合印’。”苏州女书画家陆璞卿与同乡张春水结为伉俪,卖书画为生。夫君工诗善画,兼精篆刻,尤善山水。妻子善写生,人赞其画“不落窠臼,辄能抗手古人”。
4.秀肌肉:“潘天寿作画,钤一印:‘一味霸悍’。”潘是李叔同的高足,他的第一堂图画课是枫叶写生,老师就是李叔同。其画作拍卖成交价超过亿元的就有 5 幅。最贵的一幅是国画、设色纸本立轴《无限风光》,拍出了 2.85 亿元。是故“一味霸悍”并非空谈。
5.忘记年龄:“邓孝先有一印:‘四十学书五十学诗六十学词七十学画’。”邓乃清光绪辛卯举人,戊戌进士,曾任吉林民政使,为官清廉,能得民心。其学而不厌的精神,常令笔者感叹不已。
6.引以为荣:“张元济曾参与康梁变法,事后镌一章:‘戊戌罪人,作书偶钦之’。”变法历时 103 天后失败,镇压变法的慈禧太后墓内的金珍玉宝如“翡翠西瓜”等被洗劫一空,包括临终时口含大如鸡蛋的一粒夜明珠。倒是如今讲到近现代出版界、教育界、实业界,张元济的大名均熠熠生辉。
7.无官一身轻: “李复堂刻一印:‘三革功名两革官’。”李氏为清代著名画家,“扬州八怪”之一。年少习元代黄公望山水画,作品苍茫简远,气势雄秀,后召为宫廷画师,对晚清花鸟画影响重大。无奈因得罪上司、涉“江南科场案”等,被多次革掉官职。
8.展示情怀:“张大千有一印:‘昵宴楼’,用以纪念所珍藏之韩熙载夜宴图。又有一闲章:‘无限离情无穷江水无边山色’。”《韩熙载夜宴图》是南唐画家顾闳中的杰作,现存宋摹本,绢本设色,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该图绘写官员韩熙载家宴载歌行乐的场面,作品造型准确精微,线条遒劲流畅,构图极富想象力,代表了古代工笔重彩的最高水平。而“三无”者,天地人浑然一体,背后故事随意想象,大情怀也。
9.怕鬼有鬼:“朱天目有一印:不死先生。郑曼陀有一印:‘曼陀不死’。不数年,天目与曼陀俱死。”朱为民国鸳鸯蝴蝶派小说家、漫画家,郑乃民国杰出的广告画革新者。二位果真长寿,于世道艺坛自然是幸事。无奈“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命运老人并不惜才也。
10.“胡适之耽酒,其妻劝阻之,特制金戒指一,上镌‘止酒’二字。”呜呼!真怕他“又双叒叕”复饮,则其妻破财,本人十指不堪重负也。
十、我写故我在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漫说杜甫时代“人生七十古来稀”——据研究唐代墓志铭的专家统计,唐人平均年龄约为 59.3 岁;也有史学家说是 65.6 岁的。可见杜老说的是实话。即便医疗发达的如今,即便笔者身体相对结实, 也从来没有活到三位数的奢望。

然而,笔者“写在键盘的边上”的专栏文化随笔却是整整写了 一百期:从 2023年 5 月 11 日写“灵魂独白”开始,至今刚好两年又两个月。
日前,几位笔者当年教过的“老学生”来电,说每期“写在键盘的边上”他们都会寓目,以为可以一读。表哥雍先生,年届九旬,同样跟读了两年。而且《京九晚报》上我的其他诗文,他也一篇不落;说读到 5 月 12 日的那篇《捎封信儿到家乡》,他老泪纵横,知道是我想娘了。
“我写故我在。”写作的一大好处,是逼着自己动脑筋,以远离老年痴呆。因此,笔者还会写下去。不过,“写在键盘的边上”却是可以说再见了——改弦更张以免审美疲劳,也是对编者与读者的尊重。至此,除了谢忱,笔者还想说几句对于“文化随笔”的理解。
1.我居然把厚厚的剪报本从老家带到了岭南,《京九晚报》上标有“京九风”字样的版面较早的是 2002 年 4 月 4 日,随笔是《我与河南大学》,在第 6 版。23 年弹指一挥,我的“书袋”还没有“掉”完。这是善缘,也是“久”缘。
2.商丘籍学者耿占春说:“有意义的写作如今只剩下这唯一的形式,即这些随笔了吗?为想法寻求一个学术表达令人在完成之前就开始生厌。而随笔式表述会在厌烦出现之时及时地结束, 如同在一个地方旅行,一种短暂的相遇那样。”真是如此。如今一想到“洋洋万言”的论文,笔者未动笔已经头皮发麻, 因为写不完“一二三四”“1234”你不能结束。随笔却不是——“写在键盘的边上”不少题目都可以写成一本书,然而我必须在 1600 字以内结束。于是常常“戛然而止”,虽然未必恰到好处。
3.俄国瓦·洛扎诺夫在《落叶集》里, 有一句话写他与自己的老伴:“始终不渝地跟上帝在一起的绝对不是我,而是她。只不过见她始终不渝地跟上帝在一起,我也就投入了上帝的怀抱。”笔者想到电视剧《潜伏》里的余则成,没有左蓝,他无法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我与随笔的关系类似,这种文体将与我终生相伴。

4.很惭愧,我几乎不敢看自己当初认真而稚气的抒情文字,例如诗歌。对于青春与幼稚,笔者既不忏悔,也不再留恋。随笔是告别了形容词、副词的“准抒情”。
5.唾沫,消化之际是唾液;补牙之际是障碍;吵架之际是口水;竞选之际是愿景;KISS 之际是爱情的榨汁机。这些句子分行排列或许就是诗,但是,我更愿意用“随笔”概括它们。
6.45 岁以后,我的文章与课件全都断断续续,南腔北调,像一排奇形怪状的刺猬,每一个点上都是似断实连的思绪。评估专家莫名惊诧——你们没有“集体备课”?
7.写随笔,才知道我为什么对于“脱口秀”不太感冒。噱头多而思考少,滑稽多而幽默少,“哲学”多而“哲思”少,缺少必要的知识支撑,因此不可能“常笑常新”。
8.现代中国文化随笔的鼻祖应该是鲁迅、周知堂兄弟。两位“文抄公”抄得云天雾地、六亲不认,却是不事夸张、娓娓道来。
9.既然人的尊严在于思想,那么,人们所创造出来的思想的载体亦然。帕斯卡尔说:“杂记。讲话的方式:‘我有意致力于此’。”因此,其行文睿智却不雕琢成为风格。他说“他那天才的激荡”是“两个太夸张的字样”,因为不随意,不质朴。
10.随笔大师袁宏道去世 13 年之后的 1623 年,撰写《思想录》的法国人帕斯卡尔才出生。而“三袁”“信腕信口皆成律度”的作文法,却与《思想录》不谋而合。后来,19 世纪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20 世纪维特根斯坦的《文化与价值》等,皆是自由率性的“文化散文”的巨擘。随笔的奥妙,弟弟袁中道一语中的:“浩浩焉如鸿毛之遇顺风,巨鱼之纵大壑。能为心师,不师于心;能转古人,不为古转。发为语言,一一从胸襟流出,盖天盖地,如象截急流,雷开蛰户,浸浸乎其未有涯也。”盖随笔最是文无定法,有思索地“我手写我口”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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