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6月29日黎明,东方微微泛白,但是,笔者眼前却是四个大字:枫叶红了!
美加墨世界杯首场1/16决赛,加拿大1-0南非——下半场补时阶段,欧斯塔基奥一脚犀利的破门,瓦解了南非的铜墙铁壁,把加拿大踢进了下一轮;更让16强的舞台第一次有了加拿大的身影。
枫叶红了,枫叶燃了。看台上红色潮涌,不少观众泪飞如雨——加拿大两届世界杯未尝一胜,此番读秒破门,现场球迷欣喜若狂情在理中。
足球易守难攻,偏偏南非采用稳守战术,而且成功守到最后加时。
不能不说:“好运”在偶然与必然的交叉点上。偶然者,对手收缩补防、解围仓促、皮球落点失控而导致功亏一篑。必然者,加拿大关键性换人:76分钟,换上伤愈的边路尖刀戴维斯,极速冲击南非左路,强逼对手出错。
呜呼!“枪炮声惊醒了宁静的夜,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2018俄罗斯世界杯补时进球约9%;2022卡塔尔12.6%,本届杯赛第一阶段已经达到20%左右。淘汰赛首场就来了“一唱枫叶天下红”,“最后的杀机”不得不防!

91.天亮了。与“枫叶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极黑”。
韩国出局,国内引发的连锁反应同样高潮迭起。首尔多家商铺贴出“洪明甫禁止入内”告示。大批球迷发起机场“鸡蛋接机”行动,网络上甚至出现死亡威胁——这是足球文化的可怕之处。
6 月 28 日,韩国总统李在明通过社交平台,转发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部长崔辉永的帖文,并发表长文公开表态,批评韩国足球的组织管理与人事任用问题。
紧接着,韩国足协取消了世界杯官方接机仪式——此乃2002年以来首次。教练洪明甫于6月29日凌晨召开发布会,宣布辞职——整场发布会仅95秒且不设提问环节,再度引发“毫无诚意”之批评。
辞职亦无法息怒。赛后,韩国媒体KBS专程赴墨西哥蒙特雷驻地,调查后勤条件——确认球队住宿、训练配套均达标准,排除客观环境影响。于是洪明甫的战术失误显而易见——报道画面中,洪明甫的面部被全程打码,背景板上的姓名也被涂黑。
呜呼!扩军红利没有吃到,“才到天中万国明”的壮志化为乌有。洪明甫的“明”,实在是漆黑一团也。
92.清晨五时许,“枫叶红了”那一刻,弟子正好发来加拿大作家艾丽斯·门罗获诺奖的小说集《亲爱的生活》。集子用14篇小说,绘写了加拿大小镇的“别离与开始、意外与危险、离家与返乡”。而最后四篇,实际上是“新新闻主义”的纪实文学。压轴的一篇自传体《亲爱的生活》,写得尤其沉实而有力。其中关于母亲的文字清淡克制:“婚姻、孩子、接连不断的困境锁住了她。她把所有没能奔赴远方的心愿,全都寄托在了子女身上。她安静地守在家里,默默守望儿女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母亲四十多岁时,帕金森病开始显现。起初只是眼珠偶尔上翻,嘴角总淌着口水。她靠着一股意志力苦苦支撑,勉强穿衣,勉强操持家务。家境一落千丈,生意彻底失败,病痛与贫穷一同压到她身上。往日心气高傲、向往城市生活的女人,一天天被困在乡间小院里,慢慢失去行动能力。那一段日子没有嚎啕的绝望,只有日复一日默默的煎熬。”
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佩尔·韦斯特伯格称其为“一部最具门罗个性的作品”。《纽约时报》书评则认为,《亲爱的生活》“和她以前的作品一样好,但也朝着一种全新的晚期风格前进,与其说是一种背离,不如说是对门罗整个创作生涯的提炼、压缩和总结”。
不知今夜有多少加拿大的母亲夜不成寐或者泣不成声。
93.赛后,欧斯塔基奥在接受记者采访。被问到“你前不久先后失去了双亲”的时候,男子汉一边抹泪一边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女儿……”
他的回答让我们不能不想到新军佛得角的门神沃津尼亚。

94.6月16日零点,佛得角0-0逼平世界冠军西班牙,拿到队史世界杯首个积分——40岁门将沃津尼亚7次极限扑救,披肝沥胆。赛后他抬手望向天空,用来缅怀早已过世、没能亲眼见证他征战世界杯的祖父母。
然而,有确凿消息:开赛前他已经“失业”了。他和葡甲沙维斯俱乐部的合同到期,俱乐部拒绝续约高龄门将。所以,他属于自由球员,无球可踢。
笔者替他想:在我们中国开个自媒体号,一定有不少笔者一样的球迷会关注、点赞,像乒乓球奶奶倪夏莲,大家都会关注,钱就来了。
笔者忘记了世界杯大舞台的经济价值。连续两场世界级神扑,2-2战平另一支世界冠军乌拉圭,让沃津尼亚全网爆火,已有3家巴西乙级联赛球队向他发出正式邀约,同时还有不少商业代言找上门——上帝保佑,祖母的孩子不用再为下一份工作发愁了。

95.如果不是足够的虔诚,我们很难靠近上帝,可是我们能够靠近母亲。
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都是有“阴阳”的,母性渗透了阳光和月光所能够达到的一切地方。
我们常常让最好的朋友不快乐,可我们无法让母亲不快乐,只有让她痛苦。而母亲的快乐,多半来自优秀的子女。
96.必须补充本届杯赛最动人的镜头——与豪门巨星无缘,它定格在迈阿密体育场普通的看台之上。她是沃津尼亚的母亲安娜。
到达赛场,四十岁的岛国老将一直满怀遗憾。他肝脑涂地,逼平西班牙、战平乌拉圭,把身价上亿的强敌挡在门外。无奈万里之外的母亲,受限于签证与路费,迟迟无法来到现场。祖父母走得早,无法观赛,遗憾无以弥补。然而母亲还在,母亲希望看到儿子的神勇乃至晋级淘汰赛——采访之际,这位铁血门将像欧斯塔基奥一样红了眼眶:守住国门是我的梦想,让母亲亲眼看见我站上世界杯赛场,是我藏在心底最大的心愿。

孝感动天。好心人伸出援手,买了机票,帮安娜办好手续、收拾行囊,跨越一万多公里的大洋,老人终于坐到了看台上。
97.6月27日凌晨三点,佛得角VS沙特生死战,负于对手有可能无缘淘汰赛。对手两度近距离头球攻门,沃津尼亚飞身扑救,稳稳抱住皮球。看台上的母亲瞬间站起身,用力挥舞着国旗,热泪顺着脸颊滚落。球场大屏幕捕捉到她激动欢呼的模样,全场观众自发响起掌声。
贵宾席上,宾客优雅而从容。贵宾身边来自非洲小岛的母亲,奋不顾身为儿子呐喊——摄像镜头多次对准了那位“失态”的母亲。有球迷评论:看台隔开了贫富,却装不下一位母亲滚烫的骄傲。
98.那一刻,笔者想到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前曾经对妹妹说:你知道老头——大家对家父的俗称——啥时候最高兴?就是抱着老大——就是笔者——的书算字数,一共多少页,每页多少行,一行多少字……
得知此事,笔者很庆幸:幸亏家父识文断字,如果是文盲,完全不知道儿子写的是些什么多遗憾。
殊不知看球、看画、听歌,是不需要文字的。文艺与体育,很多项目都是“前语言”的表达。好多时候都是看到动作就会落泪的那种。
99.还需要补充几句有关佛得角国歌的文字。
国歌响起,沃津尼亚紧闭双眼放声歌唱,看台上的母亲手抚胸口,轻声应和。绿茵场上,儿子守住一国的球门;看台上,母亲守住对儿子的欣赏。
佛得角的国歌为《自由之歌》。《世界各国颂歌》一书,收录了译者徐惠民的直译原文——
唱吧,兄弟,
唱吧,我的兄弟。
自由便是颂歌,
人自有信念不移。/
怀着尊严,埋下种子,
播在荒岛的尘土里。
纵使人生跌落悬崖,
希望仍如环抱我们的大海,
无边无际。/
我们守望海洋与长风,
意志坚定不移,
伫立在星辰与大西洋之间,
高唱这支自由的歌曲。
“拔高”一点评论:沃津尼亚及其队友们,是在用“意志坚定”表达对于“尊严”与“自由”的捍卫。
100.不仅仅是沃津尼亚。
6月19日,美国费城。巴西3:0胜海地,巴西前锋库尼亚独中两元。当皮球飞进球门那一刻,转播镜头立刻对准了观众席:他的母亲捂着脸颊,浑身颤抖,止不住放声大哭。

库尼亚年少时家贫,母亲日复一日打工挣钱,挤出微薄收入供他追逐足球梦想。一路从街头野球踢进豪门、踏上世界杯赛场,母亲陪着熬过无数艰难时世。
进球的庆祝只是一瞬,而看台里喜极而泣的母亲,成了比赛最温情的画面。
贫家子弟的认知高度,往往提升不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高度。他们记得最清晰的,或许就是兑现了少年时对贫困的母亲许下的诺言。
101.历史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顺便追溯几例——
2022年12月7日,摩洛哥历史性打进八强,点球大战淘汰西班牙,罚入制胜勺子点球的阿什拉夫,比赛一结束立刻冲向看台,隔着护栏紧紧拥抱、亲吻自己的母亲。
阿什拉夫出身贫寒,母亲常年做清洁工,靠微薄收入供养孩子踢球。少年时阿什拉夫远赴欧洲漂泊受训,母子聚少离多。2002那一次,母亲专程来到多哈看台,亲眼见证了儿子改写非洲足球历史。
每当球队取胜,阿什拉夫第一个寻找的就是看台上的母亲。无数观众被那一幕打动:所有的拼命奔跑,都是在重复母亲半生辛劳的足迹。
102.2010南非世界杯。时隔44年,朝鲜重返世界杯赛场。对阵巴西赛前奏响国歌,朝鲜队中锋郑大世泪流满面,这一幕迅速传遍全世界。
或许大家不知道:看台上有他的母亲凝望。母亲是旅日朝鲜人,郑大世天生具有韩朝双重身份,他选择了以朝鲜国籍出战。
母亲早早打印好助威标语,全程紧紧盯着场内的儿子——是母亲坚守的信念,鼓励他身披朝鲜战袍出征。

遗憾的是,前天的朝鲜没有今天的佛得角幸运,小组赛1-2巴西,0-7葡萄牙,0-3科特迪瓦。然而,母亲不会忘记的是:儿子33场国家队记录,攻破过日本、韩国、伊拉克等亚洲强队的大门,2008年东亚杯并列金靴奖。
103.还是2010南非世界杯,6月13日凌晨,C组首轮,美国VS英格兰。开场四分钟,英格兰球星杰拉德闪电破门,此后三狮军团轮番狂轰美国球门,守门员霍华德贡献6次神级扑救,浑身带伤守住了大门,最后硬是保住了1-1平局。
霍华德的母亲坐在看台上,全程坐立难安,每一次对手攻门,她都紧张得屏住呼吸。她明白,儿子肋骨受伤,每一次扑救都有倒地难起的危险,她不止一次在看台上默默抹泪。赛后采访,她没有说自己忧心忡忡,她说:亲眼看见孩子实现儿时梦想,是一生最大的幸福。
104.
“一切无常者
只是一虚影;
不可企及者
在此事已成;
不可名状者
在此已实有;
永恒之女性
领导我们走。”
这是歌德《浮士德》(郭沫若译)的结尾——由天使、教父、悔罪女合唱而由崇拜玛利亚的博士指挥的“神秘的合唱”。
这是天籁,是福音,是靠近了“道”的声音。
荣光圣母说——
“请你高升到时空来吧,
他知道你在,会跟在后面。”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浮士德》不是文学,是生命哲学。而“看台上的母亲”仅仅是普普通通的母亲,连“家政学”这个词都未必知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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