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墨世界杯呼之欲出,
请允许我从旧闻说起。
——题记
【按】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 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这是2022月12月19日凌晨,上届世界杯闭幕时,笔者写在《卡塔尔世界杯观战指南》最后一页上的话。三年多如此之快地又过去了,像闪电涂上了润滑油——发工资从来没有这个速度。记得2024年6月,德国欧洲杯之际,手里这本《你好世界杯2026》的同一位作者,已经宣布了“六朝元老”C罗、“魔笛”莫德里奇等大咖的“最后一战”,弄得球迷们无不“提前恋恋不舍”。无奈13天之后的美加墨,他们与梅西肩并肩地又回来“随后一舞”了。没准他们还会坚持到2030年的“西葡摩”呢?十年间,迈克尔·乔丹三次退役、两次复出,这样的桥段足球场上同样会上演的——是故笔者的裹脚布一样长的“流水账”随笔,还是从“怀旧”乃至“起源”开始。

0.足球最早叫做“蹴鞠”,起源于中国——这是全世界人民都知道的事情。
真正可考证的有关“蹴鞠”的记载,在《战国策・齐策》(公元前 3 世纪):“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 六博、蹹鞠者。”“蹹鞠”就是后来的“蹴鞠”,就是用脚踢球,地点在今山东淄博。到西汉时,“蹴鞠”一词正式出现,且常用于军事训练。《史记·苏秦列传》记载:“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换句话说,蹴鞠彼时已经成为“增强人民体质”的全民娱乐活动。

该起源经过了国际足联(FIFA)的正式认定——2004年7月15日,时任主席布拉特在北京宣布:“蹴鞠是足球的起源”,并授予山东淄博临淄“世界足球起源地”证书。
请注意,此外,还有一大观点,就是“商周说”。
中国现代体育史与武术史研究奠基人唐豪(1896—1959),1930年在其《中国古代足球考》中,正式提出蹴鞠起源于殷商,简称“殷代说/商周说”。唐先生引殷墟卜辞:“庚寅卜,贞,乎品舞,从雨”。并释“品”为“鞠”的理由。初文:上“口”像球,下双“口”像双足,合为以足踢球之形,意为国王命众人跳蹴鞠舞(足球舞),用于祈雨;舞毕降雨,证明此俗已存。周代文献旁证:《周礼》《诗经》中有“鞠”相关记载,认为殷商蹴鞠舞至周发展为蹴鞠游戏,故称“商周说”。殷商(约公元前1600—前1046年)文化起源于商丘,早于战国说千余年——彼时的足球非竞技,而是巫术礼仪(祈雨),可以称为“足球舞”。其发展脉络是:殷商足球舞 → 周代蹴鞠 → 战国竞技化。
当然,郭沫若、高明等学者认为“品”非“鞠”,卜辞中“品”多为征、祭名或方国,与踢球无关。而且,殷商至西周无直接蹴鞠的文字或器物;《战国策》《史记》所载战国临淄蹋鞠为最早可靠记录 。总之,唐先生文字考释的假说,未被广泛接受。或曰属现代演绎,缺乏实证支撑。但无论如何,足球与我宋姓的故土商丘不无联系,也算聊备一说。
继续“牵强附会”,出生在商丘的笔者,成为足球爱好者不无“历史渊源”。
1. 从1982年我们“78级”毕业之际邂逅西班牙世界杯,至今已经四十五个年头。“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况又过了两年乎!——从当初在黄河故道初识足球,到如今落脚南海之滨热血澎湃看“粤超”——足球是我们的日常,而世界杯是我的节日,每一届世界杯都给予我丰厚的滋养。如果需要感谢足球,我将借用莎士比亚笔下朱丽叶的话:“我无法清点我财富的一半”。

哲学家的朋友看了我的评论初稿曰:你写的属于审美社会学——与新阐释学、接受美学相关,“立足点在于看球者的特征、趣味、联想、感受、通俗艺术与严肃艺术的冲突”,属于一种“接受模式的话语”。
我说是吗,谁也不会把看球的随感变为教学或者科研。
不过,借来做个标题尚可。
2.“你们又走近了,飘渺无定的姿影,/当初曾在我朦胧的眼前浮现。/这次我可要试图把你们抓紧?/我的心似乎还把那幻想怀念?/你们过来吧!很好,随你们高兴,/你们已从云雾中飘到我身边,/在你们四周荡漾着魅惑的气息,/使我胸中震撼着青春的活力。”
——这是钱春绮先生翻译的《浮士德》的“献诗”。
做梦一样,热力四射的、史诗级别的卡塔尔世界杯来了,又走了。
总结此生,足球给与我的快乐,仅次于三尺讲台。而且,到2026年6月11日——即13天之后,美加墨杯赛拉开战幕,我已经在5所大学的讲台上站了85个学期,球场与讲台同样给了我审美的快乐与思考的收益。
不同的是,讲台不久就会告别,乃至永远告别。但看球、侃球的岁月还将继续——那是世界性舞台。昨天看到小视频,胡松华88岁唱《赞歌》,高亢而缠绵——咱不多说,再看三届,八十老翁继续侃球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惟将终夜常开眼,不负诗心不负球。
2022年12月19日凌晨,卡塔尔杯赛曲终人散,阿根廷点球大战战胜法国夺冠,梅西举起了大力神杯,成为欧冠、金球奖和世界杯——足坛三大顶尖的世上第9位拥有者——此前的8人是英格兰的查尔顿,德国的贝肯鲍尔、盖德·穆勒,意大利的罗西,法国的齐达内、巴西的里瓦尔多、罗纳尔迪尼奥和卡卡。

电脑前厚厚一叠“观球随记”,浓缩了笔者那二十四个难眠之夜——
3. 时间又开始了。
这是借用诗坛与理论界泰斗胡风的标题。
2022年11月20日22点30分,卡塔尔世界杯隆重开幕,场面对标奥运会,而且历史上首次在冬季——卡塔尔11月平均温度是 20℃ - 30℃,绝对的暖冬。
豪横当然不要理由。人口不足 300万的中东小国,斥资 2200 亿美元——此乃历届世界杯投资的总和——只为将自己展示给全世界;只为做好很可能是最后一届一个国家主办的世界杯;只为心跳、血汗与拼杀中的友谊与新的历史。
开幕式很短,像一次补充能量的中场休息。
开幕式很长,历届世界杯的主题曲与吉祥物跳跃登场——有“无情对”上联曰“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以色列”。
无论球迷、准球迷还是非球迷,都会有一个疑问:不就是个皮球吗?为什么每一回都能够“转动地球”呢?
这样的疑问,将近一百年前,周知堂先生早已经“自问自答”:
我实在可叹,是一个很缺少“热狂”的人,我的言论多少都有点游戏态度。我也喜欢弄一点过激的思想,拨草寻蛇地去向道学家寻事,但是如法国拉布雷那样只是到“要被火烤了为止”,未必有殉道的决心。好像是小孩踢球,觉得是颇愉快的事,但本不期望踢出什么东西来,踢到倦了也就停止,并不预备一直踢到把腿都踢折,——踢折之后岂不还只是一个球吗?(《雨天的书·山中杂信》)
问题在于,现代的“世界人”踢“世界杯”,就是不惜肝脑涂地,就是期待“期望踢出什么东西来”也果然踢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语言是存在的家,语言是思维的边界,也是思维的边界。足球就是一种“家里的世界语”。

于是才有了全球电视转播观众再度超过35亿,有了完全不把威胁了吾侪三年的疫情当回事,有了“足球皇帝”与“足球流氓”。
在看球之余,欲“知其所以然”的笔者们,就是力图探讨足球背后那“恒久不衰”的文化特质何在?其美学社会学的魅力何在?
揭幕战所在的帐篷形状的多哈海湾球场(Al Bayt Stadium)别称阿尔拜特,意思是游牧民族之“家”。
冰心:“家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烦闷,忧愁都在此中融化,消失。”
故此,让大家想家、爱家、念家、回家、安家、护家的运动,当然是“世界第一运动”。
4. 巨著《西方哲学史》的作者、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罗素说——
“以观看足球为乐的人,在这个限度以内要比无此兴趣的人为优胜。以读书为乐的人要比不以此为乐的人更加优胜得多……一个人感兴趣的事情越多,快乐的机会也越多,而受命运播弄的可能性也越少,因为他失掉一样还可以亡羊补牢,转到另一样上去。”(罗素《幸福之路》陕西师大出版社2003年版P151)
更何况作为“世界第一运动”,足球绝对是一种“全能项目”,其全方位、集大成之特色独树一帜。它是融田赛与径赛、力量与速度、搏杀与表演、局部与整体、叱咤风云与黯然神伤……多种美感于一身的、极具生命活力的、力图超越人类体能极限的完美表演。是一种在任何时间、任何一个角落都有诗有歌、有节奏有高潮的艺术。
5.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林妹妹。同理,一千个人有一千个足球理念。
政治家说足球是“民气”与“国运”、是政治,办大赛是提升国际地位的捷径;经济学家说美钞滚滚,“大力神”就是“金”球;心理学家说足球是集成就欲望、偶然侥幸等等于一身的“心理场”;预测学家说足球最讲运气,与人生的难以捉摸极为相似;环保学家说足球乃唯一的“草上”运动,在天空变窄、绿地萎缩、心灵沉重的时下,爱上它就等于把身心交给了大自然……
美学家说:足球是人类最疯狂的求神与忘我,是范围极广而意义深远的民族祭祀,是生命张力一泻千里的行为艺术。

笔者说:不知道足球是什么,喜欢它不需要理智也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文化修养和专业知识。它是醉心与残酷的交织,野蛮与文明的比翼,时命与劫运的碰撞、审美与“审丑”的兼容——“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而上次卡塔尔世界杯,建筑学家看到了岛上贝聿铭设计的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环保学家看到了艾塔希拉红树林,考古学家看到了祖巴拉经济重镇,非遗专家看到了神奇的猎鹰,小宝宝看到了“巴巴爸爸”,美国蒂莫西·维阿的捅射进球让遗传学家记起了“子承父业”。
足球的轨迹是无数有声有色的点,人人都有自己“看懂”的切线。
足球是圆的,人人都无法彻底“看穿”他的每一方寸。
6.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历史的经验或者是“经验主义”。
在揭幕战哨响之前的央视直播中,几位嘉宾与主持人都肯定地预测:东道主卡塔尔取得胜利,至少不会输球。
大家的心情自然可以理解:第一,2019年2月1日,阿联酋亚洲杯决赛,卡塔尔3比1击败日本,首次夺得亚洲杯冠军,实力不可小觑。第二,这次天时地利人和,众望所归,绝对是主场。第三,更何况从场馆到待遇到服务一直到美丽舒适的草坪,东道主确确实实尽心尽力了,我们需要以“吉言”来美言。第四,更有“专家”总结历史经验:从1930年第一届乌拉圭世界杯至今,“世界杯东道主首战不败”的记录巍然屹立,难道这次会出现意外?第五,如果对手是巴西、德国、意大利,或者大家觉得实力有差距,而厄瓜多尔世界排名44,比排名51的卡塔尔也“强不到哪儿去”——一言以蔽之:意外是小概率事件。
然而,“意外”不出意外地出现了:卡塔尔以0比2输给厄瓜多尔队——阿尔法罗麾下33岁的前锋瓦伦西亚,用两个进球,让卡塔尔队成为世界杯92年历史上首个在揭幕战输球的东道主。历史就这样残忍地开始了。
为什么与亚洲杯打日本的队伍判若两队?为什么在家门口踢得杂乱无章、全场0次射正而让对方的守门员无事可做?为什么寄予厚望的主力,除了犯规再无吸引眼球之处?——据官方统计,共有67372名观众现场观看了这场揭幕战,但由于东道主的表现,让不少球迷提前离场——一大原因,就是心理的抗压能力不够强:缺乏经验、压力过大而不知所措。
金钱能够解决许多问题,故此金钱能够解决的不是问题。
但金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7. 与东道主的失败相对照的,是“一个人打败了一支球队”的厄瓜多尔老将瓦伦西亚。2006年德国世界杯,瓦伦西亚已经有精彩演出而入选FIFA梦之队——入选这套阵容的球员被认为是在06世界杯在各个位置上表现最好的球员。无疑,他的经验是整个球队的宝贵财富。
最后,受了伤的他,一瘸一拐地下场,笔者记起艾青的诗句:那个“支撑着木制的拐杖”的伤兵,“比拿破仑的铜像更漂亮。”

同时,也记起了硬汉海明威开枪自杀前最后一句话:“恕我不站起来了!”——一说他说的是:“晚安,我的小猫咪。”笔者宁可相信是前者。
8.“通过足球,我能了解人的灵魂”——这是法国著名作家、哲学家阿尔贝·加缪的名言。
通过几年的抗疫,知道加缪的小说《鼠疫》的读者成倍增加,然而,知道加缪是一位优秀的足球运动员的,仍然寥寥无几。这位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存在主义”文学大师,当年是法国的阿尔及利亚竞技大学队(据说该队在法国的地位相当于中国曾经的恒大)的门将。
感谢他27岁时的那场严重的肺结核,结束了他成为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的梦想。于是,才有了《局外人》《鼠疫》等世界名著。
有评论提醒说,足球场门将的位置,为他提供了观察与解读世界的独特视角。
阿尔及利亚意味着地中海水、森林、草原、黄沙漫天、无尽的石油和天然气,作为阿尔及利亚的天才后裔,加缪比能够“用左脚拉小提琴”的足球大师齐达内早出生了61年,但两人都拥有极好的足球天赋。
1994年之前,齐达内屡屡向阿尔及利亚主帅请缨为国征战。主帅嗤之以鼻:速度太慢,水平太差。齐达内只好“屈身”法国队。1998年世界杯,齐达内在决赛中两记头球震惊五大洲,3-0完胜卫冕冠军巴西。8年之后,柏林,他用前额最后几根头发,顶翻了喋喋不休的马特拉奇,原因是那个意大利人侮辱了他的母亲——他说:我相信正义,但在正义到来之前,我要保卫我的母亲。
请比较加缪《西西弗斯神话》里的话:“唯一前后一致的哲学立场,就是反抗。所谓反抗,是指人与其阴暗面永久的对抗”。“人心中一切不可制服和充满激情的东西,都朝着人生的反面激励着人的觉悟和反抗。”

——齐达内做的,恰恰是加缪说的。两位分别是“批判的武器”与“武器的批判”。
这是来自足球与灵魂的哲学。
加缪诺贝尔获奖评语是:“因他的重要文学作品透彻认真地阐明了当代人的良心所面临的问题。”其授奖辞为:“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追问人生值不值得活,而是必须如何去活,其中包含着承受因生活而来的痛苦。”“就个人来说,加缪已经远远超越了虚无主义。他那严肃而又严厉的沉思试图重建已被摧毁的东西,使正义在这个没有正义的世界上成为可能”。“在他那里,对于事物的这种看法得到一种强有力的命令的补充,即‘但是’,一种将要反叛荒诞的意志,他因此而创造了一种价值。”他的获奖演说辞是:“无论我们个人的缺陷如何,我们的职业的高尚将永远扎根在两种难于履行的承诺之中:拒绝对众所周知的事情撒谎和抵抗压迫。”
天知道这些“金句”不是在说足球。
9.“文学家门将”当然不止加缪一个。例如柯南道尔——对,就是吾侪熟知的“福尔摩斯之父”,他是英国朴茨茅斯足球俱乐部创始人之一,还曾担任球队门将——是朴茨茅斯队史上第一任主力门将。同时,他还是爱丁堡医科大学学士、小说家和剧作家。
当然,还有“准经济学家”——德国的门神莱曼。1992-1993赛季,他受重伤修养,于养伤中开始了明斯特大学的学习生涯,最终在1998年拿到了经济学学位。
门将之外,其他位置同样“人才辈出”——
例如达芬奇式的“全才”、巴西前国家队队长兼主攻手苏格拉底(与游方布道于天下的古希腊智者苏格拉底异曲同工),天赋绝对高到A级天花板。他15岁时已经加入当地的博塔弗戈足球俱乐部,几年后,又考入了圣保罗大学医学系,后来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注意,他一不留神还是政治家、剧作家、音乐家、商人与专栏记者。
尤文图斯战将、意大利中后卫基耶利尼,毕业于意大利都灵大学,获得经济学、工商管理学双硕士学位。
另一位意大利著名后卫科斯塔库塔,毕业于意大利博科尼大学,获得SDA商学院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所以,谁再说足球运动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则出言不逊者极可能是自己“头脑简单”。
10. 当然,理科的球星比“趣味理科”还具有传奇色彩。
更早获得诺贝尔奖的球星,是丹麦AB队主力门将尼尔斯·玻尔。1922年,尼尔斯·玻尔因为对原子结构模型的研究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他弟弟哈那德·玻尔也是门将,则获得过1908年伦敦奥运会银牌。

有材料证明,尼尔斯·波尔在身为球员的时候就已经迷上了科学。据丹麦AB队队史记载,在一场AB队玻尔与德国特维达队的比赛中,玻尔在德国人射门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原因是他正在思考一道数学题——对手一直攻不过半场,闲极无聊的他搂草打兔子,顺便思考一下数学难题——结果球门失守了。
顺便说一句,尼尔斯•玻尔的儿子阿基•玻尔获得1975年诺贝尔物理奖,可见“数理遗传”是显性遗传,可惜没有听说这位儿子会守门。(丙午小满夜,三耳于湛江科技学院知行楼,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