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Odyssey》(《奥德赛》)自7月17日上映以来,截至2026年9月下旬,全球票房已突破17.27亿美元;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曾凭《奥本海默》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平日极少走进商业影院的我,专程驱车近四小时,前往旧金山观看 IMAX70毫米版本,进入这部史诗的视觉现场。
电影改编自古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讲述特洛伊战争之后,奥德修斯(Odysseus)历经漂泊与磨难,最终返回伊萨卡(Ithaca)的漫长归途。吟游诗人的节杖敲响王宫地面,战争的余烬与海上的漂泊随之铺陈,人的命运也被推入史诗。什么是史诗?也许它不只属于战争与英雄,而在于人类如何以有限之身,在时间与宿命的宏阔维度中寻找归乡之路。儿时,我曾从古老神话与失落文明的传说中,懵懂想象那个神与人共存的时代;数十年后,当海洋、神祇与勇士在 IMAX 巨幕上化为可感的存在,那种陌生而似曾相识的感觉,成为这次观看最深处的共鸣。
我本可以前往洛杉矶——那里有好莱坞,是现代电影工业的象征;但我选择了与硅谷毗邻的旧金山。彼时,荷马与硅谷仿佛跨越三千年彼此映照:征战、天命与 AI 和尚未被命名的未来文明,在这一刻交汇。远古与未来彼此凝视,而我真正想追寻的,已不只是电影带来的感官震撼,而是当文明穿越毁灭与重生,人是否仍知自身源起,又将归于何方?

《奥德赛》电影官方宣传海报
一、当巨幕赋予史诗以尺度
提前两天订票,影厅已近乎满座。《奥德赛》首先呈现的是一种悬殊的存在关系:海洋浩瀚,命运幽深,神意高悬,而人如此微小。诺兰将神话置于IMAX 银幕之上;全片以 IMAX 胶片摄影机拍摄,借助真实海面、实体船只与实景特效,使神话脱离纯粹的数字幻象,获得近乎物质性的质感。海上漩涡吞没视野,奥德修斯与帆船仅如洪流边缘的一点;独眼巨人的脚步落下,轰鸣穿过观众座椅,人几乎成为掌中之物,奥德修斯最终凭借的,是胆魄与智略。巨幕校准了人在世界中的位置,也唤回人与世界之间久已被遗忘的比例。当科技不断拓展感知边界,人的有限性反而愈加显现。宇宙广袤无垠,人微若尘埃;即使如此,人类仍选择前行。

透纳,《奥德修斯嘲弄波吕斐摩斯——荷马〈奥德赛〉》,1829年,布面油画,132.5 × 203厘米,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二、战争、神像与文明的更迭
特洛伊陷落在整部电影中呈现出最强烈的文明断裂感。黑夜与火光笼罩城门,阿伽门农(Agamemnon)被深黑蓝色盔甲包裹,头盔后方仿佛裸露出脊柱——身体几乎被铸成战争的本体。木马则呈现另一重悖论:它既是奥德修斯智略的结晶,也成为文明崩塌的入口。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战争,其历史背景大体对应东地中海晚期青铜时代文明体系走向崩解的历史关口;荷马史诗的形成,又比《三国演义》成书早约两千年。那场战争已超出神话中的胜负,更像人类文明肌理中的一次裂变。
女神像头颅被斩落、重重坠地,尤其令我震动。倒下的不只神像,更是那个时代理解世界的象征秩序。征服者常以摧毁圣像、建筑与信仰,宣告文明进入新的形态。落叶归土,废墟成基;文明亦然:在分解中沉积,在断裂中转化,在消逝中孕育新形。AI 与科技正在重塑人类经验,我们也站在文明转换的节点。值得深思的,是如何在文明不断更迭中保存其延续的脉络,使之融入未来。

《奥德赛》中阿伽门农的盔甲造型,头盔后方呈现脊柱般的结构。
三、黑暗中的古典油画
作为长期从事视觉艺术创作与研究的艺术家,我观看《奥德赛》时,常忘记自己面对的是银幕。夜晚的宫殿里,伊萨卡王后佩涅洛佩(Penelope)坐在织机前,烛火只照亮半侧容颜与衣褶,光从黑暗中缓慢托出一张脸、一只手、一段织物。奥德修斯归返后,与她隔屏交谈的四分之三侧影尤其动人——人物未尽显,情感亦未述尽,深褐光影留住想象。那一刻,我想到欧洲古典绘画中的明暗法(chiaroscuro):不是以光驱逐黑暗,而是让黑暗保存深度,再由光使身体与情感在幽暗中缓缓成形。
喀耳刻(Circe)将人逐渐化为猪的场面,则把对“身体”的观看推向另一端。鼻子、嘴唇与面部轮廓渐次滑向动物形态,人的形象在眼前失守。神话由此追问:所谓文明,终究在何种程度上塑造了“人”?当理性与礼仪退去,欲望、暴力与恐惧是否仍潜伏在灵魂深处?光照见人的形体,也照见人性尚未被彻底驯服的光与阴影。
四、奥德修斯:归乡与自我的重建
奥德修斯的扮演者马特·达蒙(Matt Damon)曾就读哈佛大学,后离校进入电影世界;他不仅是演员,也是编剧与制片人,并曾凭《心灵捕手》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如今五十余岁的达蒙,早已褪去昔日青春的光泽;岁月沉入他的面庞与气质,反而使奥德修斯的疲惫、坚韧与归乡欲望更具可信度。他是将领、战士、丈夫、父亲,也是一个被战争与命运反复磨砺的勇士。真正打动我的,不只是他如何化解危局,而是无论漂流何处,他始终清醒——归家的路。
只是这个“家”,早已不只是地理上的归处。经历杀戮与流离之后,他是否还能进入家园?古希腊史诗中的 nostos——归乡——不只是空间返回,更是身份、关系与秩序的重建。漫长征途中,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若隐若现,如一道精神指引。赞达亚(Zendaya)饰演的女神身着古希腊雕塑般垂落的长袍,冷静而优雅,仿佛智慧本身伴随奥德修斯历尽险境。
奥德修斯归来后暂隐身份,在尚未被认出的处境中审视故土,等待时机。直到那张唯有他能够驾驭的弓再次出现,他为弓上弦,一箭穿过十二柄斧头排列成一线的孔隙——身份无需宣告,行动与能力自成佐证。英雄并非从未迷失,而是在一切将他揉碎之后,仍有勇气面对自己、寻找归途。奥德修斯需要征服的,也许不只是巨人与风暴,还有漂泊途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真正的归乡,不只在于穿越世界,更在于穿越自己的灵魂意志。

《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弓箭成为其身份与行动力的重要象征。
五、佩涅洛佩:以织物抵抗时间
在《奥德赛》中饰演王后佩涅洛佩的安妮·海瑟薇(AnneHathaway),从《公主日记》中的靓丽少女,到凭《悲惨世界》获得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具有优雅而富有张力的银幕气质。片中的佩涅洛佩安静、克制,带着近乎古典的静穆与端庄;当儿子劝她接受丈夫可能已死、以再婚结束等待时,她压抑的情感骤然爆发。高贵与狂野在此并存——宁静之下,是二十年未曾动摇的坚守与信念。她白天为公公拉厄耳忒斯(Laertes)编织葬礼织物,夜晚拆去;原本为死亡准备的织物,反而成为延长希望的方式。白昼让时间向前,夜晚又把它拆回原处。织与拆,不只是拖延再婚的计策,更是她对生命进程的主动掌控。奥德修斯以勇气与谋略在远方与命运周旋,佩涅洛佩则以睿智与定力在故园与流逝抗衡。她并非被动等待,而始终保有拒绝与选择的权力。一个在远方辗转,一个在原地维系仍值得返回的家园。佩涅洛佩守住的,不只是一个家,而是漫长漂泊之后,人仍可抵达的归属。

梅特亚德,《佩涅洛佩在织机前》,布面油画,99 × 66厘米,私人收藏。
六、阿尔戈斯:思念先于语言
整部电影中,最令我动容的一幕,是那只走到生命尽头的狗。奥德修斯归来时,阿尔戈斯(Argos)几乎已濒于死亡;主人从身边经过,它忽然睁开双眼,尾巴轻轻抬起。那一瞬,生命仿佛最后一次从沉寂中回返,只为完成二十年的守候。宏大的史诗,在这样无声的回应中尽显温度。狗不会讲述历史,也不会解释忠诚,它只是记得。记忆先于言语,思念深于誓言。阿尔戈斯终于等到一生所忠于的主人,也完成了生命最后的告别。无论岁月迁流,仍有生命记得你曾属于这片故土。Home, sweet home.
七、盖亚视野中的《奥德赛》
从盖亚(Gaia)——古希腊神话中最原初的大地母神——出发,《奥德赛》呈现出更深的含义:英雄虽居于叙事中心,大地却始终是生命得以生发的根基。荷马叙事书写人与神的交汇,而东方的思考,更愿将人置于天地之间。战争终结,王国兴衰,诸神退隐,英雄离去,而大地仍以沉默承受毁灭,也孕育新机。因此,《奥德赛》的归乡指向人与土地、记忆和生命最深的归属。此刻,我感受到盖亚的力量:她无需以女神形格出现,早已寓于承载与再生之中。世事沧桑之后,人是否仍自知立足何处,又将灵魂归于何方。

《奥德赛》中的伊萨卡:英雄归来,而大地始终在那里,以沉默承接漂泊,以永恒守候归乡。
荷马史诗中,人开始从神意中辨认自己的声音;三千年后的今天,当 AI 越来越深入地进入认知、决策与表达,我们是否又站在另一个门槛?如果说荷马时代的人面对的是神谕与命运,那么今天的人类面对的,则是由人类自身发展出的另一种“外在智慧”。2026年9月8日,Meta 推出面向普通用户的个人 AI agent Muse,标志着 AI 从工具层面正式介入人类的日常生活。也就在今年7月,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得州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预测,未来五年左右,AI 的智能或将超过全人类智能的总和。与此同时,OpenAI 与 Anthropic 等前沿 AI 公司也相继公开强调,随着模型能力加速迭代,人类自主性、安全边界乃至失控风险正变得越来越现实。
“智慧通膨”之下,稀缺的也许反而是人的判断与创造力。科技可以替人演算,也正逐渐替人工作,但它能否替人类决定文明的方向?当越来越多的判断与选择让渡给外在智能,人类是否仍能保有最终的自主,并继续作为创造的主体?这也许正是《奥德赛》留给当今 AI 时代的启示。

作者盖亚·叶丽于旧金山艺术宫留影,观影当日。古典文明建筑的回声,与《奥德赛》史诗的世纪呼应。
作者简介:盖亚·叶丽(Lily Gaia Ye),艺术学博士,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与斯坦福大学联合培养。美籍华裔艺术家、策展人、美术评论家,现任美国爱达荷州立大学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北美视觉艺术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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