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记得2014年那个黄昏,上村文化餐厅大堂里的光线。那不是灯光,是夕阳穿过朱漆大门的铜环孔,斜斜地落在一只清代青瓷狮子上,把釉色照得温润如泪。高建法就坐在那张明式圈椅里,手指轻轻抚过狮子的脊背,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你看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什么,“四百多年了,它见过的战火,比我们听过的都多。”
那时我只当他是个成功的商人——拥有1600平米的酒楼,满堂红木家具,博古架上陈列着从皖南到景德镇搜罗来的宝贝。我开玩笑说他是“古董搭台、餐饮唱戏”。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揉过的宣纸。然后他讲起那只青瓷狮子的来历:九十年代,在尘土飞扬的地摊上,他用上海牌手表和妻子新织的毛衣,换回了这尊沉默的狮子。
“摊主抽着烟,不急。我急。”他望向窗外,那里是笕桥老机场的方向,“有些东西,你不留住,它就真的没了。”
这话在十年后有了另一层重量。2025年7月,高建法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翻看当年的采访笔记。最后一页,是他带我去看仓库的场景——成排的“双喜罐”、堆叠的红漆盘、泛黄的《中国的空军》杂志、密布标记的日本作战地图。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等待被认领的魂。
“这些都是要进纪念馆的。”他那时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原来他早已把人生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上村”,用美食养活收藏的梦;另一半,给了那个后来叫作“笕桥中央航校抗战纪念馆”的地方。他倾尽千万积蓄,用了十余年,让六千多件文物有了归宿。有人说他傻,一个民营纪念馆,没有拨款,全靠他一碗菜一碗菜地赚出来。他却说:“飞机上天要油,历史上天要人驮。”

我忽然想起他母亲的故事。那个黎明村的妇人,在无数个清晨擦拭着陪嫁的铜火铳和蓝瓷罐,对年幼的儿子说:“老物件陪着我们,年头越长就越值钱。”她说的“值钱”,从来不是金银之价,而是记忆的重量。高建法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才会在拆迁浪潮中,疯了一样地奔走,把那些将被碾碎的老门窗、老桌椅、老地图一一赎回。所以他才会在发现一份1937年的空战电文时,颤抖着掏出全部现金,像接过一个垂危的生命。那些纸页脆得不敢呼吸,上面的字迹却还在呐喊。
“每次摸到这些,我就觉得,温度还在。”2014年他对我说,手掌虚按在半空,仿佛下面有一架隐形战机的引擎余温。
如今我明白了。他收的不是古董,是火种——那些即将熄灭的记忆之火。他把它们聚拢在纪念馆里,小心地呵着、护着,直到它们重新发出光来,照亮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天穹:笕桥上空,那些二十来岁的飞行员,如何用稚嫩的翅膀,撑起一个民族的黎明。

他走的那天,杭州下着细雨。据说纪念馆里,参观者自发排起了长队。人们走过玻璃展柜,看见的或许是一件件文物,但我想,高建法希望人们看见的,是那只母亲擦拭过的铜火铳,是如何在百年之后,依然暖着一个儿子的手心;是那尊用毛衣换来的青瓷狮子,是如何在无数个黄昏,与他一同守望故乡的天空。
在采访笔记的扉页,我找到当年漏记的一句话。他说:“人活一世,总要为后人留几把钥匙。”现在钥匙留下了——在笕丁路起点,在那些沉默的展柜里,在每一双被记忆照亮的眼睛里。
雨停时,夕阳又会穿过纪念馆的窗户,落在那些年轻飞行员的照片上。而高建法,这个收了一辈子火种的人,终于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束光,轻轻落进了历史的长河。无声,却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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