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于我，早已是寻常风景。或坐台下听风，或立台上说云，来来去去如雁过寒潭，留不下几痕爪印。偏是初识北京大学司法研究中心主任，兼任全国外国法制史学会副会长、中国法学会比较法学研究会副会长，北京大学法学院博导贺卫方教授的这场关于胡适的分享，倒像古砚台里新磨的浓墨，在心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拂不去，散不开。

       一切始于仓促。十二号才敲定 “胡适研学行” 的行程，徽州、杭州、川沙一路紧凑衔接，讲座便在这密密匝匝的行程缝隙里仓促生出芽来。临出发前才有幸邀得贺卫方教授登台，他自己也笑言，这是平生头一回专为胡适备下这样一场话。那神情里没有半分慌张，反倒像茶人得了新茶，明知火候紧，也要从容烫壶温杯 —— 这份仓促，竟让这场讲座添了几分野渡横舟的别致趣味。

       十六日的杭州，讲座从晨时九点半直落到日暮五点半，中间仅短暂歇晌，足足五个时辰，堪称对演讲者与听众的双重极限挑战。原以为仓促筹备难有极致呈现，未料竟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思想盛宴。贺卫方教授清瘦的身影在台前来回踱着，像旧时书生在自家庭院背诵诗书，从台左缓移到台右，仿佛在丈量一段看不见的真理之路。他几乎未曾落座，唯有偶尔端起瓷杯啜一口水，瓷杯与木桌轻叩的声响，才让人惊觉喉间也会干涸。

       他的演讲是真正的 “字字珠玑”：时而引经据典追溯法治源流，时而结合胡适生平剖析时代困境，语言生动鲜活如涧水潺潺，偶有激昂处又似松涛阵阵。手势更添神韵，时而扬起像要揽住飘散的历史烟云，时而垂下又似轻抚泛黄的旧纸页，多变的身姿与从容的步态，将抽象的法治思想具象成可感的画面，满场听众似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目光紧随他的身影，竟无人有片刻倦怠，冗长的时光也变得转瞬即逝。

       待到五点半的互动环节，他才终于斜坐在讲台边沿，双腿悬空轻晃，卸下了五个小时的站立疲惫。那半小时里，问答不再是剑拔弩张的较量，倒像老茶客续水，余温里透着妥帖。他听得极认真，每有人提问，便略前倾身子，点点头，再徐徐拆解，眼神里满是笃定与热忱。

       真正的收梢，是一场郑重的谢幕。互动结束，贺卫方教授起身整了整衣衫，忽然朝左边深深一躬，停驻三秒；转向右边，再鞠一躬，依旧凝顿片刻；最后面朝正中，缓缓俯身下去。腰弯成谦逊的弧度，那姿态郑重得像戏台上的名角演罢全本，灯光渐暗时，仍不忘向每一方看客致意，把满台风云细细收进袖中。我怔怔望着，竟觉眼眶发热 —— 这三个鞠躬里，藏着比任何雄辩都更真切的敬畏：对学问的虔诚，对听众的尊重，恰是胡适先生念兹在兹的法治精神底色，也让我对这位治学深厚、谦逊儒雅的教授生出深深敬意。

       散场时，杭州城的灯火已渐次亮起。我独自在座位上多留了片刻，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平缓而笃实的声音。忽然想起胡适之说过的：“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这场仓促而成的长谈，五小时的坚守，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治学精神的传承。它不似烟花易冷，反倒因贺卫方教授的全力以赴与那份赤诚谦和，在记忆里生了根。

       推门走入晚风里，心里沉甸甸又满当当，像装下了一整日的秋光。初识贺卫方教授，不仅领略了他渊博的学识、精湛的演讲艺术，更读懂了一种治学为人的境界 —— 所谓大师，便是以敬畏之心对待学问，以谦和之态对待他人，在时光里沉淀出最动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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