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日，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蔡冠深报告厅里，一场别开生面的“跨界”讲座引发了深远的激荡。讲台上的主角，并非传媒领域内的泰斗，而是以敢言、务实著称的全国政协委员、国家传染病中心主任张文宏教授。在这场名为“医学与新闻——健康传播的力量”的对谈中，张文宏教授以其作为顶尖医生和“被迫成为新闻人物”的双重视角，向未来的新闻人抛出了一系列振聋发聩的时代拷问。
张文宏教授做演讲
在这场深度对话中，张文宏教授提出了一个极为精妙且深刻的隐喻：“医学与新闻，实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医学修复人体的免疫系统，负责治愈身体、诊断事实、降低生理风险；而新闻则是社会的免疫系统，负责挖掘真相、抵御流言、降低社会风险。”
这一隐喻，犹如一把锋利的解剖刀，不仅精准地划开了当前新闻业面临的困境，更直指当下社会信息生态的核心痛点。以此为原点向外延伸，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严肃而宏大的社会命题：在一个追求健康、稳定与长远发展的社会肌体中，真相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当真相被刻意掩盖，当所谓的“负面消息”被强行屏蔽，当言论空间被过度管控，一个社会将会面临怎样的致命危机？在数字化洪流与复杂多变的时代语境下，呼唤言论自由、放开互联网管制，为何不仅是公众的普遍期盼，更是时代发展的历史必然？
负面新闻是社会的“痛觉”，掩盖真相无异于饮鸩止渴
为了阐释医学与新闻在“透过现象看本质”上的共通性，张文宏教授在讲座中分享了一个生动且令人后怕的临床案例：一位病人肺部发炎长达一年，所有的常规检查数据，甚至包括初次的活检手术，都呈现出“良性”的表象。然而，病人持续低热的症状却没有消除。凭借医生丰富的临床经验和对“真相”死磕到底的追求，张文宏最终说服患者进行二次活检，果然印证了他最坏的判断——恶性肿瘤。
这个医学案例，堪称当今社会治理与新闻传播领域最绝佳的警世寓言。
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社会运转，正如一个精密的有机生命体，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各种摩擦、矛盾、冲突与“病灶”。那些被公众广泛关注的社会热点事件、突发灾难、民生疾苦，以及由此产生的种种“负面新闻”，本质上就是社会肌体在受到侵害或发生病变时发出的“痛觉信号”。痛觉虽然令人不适，但它是生物体赖以生存的防御机制。没有痛觉的生命是极其脆弱的，因为他会在毫无察觉中走向流血与死亡。
同理，新闻媒体通过调查报道揭露社会问题、反映底层呼声、曝光权力滥用，正是在履行其作为“痛觉神经”和“免疫系统”的职责。然而，在当下的某些治理逻辑中，存在一种极其危险的倾向：为了维持表面的“良性”与“和谐”，动辄动用行政手段屏蔽负面消息、掩盖事实真相、控制舆论发酵。
这种做法，就好比面对那个持续低热的病人，医生不仅不去深究其背后的恶性肿瘤，反而不断地给病人注射强效麻醉剂和退烧药，并在病历本上强行写下“一切体征平稳”。当社会的痛觉被强行阻断，当揭露问题的声音被冠以“抹黑”的帽子而遭到封杀，真正的社会隐患并不会因此而自动消失。相反，它们会在暗处不断发酵、溃烂，从小恶演变成大恶，从局部问题蔓延为系统性危机。
张文宏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真相可以被伪造，如果传播只为了立场——新闻学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果没有发现背后的逻辑和真相，仅仅依靠被筛选过的、粉饰太平的碎片化信息，公众和决策者都将陷入“盲人摸象”的困境。掩盖真相，看似是在维护短期的社会稳定，实则是在透支社会的长期生命力，无异于饮鸩止渴。
张文宏教授做演讲
免疫系统失效的灾难：屏蔽言论必将引发“社会免疫风暴”
在医学上，如果人体的免疫系统失效，或者发生认知错乱，就会导致免疫细胞疯狂攻击自身的正常组织，引发致命的“免疫风暴”。张文宏教授极其敏锐地将这一医学现象引入到社会学领域：“医学的免疫系统失效，会导致身体攻击自身；新闻的免疫系统失效，会导致社会陷入对立与撕裂。”
这句话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社会管理者深思。什么是“新闻的免疫系统失效”？那就是新闻媒体丧失了客观记录和挖掘真相的功能，沦为单一声音的传声筒；是公共舆论场被严格的审查机制所割裂，真实的信息无法自由流通。
当负面消息被系统性地屏蔽，当公众的正常表达和质疑被视为不稳定因素而遭到压制，社会就会面临“信任基石崩塌”的巨大风险。因为人类的天性是渴求真相的，当官方渠道和正规媒体无法提供全面、客观、真实的信息时，公众的知情权无法得到满足，焦虑和恐慌就会随之蔓延。在信息真空的地带，流言、阴谋论和极端情绪就会如病毒般野蛮生长。
在过去的一些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或重大社会安全事件中，我们不止一次地看到这样的教训：由于初期过度控制言论，试图将事件“压下去”，反而错失了将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的最佳时机。当真相最终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爆发时，公众对管理者的信任已经降至冰点，这就是著名的“塔西佗陷阱”。一旦落入这个陷阱，无论官方再说什么，公众都倾向于不相信；无论官方做什么，公众都倾向于赋予其负面的评价。
这就是张文宏教授所警告的“不可控的混乱”。在一个言论被过度管控的社会里，情绪化内容取代了事实核查，理性的讨论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当人们无法在公开透明的平台上获取真相、表达诉求时，压抑的社会情绪最终会以更加极端、撕裂、甚至暴力的形式爆发出来。这，正是社会层面的“免疫风暴”。新闻人的责任，正如张教授所言，不仅是记录，更是通过提供真实信息来维持社会的“免疫平衡”。而要实现这一点，首要的前提就是必须赋予媒体报道真相的自由，赋予公众获取真相的权利。
张文宏教授与李泓冰教授对谈
“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拆掉广场”：捍卫互联网公共空间的理性与自由
在当今这个互联网普及、自媒体狂欢的流量时代，关于真相与言论的探讨，必然绕不开网络舆论场这个巨大的“公共广场”。作为曾深陷舆论风暴眼、被无数标签包裹、经历过忽“上”忽“下”造神与毁神运动的“在场者”，张文宏对网络舆论有着切肤之痛，但他展现出的却是极其罕见的豁达与深邃的理性。
面对各种断章取义的谣言和网络暴力，张文宏没有呼吁去封禁谁，也没有呼吁用强权去堵住网民的嘴。他反而提出：“舆论是一把双刃剑，它能伤人，也能救人。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拆掉广场，而是要学会在广场上如何理性地对话。”
“拆掉广场”，这是对当前互联网管制过度化倾向的最形象、最深刻的批评。在互联网发展的早期，它曾被寄予厚望，被视为能够实现全民启蒙、促进社会民主、构建哈贝马斯式“公共领域”的理想广场。然而，随着技术的演进和管理思维的板结，这个广场正在面临被不断切割、缩小甚至拆毁的命运。
为了防范所谓的“舆情风险”，各种敏感词库日益膨胀，删帖、封号、限流、禁言等手段被频繁使用。算法推荐不仅在商业上制造着“信息茧房”，在管理上也成为了过滤“杂音”的工具。只要有一点点偏激的言论，只要有未经官方通报的社会事件，往往在第一时间面临的不是调查和回应，而是“404”和“全网封杀”。
这种因为害怕广场上出现噪音、害怕有人在广场上发生冲突，就干脆把广场拆掉、用高墙把每个人隔离在单间里的做法，是极其荒谬且危险的。一个充满活力的社会，必然是一个众声喧哗的社会。公共人物也好，政府机构也罢，参与公共领域的深度讨论，就必须接受公众的审视甚至苛求。
张文宏在回应李泓冰教授关于“公共人物是否需要洁白如天使”的问题时坦言：“我们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天使，而是真实的人。一个真实的人，即使有缺点，也比一个虚假的完美形象更有力量。”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我们的社会肌体。一个真实的社会，必定存在不完美、存在缺点、存在阴暗面。我们不需要一个被过度美化、不允许任何批评存在的“虚假完美的社会形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敢于直面问题、能够在公开讨论中自我进化的真实社会。
保留“广场”，放开互联网管制，不是要纵容网络暴力和虚假谣言，而是要相信真相的力量，相信公众的理性。在突发事件与争议中，专业媒体在不受过度行政干预的前提下进行持续报道与评论，才能“在法律框架与民意情绪之间寻找平衡，为讨论提供必要的支点”。如果没有了自由言说的广场，理性发声就失去了阵地，社会也就失去了自我缓冲和自我教育的机制。
抵抗信息时代的“熵增”：言论自由与开放是时代的必然法则
随着AI技术与算法推荐的全面普及，张文宏教授敏锐地指出了新闻业甚至整个社会信息系统面临的“熵增”危机——信息越繁杂，价值越混乱。在流量至上的自媒体时代，极致的点击率和情绪共鸣往往被置于首位，甚至为了流量而人为制造对立。
面对这种无序和混乱，许多保守的观点认为，正是因为互联网太乱了、自媒体太没有底线了，所以才需要加强管制，需要更严厉的审查。然而，这种逻辑恰恰犯了因果倒置的错误。
在一个健康的生态系统中，遏制谣言和情绪化煽动的最好武器，从来不是删帖和封号，而是透明的信息和权威的真相。正如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自由是最好的清洁工。当专业新闻媒体因为种种无形的红线和禁区而被迫缺位，当他们无法去调查真实的社会矛盾、无法发出深度的理性剖析时，舆论场的真空自然会被那些迎合低级趣味、煽动极端情绪的自媒体所占据。
新闻等于流量吗？张文宏直言不讳地批评：“如果新闻只追求传播而不追求内容，那就失去了灵魂。”真正的新闻，应该是在无序中建立有序，寻找建设性的解决方案。而这，需要极大的专业勇气，更需要一个宽容的、自由的制度环境作为支撑。如果记者在调查真相时面临重重阻碍，如果媒体在报道负面事件后动辄受到惩戒，那么谁还会去追求那些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内容灵魂”呢？最终，大家只能去拥抱那些绝对安全却毫无营养的AI流水线稿件，去制造冰冷的、没有温情的套话。
因此，呼唤言论自由、放开对互联网的过度管制，绝不是某种西化的政治口号，而是这个复杂时代抵抗“社会熵增”的必然法则。
张文宏教授与新闻学院师生合影
从热力学的角度来看，一个封闭的系统，其内部的“熵”（无序程度）必定会不断增加，最终走向死寂。只有开放的系统，通过与外界进行物质、能量和信息的交换，才能保持生机与活力。人类社会同样遵循这一规律。一个试图通过严密封锁信息、统一思想、控制言论来维持稳定的社会，本质上是一个正在走向封闭的系统。在短期内，它或许能呈现出一种高度一致的“整齐划一”，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由于失去了多元信息的输入和内部纠错机制，它必然会走向僵化、脆弱，并在面对未知风险时不堪一击。
我们正处在一个全球化深度交融、科技日新月异、社会结构剧烈变动的时代。未来的不确定性远远超出了任何单一组织或精英大脑的认知边界。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试图用一只“看不见的手”去捂住亿万网民的嘴，试图用机械的审查算法去过滤复杂的社会情绪，既是不切实际的，也是违背历史潮流的。
只有彻底拥抱开放，放开对互联网的生硬管制，让每一位公民都能在法律的框架内自由表达，让每一家媒体都能秉持专业主义精神去探求真相，我们才能汇聚全社会的智慧，去共同应对那些错综复杂的时代挑战。
守住真相的底线，重建理性的温度
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对谈，超越了医学与新闻的技术探讨，升华为一场关于时代精神的洗礼。张文宏教授用他务实而温暖的回答，打破了许多关于理想与现实的迷思。“理想主义需要面包”，社会必须建立完善的保障体系，让无论是治病救人的医生，还是挖掘真相的记者，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饿着肚子去拯救世界。
同样，一个社会要想有尊严地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要想在时代的风起云涌中保持长治久安，就必须给予“真相”以应有的尊严和生存空间。
“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守住真相的底线，保持理性的温度，哪怕面对风起云涌，只要心中有灯，手中有术，便能在这片公共广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这是张文宏对未来新闻人的期许，也是对整个社会的期许。
然而，要让这盏真相的灯不被吹灭，要让这片公共广场不被拆除，就需要我们勇敢地摒弃对言论自由的恐惧，坚决反对为了粉饰太平而掩盖真相的短视行为。一个健康的社会，从不畏惧负面消息的曝光，从不害怕刺耳声音的争鸣。因为真正的自信，来源于对真相的坦诚；真正的稳定，建立在公众对社会自我修复能力的坚定信任之上。
医学的终极关怀是人，新闻的终极关怀也是人。为了我们共同的健康与尊严，请把寻找真相的权利还给媒体，把讨论真相的自由还给公众。只有真相，也唯有真相，才是铸就一个强大、韧性、健康社会的真正基石。
（图片来源：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