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和尚《行脚》:新时代的“大唐西域记”


2026年06月29日 11:07     美中时报    顾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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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走的修行与时代的叩问


       在人类的宗教与文化史中,“行脚”(Pilgrimage/Wandering)始终是一种最为古老、也最为质朴的修行方式。从古印度的沙门传统,到中国禅宗的“赵州八十犹行脚”;从玄奘大师九死一生的西行求法,到虚云老和尚三步一拜朝礼五台。行脚,从来都不只是一种地理空间上的位移,它是一场剥离世俗伪装、直面生命本真、在苦难与无常中淬炼菩提心的伟大心灵蜕变。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当高铁、飞机将千山万水缩短为几个小时的旅程,当物质的极度繁荣与科技的日新月异让人类沉遽于感官的狂欢时,“行脚”似乎已经成为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然而,由文汇出版社出版、上海市佛教协会会长、静安寺方丈慧明大和尚所著的《行脚》(书中记录为《朝山行脚▪峨眉》)一书,却如同一记洪钟大吕,在喧嚣的现代都市上空轰然敲响。


       作者慧明大和尚,1968年出生,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身兼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佛教协会会长、上海佛学院院长等诸多要职。在世俗的眼光看来,他身处繁华的上海大都会,身居佛教界高位,法务繁忙,应酬无数。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在“庙堂”与“都市”中承担着沉重弘法责任的佛教领袖,却毅然脱下华服,换上芒鞋,手持拄杖,带领着一行僧众,自上海静安寺出发,风餐露宿,徒步走向千里之外的四川峨眉山普贤菩萨道场。


       《行脚》这本书,正是慧明大和尚在2017年春季(2月27日至5月10日及后续)徒步朝山期间,每日在疲惫至极的状态下坚持写下的真实日记。这部长达近千页、100多万字的珍贵文献,不仅是一部记述沿途风物、山川地理的游记,更是一部微言大义的禅修指南,一部悲天悯人的生命赞歌,一部引经据典的佛学论著,以及一部针砭时弊的时代醒世录,堪称新时代的“大唐西域记”。


       缘起与发心:十七年愿轮与当下的抉择


       翻开《行脚》的第一页,作者并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来渲染这次朝山的伟大,而是用极其平实的语言,道出了一个深藏十七年的心愿,以及随之而来的深重“惭愧”。


       2017年2月27日,行脚第一天,慧明大和尚在静安寺大殿礼佛告别时说道:“十七年的一个心愿,由于寺务、事务、杂务缠身,至今还未完成。年近半百,时不我待,时常感触,出家初衷,总因种种原因,不断地延迟,时常感到惭愧。”


       这段话是整部《行脚》的思想原点。自2000年朝礼九华山,到2011年朝礼五台山,再到此次起程前往峨眉山,其间相隔了漫长的岁月。对于一位肩负着静安寺重建、太平报恩寺重建,以及上海佛教界无数行政与法务工作的住持而言,“杂务缠身”是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然而,在慧明大和尚的内心深处,世俗的成功与道场的巍峨,并不能替代出家人的“初心”。


       佛教讲“人身难得,佛法难闻”。在书中,作者多次引用经典的无常观来警醒自己:“是日已过,命已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当勤精进,如救头燃。”他深刻地意识到,世间的繁华与寺院的建设虽然是弘法利生的一部分,但如果修行者在其中迷失了自我,忘却了生死的根本大事,那么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十七年的延迟,让他感到了“人身几十年石火电光的迅速”,以及生老病死苦的强烈触动。因此,这次行脚,不仅是去完成一个空间上的朝圣计划,更是一次与时间的赛跑,一次对世俗牵绊的决绝突围,一次寻找出家初衷的灵魂回归。


       在起香之时的告别辞中,作者剖析了自己复杂的内心世界:首先是“激动”,因为终于可以延续当初的心愿,在无奈的现实中夺回了修行的主动权;其次是“感动”,感恩十年来党和政府的关心,以及十方善信的鼎力相助,使得道场中兴;而最令人深思的,是他提到的第三点——“被动”。


       作者坦言:“轮回六道,因三毒而轮转;沉沦三界,因执著而樊笼。堕性使于精进常生懈怠,贪性使于道业常起放逸。”这种自我解剖是极其真诚且犀利的。即使是高僧大德,依然具备凡夫的色身与习气。他指出,是“于我有大恩者,相继远离,生老病死苦的触动,不得不使我认真地去思维出家的初心”,这是一种基于对轮回之苦的深刻恐惧而产生的“被动”的精进。


       这种“被动”,实际上是佛教中“生大怖畏心”的体现。《涅槃经》中云:“观三界如火宅”。一个人只有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火宅之中,随时可能被无常的烈火吞噬,才会产生拼命逃离的动力。慧明大和尚将这种被死亡和无常逼迫出的修行危机感,化作了脚下坚定的步伐。这种从被动惊醒到主动精进的转化,正是《行脚》一书为所有修行者树立的第一道精神标杆。


       借假修真:色身苦楚与心智淬炼


       行脚,最直接的挑战来自于物理肉体。每天30公里的徒步,对于长期居于寺院、年近半百的僧人来说,是对体能极限的严酷考验。在《行脚》的前半部分,我们看到了大量关于身体疼痛的真实记录。


       作者在书中生动地总结了行脚的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脚起泡,腿肿胀):“因‘痛’无杂念,唯‘痛’念不忘。虽是杂念,无余念,亦算是除念一法,尽管不愿如此。”在最初的几天里,脚底不断起水泡,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作者此时展现出了极高的禅修智慧:他没有去抱怨疼痛,而是将“痛”本身作为一种专注的对象(所缘境)。当巨大的疼痛占据了全部意识时,世俗的贪嗔痴、名利权情等杂念反而没有了生存的空间。以痛治念,以毒攻毒,这是对色身执着的最直接的打破。


       第二阶段(腿始酸,酸亦忘): “无‘痛’,‘酸’无知觉,余之杂念随之而起矣。”当身体开始适应,疼痛减轻为酸胀时,原本被压制的妄念又会重新抬头。


       第三、第四阶段(飞毛腿与散乱):当行脚成为习惯,身体不再成为障碍时,“圣号持念已成习惯,当思维朝山行脚之所为者何?”此时最大的挑战不再是身体,而是心理的散乱。因为没有了极度疼痛的压制,心猿意马又开始活跃,这就需要更强大的觉照力来“都摄六根”。


       护法居士王健在日记中诙谐地描述了自己的行脚姿态:“第一个10公里基本是弹着走的……第二个10公里好像是装着假肢的机器……第三个10公里却变成了唐老鸭左右摇晃开始迈八字了!”这种凡夫色身的窘态,在行脚路上展露无遗。


       慧明大和尚在日记中多次借着脚痛,引导同行僧众进行深度的哲学参究。当有行脚僧抱怨“脚都不是我的了”时,他敏锐地指出:“不是你的,那就给我,不过我在哪里?即若有我,我要来何为?何用?人人谓有我,我又何能作了主。既不能作主,何来谓我之可言。”


       这正是佛教的核心教义——“无我”(Anatta)的生动开示。凡夫终其一生,都在为这具皮囊奔波劳碌,给它穿好衣,吃美食,以为这个身体就是“我”。然而,当脚底起泡,寸步难行时,我们才发现,我们根本无法控制这个身体。它会痛、会老、会病、会死,它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的幻相。


       “身如泥船不可久,当疾行道。”作者引用经典中的比喻,告诉大众,行脚的磨难正是为了让我们深刻地体认到色身的“非坚非固”。我们不能执着于这具皮囊,但又必须利用它来修行,这便是“借假修真”。没有这具肉身去感受风雨交加、烈日暴晒、起泡流血,就不可能在心灵深处烙下对无常的敬畏。正如当年悉达多太子六年苦行,虽知苦行非究竟,但没有经历过身心极度折磨的人,是无法真正放下对色身的贪恋的。


       《行脚》中,外部天气的变化和道路的崎岖,被作者巧妙地转化为禅修的隐喻。


       遇河折返的教训(第4天):为了不爬高坡,大家选择走平路,结果遇到大河无法通过,只能原路返回重走高坡。“有桥不走走弯路,弯路不通回头路。学道正信具正行,免得人生不作主。”这生动地说明了修行路上不能投机取巧,贪图安逸往往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泥泞的道路(第15天): 318国道扩建,大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有行脚僧一脚踩进泥坑,弄脏了鞋子后,反而不再谨小慎微,大步向前。作者借此指出“犹如比丘私犯一戒,情惮改悔……遂便破戒多作不善”。一旦底线被突破,人就容易破罐子破摔。因此,在修行之初,必须防微杜渐,严持戒律。


       风雨兼程(第55天): 山区狂风大雨,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雨衣内又闷热出汗。“风雨兼程雨茫茫,茫茫天色心无惧。无惧魔障烦色身,色身假借佛心具。”外部的风雨代表着生命中的逆境和八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真正的修行者,内心应当如如不动,不因晴天而狂喜,不因风雨而退缩。


       万物有灵与悲心无极:行脚路上的护生实践


       如果说忍受肉体的痛苦是“自度”(自我救赎),那么在《行脚》途中频繁发生的放生与救护动物的事件,则是大乘佛教“度人”(救度众生)精神的最光辉体现。这部分内容是全书中最感人至深、也最具生态伦理价值的篇章。


       随缘救护,不作形式:对现代“放生”的深刻反思


       近年来,佛教界的放生乱象频出。许多信徒为了追求所谓的“功德”,提前向商贩预定大量动物,甚至导致商贩特意去捕捉动物来卖给放生者;或者不顾生态环境,将外来物种盲目放生,导致“放生”变成“杀生”。


       慧明大和尚在《行脚》中,对这种形式主义、带有极强功利心的放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和纠正。他提倡的是“随缘放生”——即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生命面临屠戮的危急关头,根据自己的能力,随缘买下救护。


           在第26天的高家堰镇,为了买下市场上所有的鱼放生,他甚至和贪心的卖鱼妇女讨价还价。他不愿多付钱给那些敲竹杠的商贩,并非吝啬,而是“不欲助长其贪心,增造恶业”。如果商贩因为有人放生而故意抬高物价,甚至大肆捕捞,那么放生者就是在变相作恶。


       在第42天,看到路边叫卖泥鳅的商贩漫天要价,他果断拒绝购买,而是去旁边的摊位买。他教导弟子们:“十五元摊主太贪心……吾等就是不买他的,主要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要让周边围观的人看看,贪心的结果。”这种将社会教育、惩恶扬善与放生结合起来的举动,充满了大智慧。


       《行脚》中,有两只流浪狗的出现,构成了极为温情又令人深思的副线。


       一只是小黑狗“金刚”(原名随愿),一只是小白狗“依然”。它们在荒郊野外遇到行脚僧团,便紧随其后,不离不弃。行脚僧团不仅给它们喂食,还带它们去宠物店洗澡、打疫苗,最终为它们找到了好人家收养。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爱心救助。但在慧明大和尚的笔下,这是六道轮回与因果业报的真实写照。他对着流浪狗说:“你投畜生类,还好意思叫?不知种福的东西……”他深知,这些动物在往昔生中,或许也曾是人,或许也曾为人父母、兄弟,只因贪嗔痴三毒深重,造下恶业,今生才堕入畜生道,忍受饥寒交迫、被人驱赶甚至宰杀的痛苦。


       小狗“金刚”极其聪明,甚至会在行脚僧休息时,用头去摩擦老和尚的鞋子,仿佛在顶礼感恩;当老和尚让它去拿拖鞋时,它竟然能准确地衔来。这些细节让作者感叹:“众生皆有佛性,何尝不可如是耶?”


       在救护流浪狗、买下刀下的鱼、劝阻捕鸟的村民时,慧明大和尚反复引用《梵网经》的教义:“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六道众生皆是我父母。”这是一种何等宏大的宇宙观和伦理观!在这样的视角下,救一只狗,买一条鱼,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出于“同体大悲”的平等心,是对深陷苦海的累世父母的拼死营救。


       在行脚途中,也遇到过许多无法救护的生命。比如马路上被车碾死的猫狗,比如擦肩而过的运猪车、运羊车。面对这些注定要死于刀俎的生灵,作者感到无奈与心痛。但他并没有绝望,而是对着它们大声念诵“阿弥陀佛”或“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一历耳根,永为道种。”即便今生它们的肉体无法逃脱被宰杀的命运,但只要在临终前听闻到了三宝的名字,就在它们的八识田中种下了成佛的种子。在未来的某一生中,这个种子终会发芽,引导它们脱离三途,走向解脱。这种超越了肉体生死、关注众生法身慧命的悲心,是《行脚》一书最为深沉的宗教底色。


       经典与现实的交响:以复旦博士的学养激活古老经卷


       《行脚》一书最显著的文本特征,就是大量的佛教经典引用。几乎每一天的日记中,作者都会根据当天遇到的人、事、物或自然现象,大段大段地引用《阿含经》《法华经》《无量寿经》《大般若经》《六度集经》以及各种本生故事和禅宗公案。


       作为一位拥有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的高僧,慧明大和尚展现出了极其渊博的经教功底和强大的文本驾驭能力。他绝不是在掉书袋,而是进行了一场宏大的“经典与现实的对话”。


       佛教的“本生故事”(Jataka tales)讲述的是释迦牟尼佛在过去无量劫中,作为菩萨修菩萨道时的种种事迹。在《行脚》中,作者巧妙地运用这些故事来点化当下的现实。


       遇毒蛇与救命:当看到路边有人卖毒蛇或遇到假装可怜的流浪狗时,他会讲起佛陀过去世身为九色鹿救人的故事。那个被救的人忘恩负义,带着国王来抓九色鹿。这隐喻了世间的险恶与贪婪,同时也彰显了菩萨“救度众生,虽九死而不悔”的悲愿。


       买鱼放生与割肉饲鹰: 在倾囊买下全镇的鱼放生时,他引用了“萨波达王割肉喂鹰”的故事。对于真正的修行者来说,只要能救拔生命,即使倾家荡产、舍弃血肉之躯也在所不惜,何况是区区钱财?这种故事的介入,极大地拔高了日常放生行为的崇高感。


       见蚂蟥与愚人: 看到有人为了赚几十块钱,抓捕了大量的蚂蟥(水蛭),他深感悲悯。他引用《佛说罪业报应教化地狱经》中因贪婪而堕入地狱受苦的惨烈景象,警告世人不要为了蝇头小利而造下弥天大罪。


       行脚在山野之间,一草一木,一云一石,皆是佛法的显现。这种“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禅宗境界,贯穿了全书。


       看云卷云舒:作者多次拍到形似普贤菩萨骑象、观音菩萨、狮子、玉兰花等形状的祥云。凡夫或许视之为奇观,而他却借此引出《华严经》和《法华经》中的微言大义:“万法唯心,心为万法主,却难主万物。万物随心现,心可使万物。”外在的祥云,实际上是行脚僧团内在清净愿力的投射。同时,他又警醒大众,不能执着于这些祥瑞之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相好是为了坚定信心,但若执着于相,便又落入了魔障。


       观水流湍急:站在长江大桥或峡谷水库旁,面对滚滚东逝的江水,他引用《大般若经》中关于“无常”和“生死瀑流”的论述。江水奔流不息,如同众生在生死苦海中头出头没,无有出期。唯有修习般若智慧,方能斩断生死之流,登上涅槃彼岸。


       竹根与芝麻:居士问如何防止竹根乱窜,有人说种芝麻可以烂竹根。作者并未拘泥于农业知识,而是立刻联想到佛法中的“烦恼根”。贪嗔痴就像地下乱窜的竹根,无声无息地蔓延,唯有种下“戒定慧”的芝麻,才能彻底斩断烦恼的根须。


       《行脚》不仅引用大乘经典,还大量引用了相对难懂的《阿含经》和律部文献(如《十诵律》《四分律》)。这些文献往往包含着佛陀对弟子日常生活细节的严格规定。


       例如,在遇到路边有人办丧事、甚至路边厕所收费等世俗琐事时,作者都能从律典中找到佛陀当年处理类似事件的指导原则。这种引经据典,将距今两千五百多年的印度古代宗教文本,无缝对接到21世纪中国乡村的公路上,展现了佛法超越时空的永恒生命力。它告诉读者:佛法不是供在神龛上的木雕泥塑,而是指导我们如何走路、如何吃饭、如何面对顺境与逆境的最高生活哲学。


      时代针砭与宏大愿景:维摩诘精神与“弘法百寺”


       作为上海市佛教协会会长,慧明大和尚在《行脚》中并没有将自己封闭在个人修行的象牙塔里,他对中国佛教的现状、世俗化浪潮的侵蚀,以及佛教未来的发展,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大胆的规划。


       在行脚途中,他看到了许多打着佛教旗号的乱象,并在书中予以了毫不留情的针砭。


       假和尚算命看相:在三祖寺和一些景区门前,他看到有穿着僧衣的人在摆摊算命。他特意引用了自己早年写过的《来路不明的看相算命“和尚”》一文,并引用《大般若经》中佛陀痛斥“占卜吉凶、咒术医药”为“邪命”的教导,严厉批评这种骗取信众钱财、败坏佛教声誉的行为。他指出,佛教讲因果,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岂能交由江湖骗子来裁决?


       寺院商业化与高价门票:行脚经过一些著名的“大佛”景区,发现这些地方已经完全变成了收高价门票的旅游点。他感叹:“凡佛教之功德类之取钱财处,无不齐全。诸善信见佛即拜,见像就礼,所施功德去往何处,吾未作调查,然恐于佛有违者定亦多矣……”他对这种“佛教搭台,经济唱戏”的现象深感悲哀。在佛诞日(浴佛节)那天,他大声疾呼:“天下诸寺住持僧众,能于是日,免收门票,信与不信者免费进寺……凡为佛子当作佛事,于是日仍以票而拒善信于寺外者能知能明否……”这种为底层信众请命、呼吁佛教回归神圣性和公益性的立场,令人起敬。丧葬的铺张与愚昧:看到路边大操大办的丧事,以及墓地上竟然雕刻着弥勒菩萨像的荒唐之举,他指出这都是没有正信、愚昧妄执的表现。“恶心希售”的殡葬业者和盲目跟风的家属,都不懂得真正的尽孝之道。他引用《地藏经》教导大众,亲人亡故,唯有为他们诵经、布施、放生,方能真实利益亡者。


       行脚至安徽太湖县时,慧明大和尚专门带领行脚团去赵朴初陵园参拜。书中用了极大的篇幅回忆了这位伟大的爱国宗教领袖对中国佛教复兴的卓越贡献。


       他回忆了赵朴老在病榻上对静安寺“石刻大藏经”计划的批示,回忆了赵朴老关于“第一是人才,第二是人才,第三还是人才”的疾呼。作者将赵朴初比作当代的维摩诘居士,认为他所提倡的“人间佛教”,是佛教在现代社会生存和发展的唯一正途。


       通过对赵朴老的深情回忆,慧明大和尚实际上是在表明自己的弘法立场:佛教必须与国家命运相连,必须与时代同步,必须服务于社会大众,必须在“庄严国土,利乐有情”中实现自身的宗教价值。


       在《行脚》的后半部分,作者详细披露了自己发起的“佛教福慧基金”与“佛教百寺基金”的宏大计划。这个计划旨在在全球范围内兴建一百座具有正法内涵的寺院(以静安寺正法久住梵幢为标志),以对抗末法时代的衰微。


       同时,他在行脚期间,时刻牵挂着上海青浦区隆平寺遗址地宫发掘出的佛陀舍利的归属问题。他在泥泞的山路上,通过手机与政府、佛协各方斡旋,极力主张将这批绝世圣物归还佛教界建寺供奉,而不是仅仅作为博物馆里的冰冷文物。他甚至在梦中都梦见迎请舍利,并为此赋诗:“辗转夜梦舍利事,亲迎诸寺供瞻礼。愿尽所能从初愿,还归佛寺地宫里。”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的高僧形象:他既能在荒山野岭中忍受肉体的饥寒,如古代苦行僧般一步一叩;又能在现代社会的复杂博弈中,运用智慧和影响力,为维护佛教的神圣尊严和信仰权利而奔走呼号。这种“出世”与“入世”的圆融,正是汉传大乘佛教菩萨道的最高境界。


       般若诗学:行脚偈语中的禅意与哲学


       《行脚》不仅仅是日记和引经,慧明大和尚在每天行脚结束时,都会创作一首四句的偈语,构成了本书独具特色的“般若诗学”。这些诗句不求辞藻的华丽,但求禅意的深邃,是作者每日心境与悟境的结晶。


       例如:


       关于对治烦恼:“黑白对治无明路,善恶相逢智慧心。尘缘尽处无业障,愿心广时有众生。”(第八日)这首偈语深刻地揭示了烦恼与菩提的辩证关系。不逃避世间的善恶纠葛,而在其中锤炼智慧,当愿力足够宏大时,个人的业障自然消弭于对众生的救度之中。


       关于破除名相:“行脚一路风尘中,尘境风景各不同。山河大地吾身是,唯是口头学说空。”(第六十一日)此偈直指修行的流弊。如果只是把“空”挂在嘴边,而不能在风尘仆仆的行脚中体会到“山河大地即是法身”,那么这种修行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口头禅”。


       关于生死无常:“成住坏空器世间,生住异灭世无常。无量光寿极乐界,有情精进往西方。”(第七十日)这首偈语道出了佛教的根本宇宙观和终极解脱之道。世间一切皆受制于成住坏空,唯有通过精进修行,求生净土,方能获得永恒的生命。关于放生与慈悲:“放生修福度苦厄,然灯造幡延寿命。随缘救度生善念,行脚弘法响榔坪。”(第五十一日)朴素的语言中,流露出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与悲悯。


       这些偈语,犹如一颗颗散落在字里行间的珍珠,将全书厚重的经文引用和繁杂的日常琐事串联起来,升华为一种清澄空明的诗意境界。它们不仅是作者自我觉照的工具,也是留给读者的无上法宝。


       同修与护法:僧俗共建的信仰共同体


       《行脚》还是一部生动的当代佛教社会学文本。在作者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由僧众、护法居士、沿途善信乃至普通路人共同组成的“信仰共同体”。


       如果没有护法居士的鼎力相助,这次长达数千公里的徒步朝山是无法完成的。定慈法师的统筹协调,洪涛先生的摄影记录,常州、西安、上海等地居士的接力供养……他们有的在荒郊野外支起炉灶为僧团煮粥,有的驱车上千公里只为送来新鲜的水果和药品。


       慧明大和尚对这些居士充满了感恩,但同时也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当居士们供养得过于丰盛时,他会感到“惭愧”,提醒自己和僧团“福报实难消受”,必须以更加刻苦的精进来回报。他不仅接受供养,更在路途中不断地为居士们答疑解惑,引导他们将对形式的执着(如抢着付钱放生、执着于表面的福报)转化为对佛法真理(般若空性)的契悟。这是一种教学相长、教学互进的完美互动。


       行脚途中,僧团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卖高价玉米的农妇,有杀鱼为生的摊主,有捡破烂的九旬老人,也有误以为和尚是去西藏的骑行“驴友”。面对这些与佛教素无渊源的普通人,慧明大和尚展现出了极大的包容与善巧方便。他买下高价的玉米,不与商贩争执,因为“各得满意即可,何必相诤”;他赠予八九十岁的劳作老人百元现金,为他们种下福田;他邀请素不相识的骑行者共进午餐,体现了佛教的平等与慈悲。这些微小的举动,就如同春风化雨,在不经意间将佛法的温情洒向了世间。


       正如他在视频中所说:“行脚朝山,是为了参访知识、增广见闻,使自己看看山河,看看大地,更多地是看看各式各样的众生。”在这个过程中,出家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职人员,而是走入泥泞、与众生同呼吸共命运的同行者。


       永远在路上的朝圣者


       在《行脚》的第七十二天(2017年5月9日),行脚至峨眉还有不足一月时间,慧明大和尚对着镜头说下了一段震撼人心的话:


       在今天行脚,无论你是真修行、假修行、还是装样子,脚痛是真实的。我们通过脚痛,来了知我们色身的不坚与无常;用行脚不断地前行,来了知我们心念的坚持……我们虽然知道前面是光明,我们仍须不断地努力,在努力的过程中,使我们精进,使我们明白:光明是需要我们去求证、是需要我们去努力的。


       这段话,堪称整部《行脚》的文眼。


       《行脚》不仅仅是一本关于去峨眉山的书。峨眉山只是一个地理上的终点,而真正的朝山,是没有终点的。从上海静安寺到四川峨眉山,历时三个多月,行程2500余公里,不过是无尽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瞬;然而,在这2500公里的每一步中所降伏的烦恼、所生起的悲心、所契悟的真理,却足以跨越三大阿僧祇劫,直达涅槃的彼岸。


       慧明大和尚用他年近半百的血肉之躯,用他脚底磨破的水泡和被汗水雨水浸透的袈裟,为现代中国人,特别是为现代佛教徒,重新定义了信仰的重量。在这个键盘上就可以敲出“成佛”、在手机屏幕上就可以“云朝圣”的轻浮时代,《行脚》以一种近乎古典的笨拙与决绝,向我们证明了:有些路,必须用脚去走;有些痛,必须用身去受;有些真理,必须在泥泞与风雨中才能真正获得。


       《行脚》是一部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唐西域记”。它告诉我们,只要众生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只要内心的无明还没有荡尽,作为如来的使者,菩萨的践行者,我们的行脚,就永远不会停止。











(图片来源:慧炬常明公众号)



       相关链接:


       云水踏山河 禅心录行途:慧明大和尚《行脚》百则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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