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古典主义的近卫“骠骑”
——庄晓明诗歌的“向心”轨道及其“变档”
陈仲义
内容提要：庄晓明从“晚风”“踏雪”起步，经历 “形影”的诗思与智性禅趣，也经过“剧诗”建构与寓言阶段，完成了一次较全面的古典主义再出发。他的修订与再版，强调开放古典人文精神在当下的新意；刺激古典诗学精粹在现代向度上转化，尤其突出融入当下体悟。在继承传扬的正向轨道上，与反向逆袭的“破圈”形成了一种有趣的犄角。
关键词 古典主义 庄晓明 再出发
一、“晚风·踏雪”归来
新诗营垒，一直以来汹涌着各路番号：强调现代性先锋突击队的，总是发动追新求新的引擎，夜以继日一路狂奔；坐拥浪漫资本的，甩动抒情性长鞭，马不离鞍地踢踏作响，不敢懈怠；乖悖的后现代，挥舞解构的“圈套”，在平面模式与深度模式间迅速切换，企图有所斩获。此外，驮着巨大的辎重遗产，稳扎稳打的新古典战线，有一员突前的骠骑，金章紫绶，分外耀眼，他就是晚熟的庄晓明：“缘起《诗经》《楚辞》的中国古典诗歌，是一脉绵延不绝的伟大传统，构成民族的精神寄托，甚至成为国人近乎宗教的一种信仰——加入这个传统，不仅是新诗的光荣，实际上也是对新诗定位的巩固。”【1】他不断在践行艾略特所主张的“诗比任何别的艺术都更顽固地具有民族性。”【2】
1964年，庄晓明出生于江苏扬州龙耳河畔的庄桥。水乡河道、湖光秀色，打下了诗情画意的底色。1980年，他入职江苏油田，行迹于苇绿芦白之间，触发诗之萌芽。1987年就读廊坊管道学院，视野骤开，诗性提升，自觉投身缪斯。1991年毅然离开体制，涉足民企，虽规模不大，但全新的人生阅历，当代生活的参与，以及挥之不去的家国情怀，使他的作品有了质的飞跃。
不过客观而言，千禧之前，他的写作乃属青春期描红。1996年结集处女作《晚风》，并没有突破其时诗坛的平均水平，1999年出版《踏雪回家》已有明显进展。在努力克服拘谨与生涩的同时，诗之门环发出清脆之声。有一点非常重要而可贵，一开始庄晓明就把王维式的诗歌宗教作为自己追求的圭臬。
古典月色照我
畅游如一尾银鱼
方字的群岛之间
不知今夕何夕
敲遍所有礁石
寻觅一种回音
在张若虚、李白、杜牧、欧阳修、王士祯足迹遍布的故土，他不断加厚长长的古典名单：《苏门长啸》《嵇康打铁》《阮籍哭灵》《刘玲醉酒》《与山巨源绝交》《广陵散》……也于十四行组诗中，自屈原、曹植、孟浩然、李商隐到柳永、姜夔、陆游、辛弃疾，一个都不落下，一起汇集成他的诗思、诗想、诗性源头。
2003年问世的《形与影》，明显受到陶渊明《形影神》启发，同时不乏散文入诗的技艺实验。其前后开发的古典题材总量逾百篇。“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诗人用先贤的思维范式结合自识的现代性，使得《形与影》的终极追问，虽戴着散文诗外套，却明显带有天问的色彩。
2018年推出《诗与思》，是断片、短片、碎片语料的格言式萃取，充满智性维度。也不廉价满足于形与影的智性合一，很快就转到禅意与禅趣，新爬升的意境境界，再次与古典主义发生桥接。而心血之作《汶川安魂曲》（2011），抚慰苦难的宗旨，更是出自杜甫庇佑天下的刻骨情怀。也一路引领诗人来到“剧诗”创造，《瓜洲渡》《扬州慢》《樵夫》《采薇日记》在探索的惶惑与徘徊中，仍一如既往跳动着念兹在兹的古典初心
可以看到，在皇家近卫队的骠骑队列里，后发先至的庄晓明，一直以来多致力于古题、古意、古韵的出土编钟。仓颉、愚公、塞翁、捞月的残简，重新进入现代视野；古诗十九首变奏、王维陶渊明们的“返乡”，及至《东乡人》寓言诗，《伤逝·子君》新“剧诗”，皆合力奏响一连串典律化回声。同时诗写与诗论双管齐下，“纯诗”的准星始终不离古典主义的保驾护航。弥足珍贵的还有，他不止步于一般化的致敬与承传的线性对接，而是尖锐地敲打民族劣根性，穿帮当下生存论的颓败，在思想刻度、艺术翻转上颇具震撼。所以谢冕称他“甚少的熟谙古典典籍的诗人”“为新诗和伟大的古典诗歌传统的结合，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启示。”【3】
二、“形影”合一与智性禅趣
诚然有不少写作者，热心与古人对话，但多数是阶段性热病，或流行性追风，少有像庄晓明那样，无论贫贱富贵，地老天荒，自始至终不离不弃。汨罗江的五月水，早早就掩不住《屈原》的忧郁症：
问天
天的回声
却在水里——
每个源头
都是一个深渊
借助《曹植》完美的窒息：
你隐隐听到
远方的洛水
一枚幻化的蝶影
虚无的波上
与悲凉的时间相恋
叩问《孟浩然》的柴门，可能只为一个人敞开：
轩冕，谀词，交易
飞尘，贪婪，虚妄……
我们带来这些癌症
祈求你的荡涤
再举起浊浪翻涌、波光粼粼的酒杯，耐心请教《李白》：
我是谁——
体内的那片阴影
结核一般
将我吞噬
壶中一日
世上百年
我是否由此
逼近了永恒
还有《杜牧》的落魄与痛苦，掬满二十四桥的月光:无法嫁接霓虹/隔江女的歌声/移位卡拉OK/与晚唐呼应。忘不了《苏轼》的“禅与道/两根手杖/拨开万物纷纭的面具/浮升的白袍/与明月斗着婵娟”。自然也追随着《李清照》：“寻寻觅觅/苦难与甜蜜/难以分解地交织//一阕阕女红/时间的虚无/刺绣我们的家园”。以及对话辛弃疾：从鞘中抽出剑光/闪亮了/一个王朝的懦弱/将剑掷入月光吧/与那株绿松相醉/争执孤独的意义”。
全方位的对接合拢犹嫌不够，在“万古愁”层面上抒发也意犹未尽，庄晓明重新启动本来就颇为富足的智性哲思。古人的万古愁绝唱，数以千万计，但因应时代与科技关系，尚缺失存在论层面上长驱直入。像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张若虚的淋漓宇宙观，并不多见。不惟如此，庄晓明还广泛吸收瓦雷里、艾略特、埃利蒂斯、塞弗里斯、博尔赫斯、辛波斯卡等西方大家营养，进入中式的悟性研磨。即在“形与影”的分离与合一，灵与肉的撕裂与弥补，宇宙与人生的对峙与和解，沉潜于存在论意义上的挥霍。作为中期重要作品《形与影》（后修改为《形影释》），陈义海曾肯定其饱满的思之激情：《形说》（十五）的26 个“把”字，牵引出 26 种“割裂”；《形说》（十八）的33个“无奈”，如排浪席卷于纸上。它是多种诗体、风格和表述形式的集合，抒情与哲理并举，荒诞戏剧与“先知书”结合，多样、杂糅，是三十年来中国新诗探索的典型性样本。【4】其中三问尤为醒目，“门之问”取自建筑物常设部件，有着进出、开关、守护、进阶的本意与延伸，作者用 37 个问号，由物质而精神，由外部而内里，探觸人生的终极（“门背后，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雪之问”从美学层面出发，依托洁白澄澈的特质，进行31 问：雪与煤之间，是否存在本质关联？雪是否会生锈生霉？一如“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苍茫，不知张若虚怎么成全庄晓明的脉动？而石油的50个追问，凝聚着作者的亲历，显得更加生动结实，由黏稠稠的液体蠕动到人类的命运曲折，意识流联想起伏跌宕，不由让人猜想屈原的157个天问，怎样回声环绕式的，融入到黑色与红色交织的血液里。
与此同步，诗人展开360度触须，捕捉每一次可能的“灵晕”，在生活或虚无或实有的方方面面，巨细无遗地步入短暂的偏离与稍息中，有来自《语词与变奏》的专辑，其中《广告》是“不断往气球里充气的艺术”；《虔诚》是“他长久的孤立，终于投下教堂的影子”；《寂寞》是“一张椅子注视着另一张椅子”。 也包括自己十分看重的《断章》专辑：
无论高贵者或低贱者
内部都隐着一个吞噬的深渊
且在最深处相接
……
虚无没有历史
只有后嗣
……
时间，并不解决难题
只是水落石出而已
……
重复
如果不是为了前行而蓄力
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
洛夫看出庄晓明写作中不断增长的智性，曾给予很高评价：“最明显的是感性与知性交辉并呈，有时从他诗行间看到纯粹诗性的灵光闪烁，有时会读到形而上的理性思考而令人低回不已。”【5】
这种断片、残简的碎片写作，有金句、警句、箴言的效果，但笔者一直不太推举。理由不外是，这种“类截句”相对突兀，在前无村后无店的境况下，兀自张扬。为何不以此作为“酵母”，好好挥发一番，以免无端浪费了本可拥有一盘佳肴的材料？如果把类似的截句、格言、警句，扩展、深殖为前面的文本，那么效果将不可同日而语。
有强旺的智性沉思，似乎还不满足，庄晓明自觉步入洛夫式轨道：在意象思维臻于完善之际，夹带或黏连着某些禅思禅意，与早年纯诗的执念暗合，也与身心俱疲寻找释放超脱有关。部分的智性哲思顽强地附着坚硬的理性，少部分松动则靠拢禅意的模糊边沿：
我有一只眼瞳/游走于自己内部/直至自己如一盏灯笼透彻//短暂的思想后/我想去泥泞中流汗/洗涤自己//我愈走愈远/愈走愈荒凉/像一座木桥延伸在无声无岸的海上
——《没有面具的独白》
禅之本质，在于自识本心，静观觉悟，且不立文字，然禅诗则要在无言与有言的悖谬里，觅得机锋，脱颖而出，谈何容易，而真正的现代禅诗更是难上加难。庄晓明在这方面已现出可喜端倪，以不同于别人用感性作为爆发力发生器，自取智性哲思攀援这座伸手不见五指的峰峦。然过于抽象，势必路障；一味哲思，陷入说教。如何在“非思量”与“无理而妙”的博弈中，讲究直觉体认，于玄思瞑悟抵达不落言筌、静美澄明的境界，那将是另一种更美妙的远方召唤。
三、“剧诗”建构与寓言“翻版”
被召唤的倒是大量的“剧诗”，非三维空间的诗剧。那是“文字舞台”上戏剧元素的展演，庄晓明后期热衷这一形式，累计有十余种之多。除《风雪山神庙》与台湾著名蓝星诗人杨牧同题诗撞车外，其余的可圈可点。
《彭祖》借僵而不死的庞然大物，“蜗牛般爬行在漫长的虚妄”中，用自我告白的坦率方式，暗含可供反复咀嚼的讽喻意味。《樵夫》取材于晋代王质伐木的笔记，在苍老落寞、徘徊醒悟和莫名期待中，完成“烂柯人”的自省，是现代人精神“返乡”的一次写照。《吕尚垂钓》，一点都不拘泥于史记的历史掌故，排除知音、求贤、狡慧、策略等诸多发挥，仅从一个钓字出发，便张开多重哲思想象。《南柯梦》套用唐代传奇淳于棼梦境，在权势春药与吞噬快意中，恍惚觉醒，不啻成为当下一剂“警世箴言”。《鉴真的753年》，是一曲对五次东渡失败、双目失明、锲而不舍的“大光明”礼赞：我就是自己的抵达/在无边无际的海涛声中/只有起始，没有终结。《山阴雪》改写了东晋王子猷名士夜访戴逵的故实，表达潇洒率真、任性放达的情致“在这世界的澄澈/静静地移行/就是我们的目的”，莫不隐含着作者处世做人的古风守则。
《伤逝·子君》反复拨动着爱的琴弦：“生存是残酷的/但只要有爱的光辉/就无畏四遭的冬天”，而涓生的台词却有意沿用、保留鲁迅原著，为大大加强思想刻度与震撼力。就形式而言，庄晓明将小说改写成散文诗，2023年12月还在南京财经大学红山学院首演，两个声部的戏剧性独白，生与死的诗性切换，让千余名师生进入沉浸式的诗体验，是文体的一次成功越界。
《陷落》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独特文本，带着超现实主义色彩，幽灵般的主角Z（实际上可视为作者自我），面对眼下浑浊世界的连排指控：“一个物欲上无所顾忌的年代/一个精神上翼翼爬行的年代/一个幻觉中上升其实坠落的年代/一个太多人无耻却引领着跨了一大步的年代/一个孕育着诱人的可能但又无奈的年代/一个一同被潮水裹挟但又四分五裂的年代”，《陷落》的看点在于深刻揭示当下社会的尖锐矛盾，在人们心理上的真实投影：物欲之死与精神爬升、充满诱惑与无可奈何、被迫裹挟与四分五裂，癣芥般浸润在我们周围，如何破局、如何不同流合污，实在很难找出一条突围之路，无奈之下，作者只好请出神来“拯救”，正是基于对“罪孽”的回避和逃离，庄晓明才不断地试图从缪斯之神身上吸取洗涤灵魂的圣水。让受众读出当下情境下灵魂被撕扯扭曲的尴尬，一方面是现实利益驱动所造成的物欲横流，另一方面则是极力想摆脱困境而追求灵魂提升与净化。两极合力作用于一具现实灵魂，它们的撕扯乃至妥协，最终会重新塑造出什么样的新人呢？【6】向往中的新人毕竟遥遥无期，也可能只是一种神祗或福音的寄托，为此作者承受深深的折磨和痛苦，也在折磨和痛苦中体现沉思的智性品格。
代表作之一《汶川安魂曲》，虽是组诗，亦不妨看作一阙剧诗：男女老少四人关于死亡的对话（孩子：是童话里追赶的一张黑色大嘴、女人：是被黑雾包裹的无限忧伤、男人：是赛车道一侧的黑色深渊、老人：是视线里越来越多的黑色锈斑），叫人辛酸无语。废墟前的搜救发问：“你藏的这么深，这么神秘/是害怕老师的责罚/还是某个游戏未归”，令人痛彻心底。场景之一：《伴她最后一程》“依在我的背上，此刻的死亡多么温馨”；场景之二：《死而复生》：“一种共振的脉动/使我体内的一星灯火/旗帜一般展开，上升”；场景之三：《默哀三分钟》，以及大地与天空的互问互答，都一致指向万劫不复中的永恒悲悯。
一些较长的寓言诗，也带有剧诗色泽，像虚构的《东乡人》，20节叙述篇幅极尽“乌有先生”愚昧冥顽、夜郎自大、杞人忧天、自我囚禁、坐井观天、循规蹈矩、安于循环、谨小慎微、眈于幻象、热衷咬耳朵围观等等，国民性痼疾跃然纸上。而短制的寓言（许多神话与成语可视为寓言）如愚公移山、共工触山、夸父逐日、水中捞月、痴人说梦……，均是诗人手持现代之钻，钻入“龙门之窟”的豪举。
野心勃勃的庄晓明，举凡远古结绳、近代瓦当，一切与华夏文明有关的青铜陶俑、典籍残简、掌故拓片，无不暖心摩挲、精心擦拭。在浩如烟海的远洋不懈打捞，甚至连浅滩回流中的虾米也不放过。看他盆满钵满的喜悦：郑人买履、不系之舟、涸辙之鱼、得鱼忘筌、画饼充饥、众盲摸象……或生发、或变通、或翻新，忙得不亦乐乎。《塞翁失马》有与众不同的思路：“我拥有无数的马/需不时丢失一匹/以感觉他们的存在”；《一叶障目》从反向突破：“我如获破壁术/轻易穿越着/昔日的障碍//当我放下树叶/人群惊愕地望着我/仿佛我盗走了他们的一切”；《刻舟求剑》反其道而行之：“一道道印记/延伸着一种坐标/指向不存在彼岸/使我的横渡安心”；《一目之罗》则进行重新正名：“日复一日，我守着网眼/而满世界却在谈论/那只不存在的鸟”；《精卫填海》则进行价值重估：“但现实的逻辑中/我的激情，只是将海水驱向了/另一些不幸的领域” ；《涸泽之蛇》乃抑不住对后现代的不屑与批判：“一路上/人们纷纷开着绿灯/称之为行为艺术/而实际上/它们是在逃亡”……足见诗人的天职，对于任何一种常识、断语、定见、语词，都力争独到审视，斩获新见。一方面说明古典的根性血脉，何以疏通全身心经络，另方面也显示多面手的触须，怎样生长到更广大的覆盖面。
如果不把上述的这一切看成表层的成语解构、片段的神话演绎、山海经般注释，而是与全套《东乡笔记》（200个独立故事）联系起来，它们就共组一部庞大的现代寓言交响。应该说“东乡”这一标签，是庄晓明一个发明。一个深具东方文化意向的符号，不是简单的地域胎记，而充满深厚的历史底蕴。“东乡是古老的，也是现代的，或后现代的”，东乡流溢出来的叙事、陈述、喟叹、暗示、魔幻色彩，直指人们心照不宣的现象、场景、当下，和闪烁在这些现象、场景背后的潜台词。在分行诗与不分行散文的混交中，《东乡笔记》活跃着工匠、隐身人、凡夫、勇士、侠客、弓箭手……，演绎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异化、盲从、失重与自我博弈。它根植东方老庄哲学，无外在神明、无终极救赎，全靠自我破执的解脱，那是通透、自足、消解式的东方存在诗学，与《庄子词典》的概念解构之诗形成鲜明的互补【7】，庄晓明为当代寓言诗走出了一条新路。
四、新古典主义再出发
漫山遍野的古典矿藏博大精深，俯拾即是。可有人拘泥刻板，囿于雷池，只能亦步亦趋；有人精明过头，不耐沉潜，东一锤西一凿，不成气候；还有人，才情不济，勉强跟队，最终仍正果未遂。晓明本具初心，后受洛夫影响，悟到与先贤精神互动，大可瞬间打开诗歌空间，便一发不可收拾，先后完成《与王维对话34首》《古诗十九首变奏》《杜甫变奏：秋兴八首》《李白的回声：月下独酌四首》《〈登鹳雀楼〉七首变奏》和《老子的回声63首》等。如果缺少心有灵犀，恐怕连最基本的交流、对话都成为空谈，充其量不过是白话文的一种直译或注释；如果缺少现代意识审度观照，向往中的回声变奏，亦难保不流产。
晓明把自己的心路旅程完全溶解到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才有了：“我确实曾，为五斗米折腰/甚至，想发些浮财/一个弹丸公司，游戏于/各类腐败之间/似乎世上的一切/就此顺流而去”（之二），进而领悟到：“人生一如幻化/万物终归空无/可为什么，仍能听到/您平静的呼吸”（之四），继而“忘了撕扯羽毛的市场/那团跳动的肉/——鲜红的恐怖/我抬起头，望见了南山/而我从未去居住/我终于明白了/所谓的悠然，就是遗忘”（之五）。在商海惊涛骇浪中处处充满着尔虞我诈，沆瀣一气，若要洁身自好，不时得陷入自我撕裂，王维的《终南别业》，成了他最后“靠山”：
我的“道”，就是不断逃避
避入自己内部
那儿有一些残存的经脉
与您依稀连接
我的视线，学会了
一种乖巧的减法
漫行时，偶遇一朵野菊
光影里坐禅
胆肝相照，相见恨晚。而杜甫更为深沉的家国情怀、忧患人格，同时引发作者共鸣，产生思想、情绪相当接近的同频共振。《秋兴八首》是杜诗七律代表作，身世之悲、离乱之苦、故园之思三者集于一身。
“之四”是遥念长安，慨叹政治动乱人事变迁，晓明借机做了倾诉：
我的倦意
刚刚舒了个哈欠
霜色便封存了棋盘
与蓬乱的两鬓
而我的影子
仍固执地延伸
向着那条隐匿的界河
彼岸的暮砧
“之六”是怀想帝王游宴盛况，惋惜与斥责兼备，晓明却以诗人的敏感，由繁华的“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触动隐秘在背后的信息：
从一片落叶
诊着秋天的脉息
却听到某处角落
发出无言的悲泣
“之八”是回首与友人同游名胜的诗意豪情，诗人没有回到结局的“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而是回到真正的自我——“自己”：
它们曾试图承担一切
如今，却面对自己
或许，这就是永生
也不满足于对古人的汇聚、合拢，晓明跃跃欲试，企图再打开通往当代性桥梁。恰逢2015 年洛夫结集《唐诗解构》，极大启动晓明的新引擎，这一次他转过身来，转向当代的彼岸，对洛夫的名作《石室之死亡》《致时间》及痖弦的《深渊》进行一次互文性的注目礼，本质上，也是对古典主义一次延伸性的回应。
《石室之死亡》总64节，晓明用同样的64节数进行对称性衔接，并借鉴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的变奏结构。死亡的黑色赋格，在智性磨盘下，榨出浓稠的汁液，带着呛人的绝望血腥。你不能不承认这是一次当代性的加工再造，好比拿铁掺杂碧螺春、卡布奇诺加上茉莉，已然成了某种新品类。来读庄氏的接龙式文本（节选第24节）
每一次战争/都高举堂皇的真理/而每一道真理/都包裹/贪欲的骚腥//瞄准器/并非十字架/炮弹的爆炸/没有复活的明天 //当死亡的步子逼近/躲在壕堑里的存在/不住地颤栗——//它没有还击的双手/也没有举降的双臂
接近相匹配的睿智，契合的基调与延伸的意涵，多少见证着洛夫自我人格的外化，通过“忘年交”的友情与文本，已然发展成庄晓明的精神镜像。
同样，洛夫的《漂木》寄寓了一生的漂泊之旅及天涯美学，围绕着生命无常与宿命无奈的命题，也是古典诗学的重要主题。在第三章，充满对时间迷宫的无尽追问（肯定、否定、中性、迷惘、求索、定性、推翻、解谜），堪称三千年诗歌史有关时间最出彩的篇章。晓明用对等的行数给予积极响应。抽取其中三小节，不妨对读一下双人“复调”：
朝如青丝暮成雪，发啊！
我被迫向一面镜子走近
试图抹平时间的满脸皱纹
而我镜子外面的狼
正想偷袭我镜子里面的狈
——《漂木》·洛夫
或许，将镜子击碎
时间就看不见了，孤独就看不见了
分裂的自我就看不见了
然而，一地的碎玻璃
无数的孤独在闪烁，露水一般闪烁
——《〈漂木〉的回声》·庄晓明
镜子是时间的原型之一，千百年来，诗人们都在时间与镜子之间做想象穿梭。无奈物理性的生活器皿解决不了狼与狈的永恒绝望，惺惺相惜的庄诗人，建议用“击碎”方式解决千古难题，但依然无法解决无数闪烁的孤独，这是时间留给诗人最大也是最痛苦的“遗产”。
时间是仅次于上帝的恩宠
对如此的神谕我点头不迭
而且把自己倒挂起来，轻轻一抖
刚发芽的梦便如铜钱般滚落一地
——《漂木》·洛夫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
就是逢迎，巴结，行贿，成本，压榨，利润……
一条灰色大道
直抵墓碑
——《〈漂木〉的回声》·庄晓明
在洛夫看来，时间的价值有如“上帝第二”，充满难以估衡的含金量，甚至可以牵连到超现实的、无边际的做梦、幻想。晓明迅速将时间拉回现实，把时间兑换成当下最实际的公式，各种各样的分子、分母：逢迎，巴结，行贿，成本，压榨，利润……铺展成时间大道，最终走向令人唏嘘的负面。
钥匙试过所有的豪门巨宅
就是找不到一个合身的锁孔
拔出来自然容易
而再要插回去——
锁孔已然锈死，而且
——《漂木》·洛夫
诗的钥匙
自然打不开豪门巨宅
但诗人是时间的富豪
一首诗
即创造一种时间
他栖身于时间的桃源
乐不思归
——《〈漂木〉的回声》·庄晓明
洛夫用钥匙暗喻生存状态，在精神意义上，无法打开豪门巨宅。晓明用明喻接过洛夫的钥匙，作为时间的创造者，手握钥匙的诗人，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富豪，其创造的时间财富，不会随时间“锈死”，反倒不断增值；“一首诗，即创造一种时间”，充分的自足，可以在时间的桃花源，流连忘返，终老一生。
有学人对经典文本的“修订再版”提出批评意见，认为“仅是对古典意象进行翻新以达到一定的审美效果，非个体生命与灵魂疼痛的艺术抚慰。”【8】所以“真正的创作还是要从生活的源头出发，而不是从读别人的作品的回声出发，要做生活（事的世界）全部的回声。”【9】创作的途径千条万条，首选来自直接的自身亲历，当然是第一等泉源，但是一些时候依靠间接的前文本，渗透自身的直接经验，未尝不可。事实上文学史诗歌史，不少互文性作品都超越了前文本。真正互文性，不是在表层文本上做文章，而是将对象作为一种楔子、一种契机、一种入口而已。在整个互文过程，渗透自身的生命体验和生命经验是最为重要的部分，或者说，关键在于改写与重写，最终是否取得新颖的诗性与意义。
庄晓明在自己的化工企业里，曾致力于“高效反光漆”研发（获两次全国发明专利），200多次反复试验，才拥有反光强、易涂刷、造价低的品牌优势，用于车身放大号、高速公路隧道、飞行跑道标志与反光大桥。这段充满挑战的化工实践生涯，无形中加持了他诗学上广泛的“诗性化合能力”。正如他“古典今咏”与“现曲变奏”的结合，新诗的自由思绪与古典精华的浓液，在互渗的溶解中追求最大化的“饱和”，也使得他诗写语言如他的反光漆般，在庸常现实的暗夜折射出不一样的光泽。
然而，更引人关注的还是他的身份与心态，虽然少了体制的内卷，却深深陷入微小企业的挣扎沉浮：贷款、流动资金、营销、转型与升级……巨大的压力常年萦绕其身。大白天，他要用法人代表的标准微笑迎来送往，从这个银行到那个柜台疲于奔命，也要带着青年创业者的桂冠，在产值、利润和员工的福利之间精打细算，更要时时紧绷着倾轧、欺诈、掣肘，乃至破产、倒闭的万箭之弦，不敢丝毫松懈。只有夜晚，觥筹交错散去之后的片段，他才摘下风尘仆仆的面具，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身份的严重撕裂，角色、面具的转换，没有让混迹商海的他变得世故圆滑，反而促成心底那一份挚爱与纯真不断焕发，把光天化日下的种种丑陋、龌龊、伪装、潜规则、人情冷暖，通通转换为诗性思维，且用现实又非现实、荒诞而不怪异、黑色幽默十足又十二分严肃的手段加以呈现，且婉拒西方资源直接套用，专司老祖宗遗产再开发，用微言大义的沉思顿悟，在喧嚣的商业资本世界，敲开一方可供古典诗意居住的空间。
众所周知，古典主义的遗产丰厚而沉重，却因长期政教渲染与伦理熏陶，使许多入门者、进阶者不自觉地滑入误区：不分皂白滥用陈词滥调而洋洋自得；匍匐于原型阴影下而不思突破；沉溺于感伤颓荡的体验难以自拔，流连于相似的语境自我满足，死守精工的声韵而排斥现代语感。这些做法不仅无济于“活力的增补”，反而深陷泥古不化的胡同。
从根本上说，才力不济的人才会沉溺于仿古复古的二手货写作。有出息的作者善于寻找现代性与古典性的对接合拢——即新古典主义。若以公式概括：古典性+现代性=新古典主义。古典主义依托古代经典为支柱，稳扎稳打；新古典主义则强调发掘古典人文精神的当代新意，推动古典诗学精粹向现代转化，尤其注重融入当下体悟。即令古典经验在当下重获新生，亦使现代性在历史阐释中充分施展魅力。
庄晓明的新质追加，包括广泛调度它种门类的艺术养分：从蒙太奇剪辑、复调音乐、赋格结构、短小说笔法、散文诗格调，到戏剧性情景、独白对话、短章片断、寓言、传说、神话、剧诗，以及诗论，综合性汇集成信心满满的“融合号”专列。一个驿站又一个驿站，匀速稳健，始终没有离开核心动力。在继承传扬的正向轨道上，与反向的“离心”探索，构成了有趣的犄角。
【1】庄晓明：《创作<王维变奏>的一些思考》，公号：庄晓明的文学世界，2022年3.10。
【2】艾略特：《诗歌的社会功能》，《艾略特诗学文集》，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 年版，第242页。
【3】谢冕：《庄晓明：诗意行走，此心澄明》，《中华英才》2018年第1期。
【4】陈义海：《诗歌丛林里的独行者》，《名作欣赏》2023年第12期。
【5】洛夫：《燃烧的灵魂——小论庄晓明》，转引自《洛夫先生——写在先生去世一周年（下）》，《名作欣赏》2019年第8期。
【6】叶橹：《沉潜的诗人：庄晓明论》，《中文学刊》2026年第3期。
【7】雁鸣：《诗性寓言的现代老庄建构》，公号：庄晓明的文学世界，2026年
【8】赵思运：《洛夫诗歌中文化意象的生成探究》，《北方论丛》2017年第4期。
【9】铁舞：《庄晓明的“回声写作法”及问题》，《文学自由谈》2023年第6期。
本文系2026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助项目《古今诗歌比较论》阶段性成果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