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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纪念朱镕基,往往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那个大刀阔斧、锐意进取的改革时代的无限怀念,又有一种“世间再无朱镕基”的深沉悲哀。
这种悲哀,不仅是因为斯人已逝,更是因为人们隐约察觉到:当年那场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塑国家肌体的改革,在解决旧疾的同时,也埋下了新患。
01. 晚清的教训:大清不是亡于革命,而是亡于“东南互保”
要理解朱镕基当年的“阳谋”,我们必须把目光投向晚清。
大清王朝的崩塌,绝非仅仅败于辛亥革命的几声枪响,其真正的死穴在于中央权威的丧失与地方势力的尾大不掉。庚子国变时,东南各省督抚公然发起“东南互保”,拒不执行朝廷向万国宣战的诏令,私自与列强议和。
当时的地方不仅截留财税,更拥有自己的军事武装乃至铸币权——广东、湖南、江苏皆有铸币局。武昌起义后纷纷宣告独立的,正是这些早已脱离中央掌控的地方实力派。正如端方所叹,清末宪政改革“种下的是龙种,结出的却是跳蚤”。
02. 1994年的阳谋:斩断地方割据的经济根基
历史的教训是惨痛的。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虽然没有了军阀割据,但“财政包干制”下的地方诸侯,同样让中央面临“手里没把米,叫鸡都不来”的窘境。
当时的中央财政预算收入占全国比重不断下降,宏观调控几近失灵,甚至到了连某些中央机关都要借钱发工资的地步。朱镕基深知,若不从根子上解决央地博弈的失衡,国家随时可能滑向“东南互保”式的分裂泥潭。
于是,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横空出世。这不仅仅是一场财税体制的调整,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重塑。
朱镕基亲自带队,74天跑遍17个省,苦口婆心甚至拍桌子瞪眼,硬是将增值税的大头收归中央。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斩断了地方凭借财权坐大、对抗中央的经济基础。
从结果看,分税制成功加强了中央集权,避免了晚清式的悲剧重演,为中国此后数十年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应对亚洲金融危机奠定了坚实的财力基础。
03. 改革的阵痛:当“土地炼金术”开始运转
然而,改革从来不是皆大欢喜的童话,大国前行必然伴随取舍与阵痛。
分税制在解决中央“穷”的同时,却让地方政府过上了“紧日子”。财权上收,但教育、医疗、民生等事权却大量留在地方。为了填补财政缺口、维持运转并谋求发展,地方政府被迫寻找新的“提款机”。
这正是朱镕基晚年所痛心疾首的“土地炼金术”。他曾亲口承认,房地产产业化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
为了配合分税制后的地方财政需求,住房商品化改革被迅速催热,土地财政应运而生。地方政府通过垄断土地一级市场,将未来的几十年的地租一次性变现,以此作为招商引资、城市扩张和偿还债务的资本。
这套“炼金术”确实在短期内创造了惊人的GDP神话,让中国城市面貌焕然一新,但也透支了无数普通家庭的未来。高房价成为了压在民众身上的大山,地方债务风险如滚雪球般膨胀,实体经济在房地产的虹吸效应下举步维艰。
当年为了防范“东南互保”而拧紧的集权发条,在地方执行层面却异化成了对土地财富的疯狂榨取。
04. 世间再无朱镕基,但我们需要他的精神
回望历史,朱镕基用分税制完成了国家能力的重塑,这是他的历史功绩;但他未能、或许也无法预见并阻止分税制衍生出的土地财政怪胎,这是时代的局限,也是他晚年的遗憾。
今天,当我们感叹“世间再无朱镕基”时,我们怀念的不仅是那个敢于“准备好一百口棺材”也要推行改革的铁腕人物,更是怀念那种直面问题、不回避矛盾的担当。
面对当下房地产模式的难以为继、地方债务的沉重包袱以及内需的疲软,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那种“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都将一往无前”的改革精神。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是押着相同的韵脚。唯有继续深化改革,理顺央地权责,打破对土地财政的路径依赖,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真正发挥决定性作用,才能真正走出“土地炼金术”的迷局,告慰那位在世纪之交为中国蹚过地雷阵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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