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月边,香港某佛学出版社、杂志编辑,曾供职内地主流媒体任编辑、记者20年,有新闻作品获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一等奖、广东省新闻漫画奖等近30个奖项。有诗歌作品见于《广州文艺》《星星》《作品》《鸭绿江》等超百家刊物并收入多种选本,兼写作文学评论、美术评论。

■ 复制粘贴的时光
多年前,我额头上落满晨鸦的羽翼 大清早飞上地铁,复制着一个个哈欠 粘贴在明天的车厢扶手上。昨晚的指纹 早已被他人无数的指纹重重封印
我转乘的77K双层巴士准时靠站 进出的陌生面孔很熟悉,孖生的眼神 像弹出广告的异体字。新闻在重播 路遇的一段阳光,一丝春风,一截红绿灯 点开笔记本时,依稀重现曾经的急刹声
接着步行两里路,捧起大红袍的温度 然后是相同的对话与一样冗长的沉默 闭目养神时,突然觉得自己像固定程序 直到听见新来的少女莫名的惊诧——
“先生,你的两鬓比昨天更加斑白了”
■ 格式化
零时,按下三键重启。记忆硬盘 开始旋转,碎片整理程序快速扫描 被病毒感染的旧时光,比如小巷月色
回收站列着过期的承诺和未发送的情书 要不要清空?我的思绪在湖畔徘徊许久 仿如犹豫着是否剃光已半秃的头颅
系统面对面警告:格式化将全面清除数据 包括加密的疼痛和隐藏的欣喜,回归原点 我放缓心跳,等待蓝光进度条爬到尽头
夏季雨后凉风吹拂,重启后的虚拟世界 桥梁畅通无阻。我沉默,仿佛站在峡谷 在孤寂中寻找来时被落叶覆盖的脚步
远处,有未被格式化的眼神在晨曦中游移 拒绝愈合的伤口在角落里纠结,如丛野花 ——我怅然回望,那些愈发黯淡的芳华

■ 天山童姥
别说淮南王与八仙翁的奇遇*,别说炼丹术 他说:“我的老情人说她是天山童姥” 凤凰树在窗外燃烧,一群乌鸦聒噪飞临 此刻,我在修图“守望搁浅的木船” 他在给老情人的照片美颜,正高潮处
我打开魔镜,以重构像素的乌托邦 无法预期潮涨。时值午后,海浪汹涌而至 他将童姥的脸蛋添加了几颗雀斑 删除了项链的黄金代码。我讪笑着 “你应将她的瞳孔放大到婴儿时期”
深夜,我在视频号上刷到了天山童姥 他秀发飘飘,嗲嗲地描绘无涯子的轮廓 一边带货:润肤、美白、塑形与假发 镜子里的我终于陷入失忆症,彼此陌生 触摸鼠标,开始冥想如何修饰白昼的图层
注:*汉淮南王刘安与八仙翁的故事,出自《淮南子》,八仙翁向刘安演说返老还童之术。
■ 我曾被熊猫烧香灼伤
蓝光浸染着深夜,我白衣服红眼睛 熊猫的眼圈正漫过神经突触的荒原 一只灰鸽子将我的视网膜捕获 正在啃食。很多年前
三根香在零点燃烧。我拥有的微笑 以及悲凉的瞬间,都躺进迷雾的骨灰盒 我拒绝倒计时,也拒绝悼念文档 环抱着病毒死于缓存区的相册
多年以后。比如今夜零点,白衣服红眼睛 一具肉体的防火墙,被弹出的硫酸雨腐蚀 淡然处之。止于忏悔并非我的母语 我不擅长寄生与逃亡 我也不习惯以马赛克的语言哭泣 可以失去,可以遗忘,阉割的数据包 在回收站里被拒绝繁殖 惟重建糸统的福音在星光下回荡

■ 大智能时代
它推理神秘园的钢琴键正在坠入下水道 并且卡在第九十九个弯口处。用时十秒 我当时在空调机风口下冥想蜘蛛网 能否让瓷砖裂缝间长着六条细腿的蟑螂 辗转难眠。由日落西山到斗转星移
仙人掌的硬刺与如水月光的关系 它像吹拂掸落的烟灰,我需用一生思考 在弱水三千中精选一瓢。我如此疲惫 像黎明前重重乌云与阳光合成的锈色 烟蒂已灼穿食指与中指老茧,我仍在阅读 房贷合同与体检报告的对话。窗外 响起的雷声是春季的第一声咳嗽
人形机器清洁工扫走笨鸟的半片残羽 迎着满地朝霞,投下长长的影子
百年后,我不知我是主人还是奴仆
■ 老渡口
二月末。雾霾把夕阳搓成故旧晕影 盖在回南天的额角上。山峦冒出的枣色 垂浸在河湾中,像连绵的火焰—— 这片水域的皱纹,朝我缓缓游来
水域冰凉。冰凉是我与火焰的距离 回想起火一样的白色裙裾拂起的光斑 像我眼睛里藏匿的云絮—— 这条水路,曾如她挥舞的花枝
火焰终在水中熄灭。黯淡的水底鹅卵石 无忧的游鱼与火烧云,像风的倒影 融入黄昏虫鸣中。我仍然站着—— 不是等待当年的船夫,而是忍着 不再向着对岸的山村呼喊
老渡口。我在二月末的黄昏稍待片刻 驱车从桥上驶过寂静的夜河时 越來越密集的星光在水中闪烁

■ 湖泊
芦苇荡深处,不知名的各色鱼群 正午荷花翠绿。祖父撒下又收起渔网 ——春水起,鱼确实很肥很鲜美 “这一网许多鱼要断子绝孙的,我得收敛”
去年霜降前,祖父撒的一网系住的云 飘进蓝色湖水中,像鸿雁落下的绒羽 我数莲蓬,祖父摇橹,爷孙俩顺风巡湖 ——“这景象很似我曾梦见的诗”,我想
我想起的暮色,正在露珠滑落处打着旋 我想起的山脊,正倒影出祖父的墓穴 我梦见诗里粘乎乎的晨雾正漫过来 孩子说:“自由自在的鱼群在蓝天飞翔”
湖泊深处,平静如蜻蜓点水般的涟漪
■ 河水弯弯
老烟囱吐出的袅袅炊烟像在晕染 暮光,在村西的屋脊上逐渐变稠 流淌的釉黄笼罩着涉水过河的牛群 野八哥从牛背飞进河岸的楝树丛 蒲公英般飘走,无声无息
那时废弃的水电站仍在,墙脚的碎玻璃 反射的余光,与青蛙跃进河里的水花 如磷火般游弋。穿着白裙子的少女 骑着凤凰经过,自行车铃铛 摇晃出一路稻香,在碧水里漂流
一群赤条条的孩子与游鱼在戏耍 搓衣的农妇生气地吆喝“别闹!别闹” 她站起来跺脚踩碎水面,浮起的碎斑 像她平时哼唱的湿漉漉的歌谣 ——当时,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今天,我坐在岸边石头上 孤独地对着流水

■ 湍流
繁杂的雨点在水面炸开,一只蝴蝶 飞越漩涡,落下的楝叶却挣不脱桎梏 暴雨前沉闷时刻,我安静地端起稀粥 发现眼神被囚禁在老瓷碗底。窗外的河水 拐弯后,向大青山的混沌方向溃逃
之前雀跃的鹊鸟随急流私奔了 缝纫机上的黑猫弓起背,以爪子摁住来信 我无法解释这团毛茸茸的思绪 怎么去揉碎这场阵雨的滂沱 等待吧!雨后阳光能显影纷扰的尘埃
雨歇后流水湍急。蜷缩的猫打着呼噜 折腾后的信笺酣睡着,一道阳光 推开窗户,在黑蝴蝶的薄翅上流转 我瞧见岸边的苦楝树,已枯叶落尽 在微风中,比流水清澈,比流水端庄
■ 涉水过河
别离时晨雾未散。河水漫过脚踝 别离时春寒料峭。河水怀孕无数花蕾 ——挂在胸口的布鞋在晃悠,卵石的青苔 绸缎般在趾缝间滑落。我离别时 山茶海棠杜鹃已在清河里盛放
三月开花的一排苦楝树站在浅滩处 或陷入小涡漩,如踩进年少时的暗影 ——雷雨前,赤足向着对岸奔跑 被水草攥紧脚腕而跌倒,溅起水花 打碎三五个我的瘦瘦影子
我无须涉水过河时,春归的暮色渐浓 苔藓已在指尖干枯,如爬上面额的纹路 我仍脱下皮鞋,在大桥底下赤足涉进河里 蓬勃的紫荆花正随波纹生长,渐至模糊 ——黄昏很轻,能托住那些待放的花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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