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百年祭日,追思“教育之父”
2026年8月24日,是张謇先生逝世一百周年的日子。整整一个世纪过去了,他当年亲手栽下的教育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荫庇四方。在这个特殊的年份里,谨以此文,致敬这位以一己之力照亮中国近代教育之路的先贤。

张謇
在中国近代史的星空中,很少有人能如张謇一般,以一己。之肩,扛起“实业救国”与“教育救国”两座大山,并将其熔铸成一部恢弘壮阔的教育史诗。他是清末状元,却掷去乌纱,转身商海;他是实业巨子,却将一生积蓄,悉数化作学堂的砖瓦与书声。张謇以“父教育而母实业”为毕生信条,用三十载躬耕不辍,在苍茫神州播下近代教育的万千种子-其功业,如炬如碑,光耀后世。
正因如此,后世学者尊其为近代中国“教育之父”,此誉绝非虚辞,而是对他倾尽所有、泽被百年最恳切的回响。1904年,清廷任命张謇为商部头等顾问,加三品衔,他首膺此命,非仅虚衔,实乃朝廷以实业为立国之本、倚其为商界砥柱之明证;两年后,又任命张謇为学部一等咨议,视同丞职,更昭示其于新学兴替间,足为天下士林所宗仰。张謇一人而系两脉,既握经济命脉于当时,又复塑国民精神于久远,真可谓“官不过二品,而名动九重;权不辖一省,而望隆四海”。这种“位在顾问,功在泰斗“的格局,恰是晚清大变局中,一位书生所能赢得的最高礼遇。然而,把张謇定义为“教育之父”,又绝非一句简单的赞誉可以蔽之,它根植于一种基于理念与实践双重开创性的历史确认。
一、从状元到教育拓荒者的自我超越
一个悖论式的抉择,往往比顺理成章的选择更接近历史的真相。张謇以状元之身,转身拥抱新学,这并非简单的“进步”或“开明"所能概括。他恰恰是从科举制度的顶端,才得以最清晰地看到这一制度的裂痕--当八股文章无法抵御船坚炮利,当圣贤语录解释不了割地赔款,他便明白,自己赖以晋身的I旧学,已无力为风雨飘摇的江山提供新的答案。他曾在日记中写下沉痛之语:“国藩以来,所恃者何?非圣贤之书乎?然而甲午一役,书不能御敌,义不能阻割。“这种认知,不是来自对旧制度的隔岸批判,而是来自一个“过来人”最深切的幻灭。他深知,自己脚下的仕途已断,但千万后来者的前路,不能也在同一片废墟上崩塌。于是,他以最深的忠诚反叛了自己来时的道路,不是背叛科举,而是背叛科举所未能完成的救国使命。
从状元到校长,从功名之路到教育之途,张謇完成了一次知识分子最艰难也最伟大的自我超越:他亲手拆除了自己赖以登高的梯子,只为让后来者能攀上更坚实的高台。这种决绝,承袭了传统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血脉,却又超越了其樊篱,将“为往圣继绝学”的古老抱负,转化为“为万世开太平"的现代实践。他在旧学的废墟上,不是埋葬,而是重建,用新学的砖石,为四万万同胞砌出一条从未有过的生路。这正是一个时代先驱最动人的背影:他不只是时代的受益者,更要做时代的破壁人;他告别了让自己发光的过去,只为让整个民族看到更远的未来。

东南大学实习场馆
二、“父教育而母实业”观念奠基和实践的空前创举
张謇“父教育,母实业”理念的核心,是用一个家庭的父母双亲,来比喻教育与实业之间至亲至密、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共生关系。教育为“父”,象征其主导和根源性,负责开启民智、培养人才;实业为“母”,象征其滋养和支撑性,负责创造利润、提供经济来源。
张謇之所以能成为“教育之父”,首先在于观念的奠基。他提出“父教育而母实业”,将教育置于比实业更本源的位置-实业是血肉,教育是灵魂。他直言“师范为教育之母”,视教育为“父”。在那个实业救国的呼声响彻云霄的时代,张謇以状元的身份给出清醒判断:没有教育,一切皆为空谈。其次在于实践的规模。二十余年间,他创办和参与创办的学校及教育机构达三百七十至四百余所,涵盖师范、纺织、医学、水产、河海等专门领域,在南通一地构建起从幼稚园到大学、从普通教育到职业教育、从社会教育到特殊教育的完整体系,这在当时的中国堪称孤例。更在于理念的前瞻--“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他将教育与实业发展、地方需求紧密结合;“以生计为先”,办学是为了解决国民的生计问题;他注重学以致用,强调实地练习,坚持德智体全面发展。这些理念在当时极具开创性,至今仍不过时。正因如此,有学者指出:张謇视教育为“父”,又以“父”事教育“父教育”是他最富哲理、最为核心、最具个性的教育理念;“教育之父”四字,他当之无愧。
三、实业与教育的双向奔赴
张謇的教育情怀,非徒然道德之召唤,而是从切肤的实践伤痛中生长出来的自觉。甲午战败,马关屈约,国势如颓山倾海,张謇痛感“政府不足责,非人民有知识,必不足以自强。知识之本,在于教育”。他洞若观火:“苟欲兴工,必先兴学”,无人才,则实业为无源之水;无教育,则民智为长夜之昧。
于是,这位状元公断然转身,踏上“状元办厂”的奇崛之。路。自1895年筹办大生纱厂始,张謇缔造了近代民族工业史上声名赫赫的大生实业集团。然办厂从未是他的终点,而只是起点。他曾立下铁规:纱厂盈利后,首期利润三成投师范,五成建医院,两成修路架桥。他将实业视为教育之母,将教育视为强国之本,二者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中国第一所民立师范学校--南通师范学校全景照片
据载,从1902年创立南通师范学校,至1926年辞世,张謇将三十余年积蓄二百五十七万银元尽数倾注于教育与公益。他亲自创建或参与创建大、中、小学及职业学校等三百余所;学界广泛引用的数字,则是三百七十余所。这些学府几近囊括当时所有教育门类,从幼稚园至大学,从普通教育至职业教育,从特殊教育至社会教育,织就了一张完整而绵密的近代教育网络。史学家胡适曾慨然评道:张謇于此后二十年中,陆续办起三百七十所小学、六所中学、近二十所大学,形成了一个连绵不绝的教育系统--此诚千古一人。
四、师范为先,中国近代师范教育的开创者
张謇办学的逻辑起点,唯在师资。他深谙“师范为教育之母”,培植良师,乃一切教化之基。1902年,张謇在南通创办通州民立师范学校,此为中国第一所独立设置的民办师范学校,1903年正式开学,开近代师范教育之先河。
尤为值得一书的,是这所学校初立之际,张謇便以超凡的眼界,延聘了当时尚属青年的王国维为教习。王国维后成一代学术巨擘,其早年执教于此的足迹,正是张謇“不拘一格揽英才”的生动注脚。同年,张謇受两江总督张之洞、刘坤一之邀共议兴办师范学堂。1902年5月8日,刘坤一召张謇、缪荃孙、罗振玉等东南名流会商办学,众议咸谓师资匮乏,“应从师范学堂入手”,遂催生三江师范学堂--中国近代第一所高等师范学堂。1905年,张謇上书厘定名称为两江师范学堂。此后,该校几经嬗变,成为南京高等师范学校,而张謇早年的嫡传弟子江谦,时任江苏教育司司长,受命担任首任校长。江谦秉承张謇师志,治校有方,为南高奠定了深厚根基。后来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扩展为国立东南大学,最终衍生出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名校。而江谦,亦被公认为南京大学与台湾中央大学共同的首任校长。更添一段文苑佳话:江谦作词、李叔同谱曲的校歌,至今仍回荡在南京大学的校园中,弦歌不辍,风雅长存。江谦晚年归隐南通,终老于此,师徒情深,生死相守,恰如张謇教育精神的一脉余响。
五、开特殊教育与艺术教育之先河
张謇的教育目光,从未囿于常规。他深信,真正的教化应泽及每一个生命,无论残缺抑或偏才。1916年,他在南通创办了中国第一所聋哑人学校---南通盲哑学校,让那些被无声世界隔绝的孩子,第一次拥有了识文断字、感知天地的权利。这不仅是慈善,更是对“有教无类"的现代诠释。

照片拍摄于中国第一所戏剧学校——南通伶工学社校舍廊下。人物从左至右:王凤卿、姜妙香、梅兰芳、姚玉芙、张謇、欧阳予倩、齐如山、张孝若。
与此同时,张謇又敏锐地意识到,戏剧不仅是娱人耳目之艺,更是开启民智、移风易俗的利器。1919年,他在南通创办了伶工学社,是中国第一所戏剧专门学校。为学社延聘的主任,是后来名垂剧史的欧阳予倩。欧阳予倩携新剧理念而来,将现代戏剧教育与传统戏曲熔于一炉,在江海之畔点燃了舞台教育的星火。数十年后,欧阳予倩执掌中央戏剧学院,成为新中国戏剧教育的奠基人之一。而他最初的育人之梦,正是在张謇给予的方寸讲台上生根发芽。这些跨越常规藩篱的创举,无不彰显张謇“教育无遗类、大道无弃材”的博大胸襟。
六、高等教育的不朽丰碑,创办与参与的多所大学
如果说师范与特殊教育是张謇教育大厦之基石与别苑,那么高等教育便是其巍峨之殿堂。他参与创办和资助的高等学府,如同镶嵌在近代中国高等教育版图上的璀璨星辰,辉映百年。

这是1920年6月9日美国教育家约翰·杜威到访南通师范学校时的珍贵合影。
(一)南通大学--家乡的学术殿堂
张謇对故土南通,寄予最深切的眷恋与期许。1912年,他与兄张警先后创办南通医学专门学校和南通纺织专门学校。前者为国人自办最早的私立高等医学院校之一,开民办医学教育之先声;后者则创中国高等纺织教育之滥觞。1919年,农科大学亦正式定名。1920年,张謇在南通农校基础上另建新校区广延留学归国人才,充实师资,并按大学令招收预科及本科生。1928年,三校合并为私立南通大学,分设农、医、纺织三科,从此江海之滨,书声与潮声共鸣。

南京大学档案馆
(二) 河海大学--中国水利高等教育的摇篮
张謇自幼究心水利,年方弱冠,便已埋首河渠之书。《张謇全集》六百万言中,论水之作竟逾百九十篇。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兼全国水利局总裁时,他深叹“治水必先储人才”。经多方奔走,筹措经费,择定校址,延聘名师,审定方案,1915年3月15日,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在南京隆重开学。当日,张謇风尘仆仆自北京赶赴金陵,亲临典礼。这所中国历史上第一所水利高等学府,自此开启了水利英才辈出的百年长河。
(三) 东南大学、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一脉相承的学术源流
如前所述,三江师范学堂的创立,凝聚着张謇的心血。1920年4月7日,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务会议上,郭秉文倡言在南高基础上创办国立大学,旋邀张謇等社会名流组建东南大学筹备委员会。张謇慨然道:“东南一带学者百万,竟无一完备大学,实令雅士汗颜。”1921年,教育部核定东南大学校董十七名,张謇以名望列首位。同年六月,校董成立大会召开,国立东南大学正式诞生。初创之际,百事待举,张謇等人奔走劝说江苏督军齐燮元出资十五万元兴建图书馆,馆额“图书馆”三字,即为张謇亲笔所题。在经费普遍拮据的年代,校董们藉此建成了科学馆、生物馆与图书馆,创造了大学办学史上的奇迹。此后东南大学更名国立中央大学,终成南京大学、东南大学、江南大学等多所名校的共同源头;南京师范大学亦溯源于三江师范学堂--张謇播下的种子,在此开出了最繁盛的花朵。
(四) 复旦大学--与马相伯携手共创
张謇与复旦首任校长马相伯,相交莫逆。早在1882年朝鲜“壬午兵变”中,二人便随军入朝,同历烽烟,共怀救国志。1905年2月,马相伯创办的震旦学院因内部纷争停办,张謇闻讯,立即抱病奔走,于3月25日邀集曾铸、王清穆、黄继曾等沪上绅商聚会一品香饭馆,共商复校大计。众绅一致决议,道义声援马相伯,资金鼎力相助,并公推马相伯为校长。张謇慨允担任复旦董事,亲筹办学经费万元,并任首任校董。复旦大学档案馆珍藏的校史最早文件《复旦公学募捐公启》,即为张謇等校董联合签署。为解决校舍困境,张謇又代表复旦与两江总督周馥疏通,终以吴淞行辕为临时校舍。他不仅予经济之援,更以校董身份,对复旦发展屡进嘉言,其情其义,足映汗青。
(五) 景德镇陶瓷大学--中国陶瓷高等教育的滥觞
张謇的教育版图,还延伸到了瓷都景德镇。1906年,新任上海道台瑞澂邀请张謇商议创办江西瓷业公司,张謇在日记中郑重写下“许之”二字。他不仅一人认购了万股股份,更秉持“实。业所到即教育所到的一贯理念,于1910年在江西瓷业公司饶州分厂内创办了中国陶业学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陶瓷专业学校。张謇亲自确立了“养成明白学理,精进技术人才,以改进陶业”的办学宗旨。此后百年间,这所学堂数度更名、迁址,历尽沧桑,1948年升格为江西省立陶业专科学校,成为国内首所陶瓷高等学校,1958年成立本科建制的景德镇陶瓷学院,2016年正式更名为景德镇陶瓷大学。从中国陶业学堂到景德镇陶瓷大学,一百余年薪火相传,张謇播下的陶瓷教育种子,已成长为全国乃至世界陶瓷人才培养的重要基地。
(六) 其他高等教育领域的广泛参与
张謇的足迹,远不止于此。1909年,他创办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船政科,即吴淞商船专科学校,后演变为上海海事大学与大连海事大学。1912年,他与黄炎培共办江苏省立水产学校(上海吴淞),秉持“渔权即海权”之识见,此乃上海海洋大学之前身。同年,他于南通大生纱厂厂房宿舍内创设纺织染传习所,自主培育纺织科技人才,以破列强垄断;1952年院系调整,南通学院纺织科迁沪并入华东纺织工学院,即今日之东华大学。扬州大学肇端于张謇1902年创办的通州师范学校和通海农学堂;上海财经大学前身上海商科大学,亦与其渊源深厚。此外,同济大学、暨南大学、苏州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的前身等众多高校,莫不承其襄助或启于其倡导--可谓一人之手,点亮半壁教育星河。
七、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史上不可磨灭的地位
张謇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的位置,前无古人,后乏来者。他是中国教育走向近代化过程中最重要的拓荒者之一。其功业之卓,首在教育与经济的贯通,他开创了“实业反哺教育”的中国范式。在积贫积弱的近代中国,能将商业利润大规模、系统性地转化为教育投资,张謇乃第一人。他从不视捐资为施舍,而将实业与教育看作一体两面:实业供血,教育育魂,相辅相成,生生不息。
其次,他构建了中国近代第一个完整而有机的教育体系。从蒙养之园至高等学府,从识字之塾至专门之科,从师范之培到残疾之教,从戏剧之艺到陶瓷之工,从社会宣讲到慈善教养,他几乎涉足所有教育门类,其系统性与前瞻性,在当时独步天下。
再则,他以一人之力,改写了中国高等教育的区域格局。他不只在南通建立起完整的大学体系,更在南京、上海、景德镇等地催生了大批国立与私立名校。这些学府不仅于当时培育万千英才,更在百年风雨之后,依然嘉立为中国高等教育的砥柱中流。

释义: 黄"即学堂,意为广开学舍、学子勤学向道,学问比金银珍贵,直白体现张謇重教育、轻财利的思想。

释义: 鸿都、虎观代指古代经学讲堂;麟角、凤苞喻天下英才。寄托张謇广育学子、培育栋梁的教育理想,现存上海海洋大学馆藏。
八、百年回响,对当下与未来的深远启迪
而这一切的意义,远不止于历史的回望。张謇的实践,对中国当下与未来有着深远的启迪。其一,是对“教育何为”的永恒回答。“学必期于用”提醒我们教育不能脱离社会需求;“以生计为先”提醒我们教育最终要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与民生福祉,在当今教育同质化竞争、学用脱节的争议中,张謇的实践是一面清澈的镜子。其二,是对“企业家何为”的深刻启示。他将办厂所得几乎悉数投入教育,诠释了何为“实业为爱国之本”,提醒今天的财富创造者:真正的成功,不止于商业版图的扩张,更在于对社会进步的推动。其三,是对“区域发展”的智慧启示。他在南通构建的教育与实业协同发展的生态系统,为今天统筹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提供了深刻的历史参照。
结语:寸心不死,万世之师
毛泽东在论及民族工业时曾言:“轻工业不能忘记南通的张謇。”而中国近代教育事业,更不可一日忘此公。他是一盏灯,在民族最暗的夜里,照亮了教育救国的漫漫长路;他是一座桥,飞架传统与现代、实业与人文、个人与家国。1926年8月24日,张謇病逝于南通。出殡之日,南通万人空巷,哀声动地。整整一百年过去了,他用二百五十七万银元、三百七十余所学校、无数个不眠之夜,回答了一个亘古的叩问--读书人何以报国?答案,镌刻在他创办的每一所学校的校训里,回响在江谦作词、李叔同谱曲的歌声中,浸润在万千学子不改的初心间。
张謇曾言:“下走本是寒素......但以中国国势日弱,外侮日加,寸心不死。”百年之后,国势已非昔比,但他那颗“寸心不死”的教育之心,依然在历史的深处跳动。近代中国“教育之父”,他当之无愧;彪炳青史,万世之师,其魂长存--提醒我们,一个民族的真正强大,永远始于对教育的敬畏与投入。这,或许就是“教育之父”留给后世最深沉的回响。
(作者盛东林系美国张謇研究会会长、美国南通同乡总会会长、美国南加州华人联合总会执行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