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毓生:酒仙叶橹


2026年02月26日 05:52     邮师人上海驿站    吴毓生
字号:较大   适中


       叶橹是个笔名,是莫绍裘老师的笔名。莫老师最早是在高邮师范学校当老师的,尽管他曾笑谈过,外面读他书的人称他为叶老师,从高邮师范出来的人都叫他莫老师,但我这个高邮师范人,还是一下笔就把此文题目定为了“酒仙叶橹”。我喜欢“叶橹”这一笔名散发出的浓郁诗意。但实际上,在师范语文组内,我们也不叫他莫老师,而是尊称为“莫公”。当时语文组里能享受此等两字尊称待遇的仅有两个人:一位是步入老年的陈克猷老师,被称为“克老”,还有一位就是正值壮年的莫老师,不知谁开了个头,大家觉得好,就都称他为“莫公”了。至于“酒仙”之称,也不是我这儿随意写下的,同样是语文组的共识。当年语文组聚餐,酒酣耳热之际,大家制定了酒神、酒仙、酒圣、酒侠、酒鬼、酒痞、酒虫等帽子免费相赠,莫老师一下子就被加冕为酒仙,没有任何异议。为何如此一致,除了莫老师爱喝酒外,还因为他离仙最近。大家都是读过神话小说的,对神仙的标准心知肚明,一要历经磨难,二要豁达大度,三要武艺超群,莫老师三条全符合,酒仙的帽子不给他给谁?这儿所说的武艺超群,自然是指他对诗歌的探讨研究,在当代诗坛首屈一指,也曾被人以“诗仙”冠之。——既然有了两个仙称,我这儿不妨也套用一下前面莫老师的笑谈,让外面读他书的人称他为诗仙,我们这些老高邮师范人,还是更亲切地称他为酒仙吧。酒仙叶橹!正如当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样,如今他也正在他的诗歌海洋上,手握诗笔,脚踏叶橹,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穿云破雾,飘然而行。



       我是1982年初从扬州师院分配到高邮师范的。第一次走进语文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几个人,莫老师就在其中,个子不高,胖胖的,满面红光,棉祆外面套着一件淡咖啡色的风衣,看不出多少知识分子的样子。但组长在为我一一介绍后,却着重说了莫老师是武汉大学毕业的,五十年代就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顿时让我心中一凛,敬意油然而生。而更让我惊讶的是,几天后熟识了,莫老师才笑眯眯告诉我:“吴毓生,你的小说《尾巴》我读过,我还为它投过一票呢!”我大吃一惊,原来莫老师早就知道我了。《尾巴》是我在大二时写的一个短篇小说,一万二千字。当时扬州文化局为繁荣文艺,刚刚创办了一个文学刊物《绿杨》,我就战战兢兢步行送了过去。不想后来《尾巴》被头条发出,还纳入学生征文比赛中,被评为高校组第一名。现在,这个投我一票的评委就微笑着站在我面前,我立刻就感觉到了一个文学前辈对后辈的关爱。而这种关爱到后来由于朝夕相处,更是润物细无声的。莫老师知道我喜欢小说,就经常跟我谈小说。“吴毓生,这期的《收获》上有一篇陆文夫的中篇《美食家》,你看看,很有意思。”说着就把他订阅的《收获》递到我手中。后来他还写了一篇《朱自冶其人》评论小说的主人公,我自然又是最早的读者之一。“吴毓生,《人到中年》中的‘马列主义老太太”,是当前文学画廊中的一个新形象,以前从没人写过呢。”又跟我谈起《人到中年》时空交错的独特写法。莫老师的这些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估计今天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可他却不知道我从中受到了怎样的启迪,一直铭记于心。更让我感动的是,他后来调入扬州师院,已是名动诗坛的大家,可刚创刊不久的《扬州文学》要发我的一组短篇小说,想请他写一篇评论附在后面,他一看是我的小说,二话不说就写了一篇四千字的评论《校园生活的色彩》,其爽快连杂志编辑都感动。莫老师对后辈的扶持,还不仅仅是对我这样,对于高邮师范学生写的诗文,甚至对一些不熟识的人,他也会热忱评点,没有一点名人架子。当时高邮有几个文学爱好者,创办了一份文学小报《文游台》,请莫老师谈一谈几个年轻人的诗,莫老师毫不犹豫就写了一篇评论《读<六人诗选>》,以示支持和鼓励。莫老师以他深厚的文学造诣和真诚无私的宽广胸怀,赢得了当时高邮许多文学青年的尊敬和崇拜。


       莫老师对文学的关注,当然主要还是在诗歌上。当年我刚到高邮师范,知道了他在诗歌方面的非凡成就,就曾为自己庆幸过,我在扬州师院时,小说、散文、戏剧都是专家名师教授的,现在傍上了莫老师,也可把诗歌补一补了。哪知我这一想法,后来竟也是扬州师院挖他去的想法,让他去补齐中文系诗歌这一块的短板。所以后来知道莫老师在扬州师院带研究生了,我就心中暗笑,你们这些研究生听莫老师耳提面命的待遇,我早在高邮师范就享受过了。我本来不大读诗,但莫老师对诗歌的关注热爱,很自然地就传导到我身上。在他跟我的闲淡中,我不仅知道了公刘、邵燕祥、刘湛秋这些诗界大佬,而且连北岛、顾城、梁小斌这些新秀的新作,也在第一时间进入了我的视野。我开始阅读诗歌,甚至还订阅了一份《诗选刊》杂志,还购买一些好的个人诗集。舒婷的诗集《双桅船》就是在莫老师的赞赏下购买的。我太喜欢她那首《致橡树》了。诗中那句“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至今仍提醒我,做人要像树一样,站着,坚守独立性。莫老师的《艾青作品欣赏》也是那时写成的。学生们反映,莫老师在课堂上讲授《大堰河——我的保姆》,范读时连声音都是苍凉沉郁的。莫老师在写作方面有两大绝技:一,不打草稿信笔而下。二,在不安静的环境中也能照写不误。他的《艾青作品欣赏》,基本都是在办公室里写成的,办公室里的人员进出及说话,几乎都不对他构成影响。更有意思的是,他为《诗歌报》写新诗导读,有时还跟我一边谈一边写。他说他写这些导读也是学习,开拓了视野,很有启发。而我却觉得,我这个对新诗一窍不通的诗盲,又比《诗歌报》的那些读者,更早得到了启蒙。他出版的诗论随笔,《艾青作品欣赏》《上园谈诗》《诗弦断续》《季节感受》《现代哲理诗选析》《<漂木>论》,都对我有所赠送。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对诗歌的一点可怜的认知,全是从莫老师那儿学来的。因为没有直接教过我,好几次莫老师都不承认我是他的学生,但他是我的文学导师,是绝对否定不了的。


       我写小说评论,也是在莫老师的鼓励下动笔的。其时学校已开始评职称,没有教学论文过不了关,我便想写一些小说鉴赏充数。把情况告诉莫老师后,他立即热情洋溢地主动说:“好啊,你写,我给你推荐到《名作欣赏》去。”于是,针对该刊的“新作拔萃”一栏,我便有了我的第一篇评论《文明被湮没的悲哀》。送莫老师过目后,他认为不错,就推荐给了当时《名作欣赏》的解正德先生。几个月后,文章被刊出,我高兴,莫老师似乎比我更高兴。后来,莫老师调到扬州师院,但由于道路已经开通,我有关贾平凹、铁凝、莫言、苏童、刘庆邦、迟子建等人的小说欣赏,仍被一篇一篇地发了出来。而令我失望的是,在后来的学校评职称时,我的这些评论因跟教学无关,不是发在教育教学一类的刊物上,竟被非议不能算是教学论文。但这时我已从写这些评论的过程中,对小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还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已的语言,收益巨大,已经根本不在乎写的不是“教学论文”了。在文学评论的写作上,我由衷感激莫老师给予我的开拓性帮助:把我推上路,又扶着我走了一程又一程。


       行文至此已不难看出,上面谈的都是称莫老师为“仙”的后两个条件,豁达大度,诗艺超群。至于第一个条件历尽磨难,我这里就不多说了。想必跟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曾被打成右派,在劳改农场跟死亡擦肩而过,也曾在高邮务过农,当过搬运工人,生命中最有活力的23年,都饱受炼狱之苦。他后来的诸事看透,性格开朗,应该都跟他前期经受的这些苦难分不开,是从“八卦炉”中炼出来的。前些时我去扬州看望他,他已是九十高龄,依然红光满面,思维敏捷,依然像以前一样,热情赠送了我两本有关他的书,一本是崔小南跟他的对话录《我们的心灵史》,一本是最新的重点推介他的《名作欣赏》。在闲谈中,他告诉我两件事:一是他现在每天晚上还喝三两酒,状态良好。二是新时期初始,他还在高邮城上当搬运工人时,就写了一篇关于“写真实”的文章投给《红旗》杂志,不料竟被看中准备录用,并寄来了校对刊样,后调查到作者的“右派”身份才放弃了。莫老师谈这两件事时笑容满面,毫不掩饰他的自豪。我当时看着他,却在想他上中学时就在《广西文艺》发表散文评论,上大学时就在《人民文学》发表万字诗评,当过“右派”后还敢于向中国第一刊《红旗》投稿,并被看中留用,这在中国文坛上能有几人做到呢?——可惜被硬生生夺走了最宝贵的23年时间。


       那天看望莫老师回家后,我有感而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莫公,你豁达大度,待人真诚,帮助人提携人不遗余力,自会得到许多人的尊敬和拥戴。你,诗仙也,酒仙也!”


       莫老师很快回道:“心灵相通是人与人之间的最佳存在,心灵相交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知音!”


       ——还是诗!



       作者简介

吴毓生


       高邮师范退休教师,曾爱好文学,现居家养老,自得其乐。




 
 
 
 
 
 
 
 
 
 
 
 
 
 
 
 
 
分享按钮
 
评论 请在下方区域中输入……
内容 
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