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荣:中元祭忠魂


2026年08月27日 06:52     美中时报    沈志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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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元节前一日,松木场的风就凉了。


       西溪路两旁的行道树开始掉叶子,薄薄的,黄黄的,飘在车流中间,一卷一卷地走。我穿过杭大新村的巷子往牌坊那边去,路上有老人在门口烧纸钱,铁盆里青烟袅袅地升,混着晚饭的油烟和桂花的香气,一股子人间烟火的老味道。拐过弯,远远就看见了那座石坊,灰扑扑的,立在路口,像一个坐了很久的人,腰背挺得笔直。



       坊额上“浩气长存”四个字,被夕阳镀了一层暗金。我走到跟前停住,仰头看了一阵。坊柱上的对联字迹已经斑驳了,有些笔画要凑得很近才辨认得出。几十年前刻石的人大概没想到,这些字会比他们的命活得长。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了。这次不是一个人。


       人来得不多,抗战军人的后裔、文史爱好者、附近自发赶来的老街坊,就那么七、八位,安安静静地聚在石坊前。正午十点,我招呼大家列队,人群自动按着年齿站了,老的在前,少的在后,没有喧哗,没有客套,只有秋风从坊顶穿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极远的什么地方有人在吹箫。


       默哀的指令落下来的时候,我垂下头。眼皮阖上的那一瞬,九十多年前的江风忽然就灌进来了。


       一九三二年的杭州,也是秋天。一支以浙江子弟为主体的部队从这座城开拔,车站在哪里?也许是城站吧。那些年轻的人,穿着灰布军装,背着半旧的枪,在月台上跟家里人告别。妈妈塞过去几个煮鸡蛋,妻子把纳好的鞋底往包袱里掖,小妹妹抱着哥哥的腿不肯松手,被大人硬掰开,哭声淹在汽笛里。火车往东开,出了杭州,过了嘉兴,就到了上海。


       庙行。这个地名我小时候在地图上找了很久,很小一个点,但在那一年,全世界都听见了那里的枪炮声。八十八师的兵,守阵地,反冲锋,跟日军的坦克拼刺刀,打出了“庙行大捷”四个字。报纸上登了,号外也发了,杭州城里据说有人当街放鞭炮。但那些放鞭炮的人大概不知道,在这四个字的后面,是一个连一个连的人没了,一个排一个排的人没了,最后连炊事班的都顶上去了。




       八一三又打起来。这回打得更久,三个月。八字桥、大场、四行仓库,地名一个一个刻进历史,刻进去的是血肉。一千四百二十一名浙籍将士,埋在了松木场这一带。那时候这里还不是杭大新村,是田畈,是水塘,新坟一丘一丘地起,排过去,像秋天收割后留下的稻茬。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大部分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叫钱伦体的,带伤还站在阵地上不肯退;有个叫骆朝宗的,冲过河滩的时候倒下了;有个叫梁雨亭的,在四行仓库里跟八百壮士一起守了四天四夜,后来也没有回来。他们都是浙江人。有的也许就是杭州人。也许就在我现在站着的这条西溪路上走过,在松木场的小店里吃过一碗面,在西湖边跟喜欢的姑娘散过步。


       祭文响起来,我诵读的声音不高,沉沉的,一字一字往外送:


       “昔烽火四起,壮士挺身赴难;山河破碎,先辈以身许国。多少少年一去不返,埋骨荒野,未归故里。无祠堂以供奉,无子孙以拜祭。然,山河记得,岁月记得,亿万中华儿女记得。青山为陵,天地为堂,万民为亲。”


       我旁边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穿一件蓝色T恤,胸前别了一枚小小的徽章。祭文诵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嘴唇抿紧,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没有哭出声,但那一下抖动,比什么哭声都重。后来散场的时候我问他,他说他父亲当年就在八十八师,庙行战役受了伤,送回杭州治好了,后来又回去,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母亲等了十年,”他说,“每年中元都在门口烧纸,烧了十年,最后说:不等了。”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替他看。”




       鲜花一束一束地摆上去了。黄的白的,在石坊底座前铺了一地。有人从花束里抽出一枝,踮起脚,插进纪念墙的缝隙里,对着墙上的一个名字轻轻点了三下头。我凑近去看那些刻在黑色花岗岩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一千一百多个,每个名字后面,应该都是一个生日,一个籍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址……


       绕坊三圈是最后的礼数。脚步放得很慢,石板被磨得光滑,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声音。一圈,好像听见了火车的汽笛,一群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扛着枪往月台上拥。二圈,枪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雷在地底下滚。三圈,眼前是西溪路的车流,杭大新村阳台上晾着的衣裳在风里飘,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


       三圈走完,人散了大半。石坊前只剩下几束花和一地碎香。那个别徽章的老先生还没走,一个人站在纪念墙前,对着一排名字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顺着笔画描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往杭大新村那边走了。步子不快,背微微弓着,像一个背着什么东西的人走了很长的路。


       我也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石坊在初秋的光里还是那么灰扑扑的,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我忽然觉得它比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暖了一些,不知道是太阳升高了的缘故,还是那些花、那些名字、那个微微发抖的肩膀,让石头有了一点人的温度。




       中元节的晚上,我路过松木场,远远看了一眼石坊的轮廓。路灯照得它半明半暗,坊额上“浩气长存”四个字被光从下面打上去,显得格外深。我没有走近,就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风里还有烧纸钱的味道,混着晚饭的烟火气,袅袅地升上去,升得很高,高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人从前也是从这里出发的,也吃过这里的饭,走过这里的路,闻过这里的桂花。他们去了东边,再也没有回来。但这块石头替他们留下来了,每年秋天都有人来看它,对着那些名字站一会儿,放一枝花,绕三圈。


       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记得。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九十多年前的秋天,藏着庙行的炮火,八字桥的喊杀,四行仓库的孤旗,藏着从杭州出发再也没能回来的成千上万个年轻人。他们走的时候没想过被记住。他们只是觉得,应该去。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秋风又起来了,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响。我转身走回家,脚步踩在落叶上,细碎的,轻响着,像跟在什么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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