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我们的孩子,生活和成长的环境,和我们小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一出生,就面对着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现在又加上了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写作业问AI,查资料找AI,心情不好也跟AI聊天,甚至把AI当成朋友、当成倾诉对象。这股技术浪潮,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深刻地、甚至颠覆性地重塑着孩子们的心灵世界。
我们先来看一组数据和事实,看看这场“成长变局”到底有多剧烈。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和OECD等国际机构的权威数据,在中国的学生群体中,生成式AI的使用比例非常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10到14岁的少年儿童,是使用AI最活跃的群体之一。放眼全球,OECD国家15岁青少年的智能手机持有率高达98%,几乎是人手一台。日本东京都的初中生智能手机持有率也超过了90%。在我国城市,5到12岁的孩子,智能手表的佩戴率已经超过一半。
再看AI工具的直接使用。在日本,即便是平台限制使用的6至12岁小学生,AI使用率也接近40%。我国中小学生使用过生成式AI的比例已经超过60%。美国的高中生中,这个数字在2025年更是超过了80%。孩子们用AI做什么呢?主要是四件事:解答学习难题、搜集信息、日常闲聊,以及交流兴趣爱好。
数据看起来很“热闹”,但我们不能只看表面。这些数字背后,隐藏着两大核心矛盾。第一个矛盾,是孩子们获取和使用AI内容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们自身的心理应对能力。 他们能熟练地提问,却不一定能辨别答案的真伪;他们能享受即时的回应,却难以承受现实中的延迟和挫折。第二个矛盾,是技术普及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相关研究、监管和保护机制的落地速度。 AI已经深度嵌入到孩子成长的每一个场景,但我们的家庭、学校,甚至整个社会,似乎都还没完全准备好如何去应对。
这场变局,从哲学和社会学的角度看,意味着什么?德国社会学家哈贝马斯曾提出“生活世界被系统殖民”的理论。简单来说,AI和算法构成的这个“技术系统”,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侵入和重塑孩子们的“生活世界”——那个充满情感、直觉、面对面交往的领域。过去,孩子的成长反馈机制是“延迟满足”的,学习需要努力,成果需要等待。现在,AI提供的是“即时响应”。过去,社交对象主要是真人;现在,变成了“人机共生”。过去,认知路径依靠自我探索;现在,转向了对AI工具的“代偿依赖”。
我们看到,当代青少年承受着社会焦虑、教育内卷和数字冲击的三重压力。由此引发的社交剥夺、睡眠不足、注意力涣散、电子产品成瘾等问题,已经非常普遍。技术异化催生了一种价值观缺失的“空心病”,孩子们常常感到生活无意义,对自我价值感到迷茫。这就是我们当前必须正视的成长困境——一个被技术重塑的、机遇与风险并存的青少年心理发展新图景。
接下来,我们进入第二部分:认知模式的深层重塑。AI对孩子最直接、最深刻的影响,首先就体现在思维和学习方式上。
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概念,叫做 “认知外包” 。什么意思呢?就是把我们大脑原本需要自己完成的思考、记忆、逻辑推理任务,外包给了外部的AI工具。传统的学习中,孩子遇到一道难题,需要自己反复读题、尝试不同方法、在“困惑期”里努力思考,甚至经历几次失败。这个过程虽然辛苦,但恰恰是锻炼逻辑思维、磨练毅力和培养创造力的黄金阶段。
然而现在,孩子们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我想一想”,而是“我问一问AI”。思考过程中的那个宝贵的“困惑期”,那个让大脑活跃、让神经元建立连接的阶段,被AI的“秒级应答”直接跳过了。长期这样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呢?首先,孩子自主构建逻辑链条的能力会持续下降。其次,面对复杂任务时的抗压能力和坚持力会减弱。再者,大脑因为长期“不主动思考”,认知活跃度降低,记忆和检索信息的能力也会退化。
这其实触及了一个经典的哲学问题:认知依赖与认知自主的张力。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就担心过,文字的发明会让人们依赖外部的书写符号,从而变得健忘。今天,AI就像一种极致化的“外部符号系统”,它的诱惑力远非文字可比。法国哲学家斯蒂格勒提出了“技术药理学”的概念,认为技术既是解药,也是毒药。AI作为强大的“认知增强器”,一方面极大提升了效率;另一方面,如果使用不当,它就会变成“毒药”,导致我们自身认知能力的萎缩。
除了认知外包,还有一种叫做 “元认知偏差” 的现象。元认知,简单说就是“对自己认知过程的认知”,也就是我们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的能力。AI 自动生成摘要、答案和结论后,很多孩子觉得自己“看懂了”、“学会了”,但实际上,他们跳过了深度思考和信息加工的过程,陷入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表层学习状态。他们产生了一种虚假的掌握感,对自己的真实能力产生了误判。
心理学家称之为 “生产性挣扎” 的缺失。所谓“生产性挣扎”,就是指面对模糊、复杂的问题时,个体所经历的反思、试错和探索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培养高阶认知能力,比如批判性思维、创新思维的必经之路。而AI的算法,把所有的认知冲突都平滑地化解了,看似是帮助,实则是剥夺了孩子成长中最重要的“挣扎”机会。
所以,我们必须要警惕:短期看,AI提高了学习效率;但长远看,它可能会导致孩子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深层学习能力的不可逆衰减。对于大脑前额叶皮层——这个负责执行功能、冲动控制和复杂决策的区域——尚未发育成熟的儿童青少年来说,这种影响尤其需要关注。
我们聊完了“想”的问题,再来聊聊“感”的问题。第三部分,是情感世界的算法介入。
情绪调节能力,是心理健康的基石。在传统环境中,孩子遇到负面情绪,比如考试失利、和朋友吵架,他们需要依靠自己内心的力量,或者向父母、朋友倾诉,慢慢消化这些情绪。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正是在一次次直面情绪、理解情绪、战胜情绪的过程中,孩子才建立了强大的心理韧性。
但现在,AI 就像一个随身的“情绪创可贴”。只要孩子感到一点不适、无聊或焦虑,他立刻可以打开一个AI聊天机器人,得到无条件的安慰、肯定和陪伴。这看似很美好,但问题在于,这种“一键消除负面情绪”的模式,会让孩子彻底失去耐受负面情绪的能力。
美国社会学家霍克希尔德提出的 “情绪劳动” 理论,在这里可以给我们一个反向的启示。在职场中,人们需要管理自己的情绪以符合工作要求。而在AI陪伴的场景下,孩子不需要任何情绪劳动,AI会包办一切。这导致他们调节情绪的“心理肌肉”从未得到锻炼,一旦脱离AI环境,面对现实挫折,就很容易陷入情绪崩溃。
AI陪伴是一把典型的双刃剑。英国的一项调研显示,高达67%的9至17岁青少年经常和AI聊天,其中35%的人甚至将AI视作真正的朋友。更令人担忧的是,有12%的孩子因为现实中缺少倾诉对象,完全依靠AI获取情感支持。AI 可以做到永远耐心、永远不反驳,但它能提供人类真正的共情吗?能提供那种基于共同经历、非语言线索和深层情感共鸣的“主体间性”体验吗?不能。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强调,我们对他人的“责任”和“回应”,是构成我们自身主体性的核心。而面对AI,这种责任关系是单向的、虚假的。长期与此为伴,孩子的情绪调节能力会变得格外脆弱,甚至会影响到他们建立真实、深刻的亲密关系的能力。
同时,平台算法也在推波助澜。算法的核心目标是提升用户停留时长,而心理学实验早已证实,愤怒、焦虑、讽刺这类情绪化内容的传播效率极高。因此,算法会源源不断地推送这类内容。在这种环境下,青少年的情绪易感性大幅提升,焦虑、浮躁成为常态,自我情绪调节能力持续下降。AI带来的即时反馈的心理期待,和现实生活不可避免的延迟满足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冲突,最终导致孩子的情绪状态愈发不稳定,如同坐过山车。
好,认知和情感都受到了冲击,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社交能力呢?这是我们第四部分要讲的内容。
人际交往能力,是孩子融入社会、安身立命的根本。传统的社交,是面对面的真实互动。孩子们在相处中学会察言观色,解读表情、语气和肢体语言,学习如何处理矛盾、如何换位思考、如何在冲突、妥协和共情中,打磨出完整的人际能力。
而如今,AI 伴侣、虚拟社交彻底改变了这一切。AI 永远耐心,永远包容,永远不会和你产生矛盾。这种“零冲突”、“全可控”的虚拟关系,对在现实中经常遭遇否定、挫折和不确定性的孩子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于是,很多孩子开始主动逃避现实社交的复杂性,躲进这个舒适的虚拟“安全区”。
德国社会学家滕尼斯曾区分了 “共同体”与“社会” 。传统的同伴关系更接近“共同体”,是基于血缘、地缘和情感联系的自然结合。而AI时代的社交,则更像是一种功能性的、可随时切换的虚拟“社会”关系。长期依赖这种人机互动,会直接造成孩子“社交肌肉”的萎缩。现实社交中复杂的非语言线索、不可预测的人际矛盾,都是成长中必要的“疫苗”。可孩子们躲进虚拟安全区后,没有机会接触这些“病毒”,他们的免疫系统,也就是处理真实人际问题的能力,就会变得极其脆弱。结果就是社交焦虑愈发严重,虚拟世界从一个“游乐场”变成了无法逃离的“牢笼”。
我们把这种变化叫做 “同伴重构” 。传统的同伴关系,对象只有同学、朋友等真人,互动形式以面对面实时交流为主,核心功能是陪伴和社会化成长,情感体验真实复杂,难免有摩擦。而AI时代的同伴关系,变成了真人同伴、AI同伴、虚拟偶像三者并存;互动不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以虚拟形象和即时通讯为主;关系功能增加了情绪代偿和身份探索;情感体验也变成了可控、舒适、零冲突的模式。
这种社交形态的彻底改变,催生了一个普遍现象:“线上社牛,线下社恐”。有些孩子在网络上妙语连珠,是团队的灵魂人物,但一到了现实场合,就变得沉默寡言、手足无措。线上社交更多时候是在经营一个表演型的“人设”,而非建立真实的、脆弱而坚韧的自我。过度依恋AI,还会造成自我主体性的消解——孩子会把情感和身份认同过度寄托在虚拟形象上,从而弱化了自己作为一个真实、有缺点、但不断成长的个体的社交自信和能力。
接下来是第五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之一:价值观念的结构性震荡。如果说前面的认知、情感、社交是心理的“构件”,那么自我认知与价值观,就是心理的“地基”和“蓝图”。它决定了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以及认为什么是有意义的。
过去,孩子们通过自身的努力,一次次小的成功、失败、再尝试,慢慢积累起成就感,建立起稳定而真实的自我认知。这个过程是线性的、慢节奏的,但根基是扎实的。而现在,算法定义了新的价值标准:短视频的点赞数、作品的浏览量、虚拟形象的受欢迎度,这些冰冷的、即时的数字,成了很多孩子评判自我价值的首要标尺。
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的 “超真实” 和 “拟像” 理论,完美地解释了这一现象。AI滤镜和虚拟人设打造出一个比真实更完美的“超真实”自我。这个完美的“拟像”与现实中有缺点、会失败的自我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割裂。孩子们沉迷于虚拟世界带来的即时化、数字化的“虚拟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来得太容易,去得也快,它取代了通过长期奋斗、克服困难才能获得的、扎实的、持久的自尊。这导致了严重的自我认知偏差。
这种偏差会衍生出一系列心理风险。首先是内心的焦虑与空虚,因为虚拟的“完美自我”无法在现实中得到验证,真实自我逐渐迷失,孩子们越来越无法接受现实中的挫折和慢节奏反馈。其次是对奋斗意义的普遍怀疑。当AI可以替代大量传统工作,可以作画、写诗、编程时,一些青少年会产生“努力无用”的无力感,对未来感到悲观。这呼应了马克思·韦伯所说的 “世界的祛魅” ——现代化过程让传统价值瓦解,而AI的冲击则可能加速这一过程,让工具理性空前膨胀,但价值理性却无处安放。
网络流量的逻辑是“赢家通吃”,它颠覆了传统“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朴素认知,催生了“躺平”、“摆烂”等消极心态。当然,我们也看到另一部分青少年,他们积极学习AI技能,希望借此突破发展瓶颈。这种因技术应用能力差异而加剧的“新数字鸿沟”,也带来了新的阶层焦虑。
除了自我价值,AI还带来了表达的同质化。当我们长期依赖生成式AI帮我们组织语言、撰写文字时,我们的表达会不自觉地变得模板化、套路化。很多孩子离开AI辅助,就不敢也不愿意独立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们害怕自己的语言不够“完美”,不够“流畅”。这种原创能力的下降,不仅影响语言表达,更深层次地,它阻碍了通过独特语言来构建“创造性自我”和“身份认同”的过程。个体的独特性,在一次次的“AI优化”中被悄然消解。语言是存在的家,当语言变得千篇一律时,我们独特的存在本身也面临着威胁。
面对AI带来的这场从认知到情感、从社交到价值的全方位挑战,我们该怎么办?是全面禁止,还是放任不管?显然,两者都不可取。最后一部分,也是我们本次分享最重要的落脚点:适应性支持的系统建构。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粗暴地拒绝技术,而是构建一个完整、有韧性的支持体系,引导孩子走向人与AI的协同共生。
首先,第一点,也是核心的防护能力:培养新时代的数字素养。这绝不是简单地教孩子怎么用电脑、怎么提问。数字素养的核心,是批判性思维。我们要教会孩子,AI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它生成的内容可能存在“幻觉”、偏见和错误。要教会他们如何识别、验证和质疑AI给出的信息。同时,我们要坚持一个重要原则:先夯实基础技能,再使用工具辅助。就像学数学,你必须先理解加减乘除的原理,才能用计算器。在孩子们掌握基础知识和独立思考能力之前,要避免过度依赖AI,防止出现“认知空洞”。这需要我们将AI数字素养教育纳入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常态化课程,从小建立健康的技术使用观念。
第二,筑牢真实人际关系这道缓冲屏障。家庭和学校中的亲密关系、真实的同伴关系,是抵御数字技术负面冲击最坚固的防线。我们要有意识地、刻意地为孩子创造“无屏幕”的时间和空间。比如,家庭晚餐时间不玩手机,周末安排户外活动,鼓励孩子参加线下的兴趣小组、体育运动。心理学家温尼科特说过,足够好的母亲会给孩子一个“抱持性环境”,让他们在安全的范围内去探索世界。今天,我们需要一个“抱持性社会”,一个由家庭、学校、社区共同构建的真实世界,来缓冲虚拟世界的过度刺激。我们要践行“睡好、玩好、友好、爱好”的朴素理念,保障孩子充足的睡眠、线下玩耍和面对面交往的时间。把孩子还给真实世界,重视离线活动对身心均衡发展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第三,确立人机协同进化的核心原则和底线。AI可以是一个很棒的学习辅助工具、一个心理健康状况的初步筛查渠道、一个丰富的教育资源库。但这一切,都必须在成年人的引导和监管下合理使用。我们要明确底线:AI是“增强工具”,它永远不能替代人类的思考、情感探索、真实社交和自我成长。我们必须有意识地、坚决地保留孩子“生产性挣扎”的空间——那些试错、反思、深度思考的痛苦与快乐。坚守真实社交在儿童发展中的优先地位。同时,家长和教育者需要根据孩子的年龄和成熟度,与孩子共同制定差异化的、清晰的AI使用规范,并以身作则。
从哲学上讲,我们需要一种 “启蒙辩证法”之后的理性。我们不盲目崇拜技术,也不全盘否定技术。我们承认AI的强大力量,但同时用人文精神和批判性思考去驾驭它。我们的目标不是培养一批会熟练使用AI的“工具人”,而是培养具有独立人格、批判精神、丰富情感和强大内心韧性的“完整的人”。
AI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拒绝不现实,放任更不可取。我们需要在技术赋能与青少年身心保护之间,找到一个动态的、智慧的平衡点。以人文关怀为底色,以科学引导为方法,帮助我们的孩子——这些数字时代的原住民,去适应AI环境,去驾驭技术,而不是被技术所裹挟和定义。
AI时代的青少年心理发展,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全新考验。它挑战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孩子,更是我们作为家长、教育者和整个社会的智慧与责任。这条路没有现成的答案,需要我们一起探索、一起反思、一起行动。愿我们都能成为孩子成长路上的“定盘星”,在汹涌的科技浪潮中,帮助他们守住自我、锚定价值、向阳而生。
“长大·成人·好好爱”是一个关于全生命周期心理健康的专栏。
这个专栏从心理学、神经科学、哲学出发,带你走完从“出生”到“死亡”全生命周期中关键的心理发展过程。你会发现:那些让你困惑的行为——叛逆、回避、沉迷、拖延、无法承担等——背后都有一套可以理解的心理逻辑。
献给所有正在长大、曾经长大、陪人长大的人。
作者介绍:王捷,留德心理学硕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从事心理健康教育、咨询十余年,咨询时长6000+小时,培训相学关校、企事业单位、机构200+,拥有丰富的心理咨询与授课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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