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闽江奔涌，鼓岭云深。海拔七百多米的福州鼓岭，一座藏在闽都青山之间的山间平台，一株伫立千年的柳杉王，一口刻着“外国本地公众水井” 的青石古井，一栋栋历经风雨的石砌老别墅，承载着一段跨越百年、跨越太平洋的民间情谊。鼓岭故事，不是宏大外交文件里的条款，不是庙堂之上的谈判记录，而是普通人之间的惦念、牵挂、重逢与共情。密尔顿・加德纳临终反复念着 “Kuliang” 的喃喃低语，加德纳夫人跨越山海奔赴鼓岭的圆梦之旅，一代代 “鼓岭之友” 接续往返中美之间的寻根之行，构成了中美民间交往最温暖、最有生命力的样本。
本次，中国社会科学院专家团队、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专家团队联合赴福州鼓岭开展重访调研，跳出单纯的文史叙事，从国际关系、社会文化、跨文化心理、情感认知、文明互鉴的多重维度，重新解读鼓岭情缘。在大国关系起伏波动的时代背景之下，两个国家级科研团队共同走进鼓岭老街、万国公益社、加德纳故居、百年古井、柳杉王公园，回访当地村民、文史研究者、鼓岭度假区管理者，梳理百年历史脉络，剖析这份民间友谊形成的心理底层逻辑，探寻民间情感如何成为大国关系稳定的压舱石。
很多国际关系研究习惯于从国家战略、经贸博弈、地缘竞争的视角审视中美关系，却常常忽略：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根基，是千千万万普通民众的感受、信任与共情。中科院心理所团队从跨文化心理学、社会认同、集体记忆、情感叙事的角度，解读为什么一段童年记忆，能够跨越数十年、跨越大洋，成为一个人毕生的执念；中国社科院专家团队则从近代中外交往史、民间外交、文化社会学、文明交流理论出发，把鼓岭放置在百年中美交往的长时段当中，辨析民间交往的价值、边界与可持续路径。两支团队在鼓岭的石板路上并肩走访、在老别墅的廊下座谈，将历史现场、口述史料、心理调研、理论分析融为一体，共同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在差异无处不在的两个文明之间，普通人如何建立信任、留存温情、延续友谊？鼓岭的百年往事，又能为今天的中美民间交流提供什么样的启示？
1 鼓岭：百年之前，一座山海之间的共同家园
福州是近代五口通商口岸之一，1842 年之后，越来越多来自欧美各国的商人、医生、教师、传教士来到闽江两岸工作生活。福州盆地夏季湿热难耐，酷暑漫长。1885 年，美国医生伍丁在一次出诊途中，偶然发现鼓岭这片高山台地，这里常年气温比福州城区低五六摄氏度，山风通透、林木茂密，清泉遍地，是天然避暑胜地。从这一年开始，陆续有外侨来到鼓岭租地建房，避暑消夏。1886 年，英国驻马尾领事馆馆医任尼，在梁厝修建鼓岭第一栋西式别墅，自此拉开鼓岭万国避暑社区建设的序幕。
在短短数十年间，二十多个国家的外侨陆续来到鼓岭。他们在这里修建别墅、万国公益社、邮局、网球场、游泳池、西医诊所、学校。鼎盛时期，鼓岭拥有超过三百栋石砌别墅，每到夏季，来自美国、英国、法国、俄国、意大利等国的侨民携家带口上山居住，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这些远道而来的外国人，不是居高临下的访客，而是和宜夏村本地村民比邻而居的邻居。
鼓岭最动人的证据，就藏在那口至今尚存的古井之上。井圈由整块青石凿成，外壁刻八个字：外国本地公众水井。这八个字朴素，却分量千钧。在百年前的乡土社会，水井是生存命脉，是村落共同体的核心。本地村民愿意打开自家水源，和外侨共同使用一口井；远道而来的外侨，也尊重村落的规矩，和村民一同维护水源、轮流取水。挑水途中的寒暄、集市上的买卖、山间小路的相遇、孩童之间的追逐嬉戏，没有正式的外交仪式，没有官方协议，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在日复一日细碎的日常里慢慢生长。
密尔顿・加德纳的故事，正是诞生在这样的社区氛围之中。1901 年，襁褓之中的加德纳跟随父母来到福州，此后十年，每一年夏天，全家都会到鼓岭避暑。在鼓岭的山林里，他和本地的中国孩童一同在柳杉王树下奔跑、捉蝴蝶、玩游戏，一起在草地上打球，一起喝龙头泉的山泉。他学会了福州话，认识山里的草木、溪流、石板路，把鼓岭当成童年的故乡。1911 年，加德纳一家离开福州返回美国，年少的他和鼓岭小伙伴告别，心里埋下一份跨越山海的思念。
回到美国之后，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加德纳长大，成为加州大学物理学教授，拥有自己的家庭、事业，但是童年鼓岭的记忆，从来没有消散。他无数次想要回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地方，可他只记得发音“Kuliang”，不知道对应的汉字，不知道它在中国的哪一座城市。他反复向身边人描述，一个凉爽、长满大树、有山泉、有友好中国人的山间村落，却始终无法找到这个地方。几十年光阴流逝，这份思念变成执念。1986 年，密尔顿・加德纳走到生命终点，弥留之际，他反复喃喃念着：“Kuliang，Kuliang。” 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他都没能再踏上鼓岭的土地。
加德纳夫人伊丽莎白，决心完成丈夫遗愿。她带着丈夫的遗物、老照片、信件，一次次来到中国，四处寻访读音近似“Kuliang” 的地方，一次次失望而归。直到 1992 年，《人民日报》刊发《啊，鼓岭！》一文，记录下这段感人的寻乡故事。时任福州市委书记读到文章之后，深受触动，当即指示福州市外办联动对外友好协会，正式邀请加德纳夫人到访福州鼓岭。1992 年 8 月，伊丽莎白终于踏上鼓岭的土地。在鼓岭，她见到了九位年逾九旬、当年和加德纳一同玩耍的本地老人。时隔八十多年，一群白发老人围坐在一起，回忆少年时代的往事，说起柳杉王、说起古井、说起网球场上的笑声。伊丽莎白在柳杉王树下拾起泥土、剥下一小块树皮带回美国，交给远方的家人，告诉他们：丈夫念念不忘的鼓岭，找到了。
这一幕，成为鼓岭故事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转折点。2012 年，时任国家副主席在美国友好团体欢迎午宴上，深情讲述鼓岭故事，让这段民间情谊传遍全球。此后，“鼓岭之友” 群体慢慢成型，加德纳家族、穆蔼仁家族、柯志仁家族、柏龄威家族、蒲天寿家族的后人，持续往返中美，来到鼓岭寻根、交流、分享家族记忆。穆蔼仁先生在福州生活多年，留下遗言，希望把一部分骨灰撒入闽江；103 岁的林恩先生，一生拍摄大量鼓岭老照片，持续向世界分享鼓岭往事。这些家族故事交织在一起，共同织就一张民间友好的网络。
但是，鼓岭故事，长久以来很多时候停留在文学叙事、文旅宣传、外交故事的层面。大家感动于这份跨越岁月的思念，却很少从专业学术角度追问：为什么一段童年记忆，有如此强大、持久的情感力量？在文化差异、语言隔阂、时代动荡的阻隔之下，普通人之间的情感，依靠什么得以保存、跨越几十年不消散？大国关系波动的时候，民间情感会不会随之动摇？民间交往，到底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缓冲对立、维系互信？带着这一系列学术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专家团队、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专家团队，联合启动本次鼓岭重访调研。
2 重访鼓岭：两支国家级科研团队的田野现场
初夏时节，山雾漫过鼓岭的山脊，千年柳杉的枝叶在山风里轻轻晃动。中国社会科学院由国际关系、文化社会学、近代中外关系史、民间外交方向的研究员组成调研团队；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团队，由跨文化心理学、社会认知、集体记忆、情感心理学方向的研究员、博士研究生组成。两支团队一同驱车沿盘山古道登上鼓岭，开启为期多日的实地走访、口述访谈、史料勘读、现场研讨。
调研第一站，是刻着“外国本地公众水井” 的百年古井。社科院专家蹲下身，仔细辨认井圈上斑驳的字迹，翻阅地方文史档案，梳理古井的修建年代、使用人群、村落管理制度。社科院专家指出，这一口井，是鼓岭共同体最具象的符号。近代很多涉外居留地，常常出现空间隔离、族群分隔，外国人单独居住、单独取水、单独活动，形成互相隔绝的圈层。鼓岭不一样，本地村民和外侨共享水源、共享山道、共享山林空间，没有刚性的隔离壁垒。这种空间上的交融，是情感信任生长的前提。空间的近距离接触，催生日常互动，日常互动催生共情，共情慢慢沉淀为长久的情感记忆。
中科院心理所团队在古井旁开展访谈，面向随行的鼓岭文史讲解员、本地年长村民，收集关于共同体记忆的口述素材。心理所专家解释，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看，“共享资源” 是群体身份认同非常关键的触发点。当不同族群的人共同依赖同一份生存资源、共同维护这份资源的时候，人们会不自觉把对方纳入 “我们” 这个范畴，而不是 “他们”。百年前鼓岭村民和外侨共用井水，不是简单的 “允许外人来喝水”，而是形成了朴素的共生关系。这种共生体验，会牢牢刻在孩童时期的记忆当中。加德纳的执念，根源就在于童年阶段形成的、和这片土地、这群人深度绑定的归属感受。童年的情感记忆，强度远高于成年之后理性层面的认知，即便相隔几十年，语言、环境、时代全部改变，这份情感依然可以稳定存在。
调研第二站，万国公益社。万国公益社是当年鼓岭的公共中心，是外侨集会、社交、举办活动的场所，石砌墙体厚重，历经百年风雨。社科院团队梳理史料，还原万国公益社的功能：它不是单纯外国人的俱乐部，很多本地村民也会受邀参与部分活动，在这里交换信息、交流技艺。社科院专家提出一个核心观点：民间外交，从来不是单向的文化输出，也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猎奇观赏。真正可持续的民间交往，一定是双向、平等、自发的。鼓岭的交往模式，没有自上而下的任务安排，没有功利化的目标，是自发形成、双向流动的。这种自发平等，恰恰是今天很多跨文化交流项目最稀缺的特质。很多交流项目预设目标、预设结论，目的性太强，反而很难沉淀出长久的情感信任。鼓岭给我们的启示，就是“无目的的交往”，往往最能孕育长久的友谊。
中科院心理所团队在万国公益社的厅堂内，开展集体记忆主题座谈。心理所研究员提出，集体记忆分为两种：一种是国家层面、教科书层面的宏大叙事记忆；另一种是扎根在个体、家庭、邻里之间的生活化记忆。鼓岭记忆属于后者。宏大叙事容易受国际局势、舆论环境、时代风向的影响，被重构、被曲解；而生活化的个体记忆，扎根在童年玩耍、邻里相助、井水炊烟这些具体场景之中，稳定性更强。哪怕两国之间舆论摩擦增多，一个普通人脑海里“我小时候和中国小伙伴一起在山上玩” 的记忆，很难被简单的宣传、对立叙事彻底抹除。这就是民间情感独特的韧性。
随后，调研团队来到加德纳故居、加德纳展示馆。馆内陈列着老照片、书信、旧物件，复刻加德纳家族在鼓岭的生活场景。社科院专家仔细梳理加德纳家族书信、往来记录，辨析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史实：鼓岭的情谊，不是只有加德纳这一个孤例。穆蔼仁、柯志仁、蒲天寿、柏龄威等数十个美国家庭，都在鼓岭留下深度生活印记，一代代家族后人持续回访。鼓岭不是一次性的“感动事件”，而是一个持续上百年、跨代传承的民间交往网络。这个网络，依靠家族记忆、家书、老照片、后代寻访持续维系，它是分散的、去中心化的，没有统一的组织，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中科院心理所团队在这里，重点访谈了长期参与鼓岭友好交流工作的文史工作者，以及多次接待美国“鼓岭之友” 来访的本地工作人员。心理团队记录下多次回访当中的情绪共性：几乎每一个前来寻根的美国后代，踏入鼓岭的那一刻，都会出现强烈的情绪触动，很多人看到老照片对应的老房子、老树，会落泪。这是典型的 “场所依恋” 心理现象。场所依恋，是人对某一个特定空间产生的情感联结，这个空间承载了人生最温暖的记忆。哪怕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鼓岭，只是从小听长辈反复讲述鼓岭故事，家族叙事也会在他内心构建出一个精神故乡。这份代代传递的情感，就是跨代际情感传递，也是鼓岭情缘能够延续百年的心理底层机制。
在柳杉王公园，调研团队围坐在千年柳杉之下，开展联合研讨。柳杉王已经在这片土地生长一千三百余年，百年之前，加德纳和小伙伴就在树下玩耍；百年之后，一代代“鼓岭之友” 来到这里拥抱大树，捡拾落叶，接续这份跨越大洋的思念。社科院专家谈到，自然风物是记忆的锚点。建筑可以损毁、道路可以翻新、人会老去，但是古树、山泉、山川地貌长期不变。稳定的自然环境，成为跨代记忆的载体。对于寻根者而言，柳杉王不是一棵树，是童年故事的物理坐标。
两支团队在鼓岭老街走访本地村民，听取老一辈村民的口述。不少老人还记得小时候听长辈讲起，当年山上的外国邻居，会带来药品、糖果，村民也会送给他们笋干、茶叶、野菜。大家语言不通，依靠手势、微笑、简单的词汇交流。中科院心理所专家指出，跨文化沟通，语言只是工具，共情、善意、肢体表达、共同的情绪体验，才是底层通道。语言障碍，并不必然阻碍人与人之间建立情感。很多时候，善意不需要复杂翻译。这也是鼓岭交往能够成功的关键：大家优先看见对方是“人”，而不是先贴上国籍、族群标签。
多日的田野调研，两支团队收集口述史料、影像资料、地方档案，完成跨学科的现场对话。社科院团队负责历史脉络、民间外交、社会结构层面的解读；心理所团队负责情感机制、认知规律、集体记忆、场所依恋的心理机制分析。两个学科视角互相补充，跳出单纯讲故事的模式，把鼓岭从一个温情故事，变成一个可以深度研究、可以提炼经验的跨文化交往样本。
3 社科院专家视角：鼓岭作为民间外交样本的历史价值与现实启示
中国社会科学院专家团队，依托近代中外关系史、民间外交理论、文化社会学框架，对鼓岭百年交往史进行系统性梳理，区分官方外交、经贸往来、民间自发交往三者的不同功能边界。
长期以来，国际关系研究领域，研究重心集中在政府外交、高层互动、经贸谈判、地缘博弈。国家层面的外交，目标清晰、权责明确，服务于国家整体战略，理性、克制、有明确的利益标尺。但是，仅仅依靠官方外交，很难塑造稳定、深厚的民意基础。两国民众的相互认知、好感、信任，不能依靠外交文件强制生成，只能依靠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接触、相处、共情慢慢培育。民间交往，是官方外交的重要补充，是大国关系的缓冲垫，是民意土壤。
鼓岭模式，是民间自发交往的经典样本。它的第一个特征，是非功利性。百年前来到鼓岭的美国人，来这里避暑、生活，不是带着外交任务、商业任务，不是为了输出某种观念，也不是为了获取某种利益。他们只是来这里度过夏天，在这里安家、养育孩子；本地村民和他们相处，也没有预设的交换目标。这种不带强烈功利目的的交往，最容易产生纯粹的情感。一旦交往被高度功利化，交往双方都会带着算计、评估，很难产生深度信任。今天很多国际交流项目，指标化、任务化，追求短期成果、宣传效果，缺少长期、松弛、生活化的接触，很难沉淀真正的民间友谊。
第二个特征，是平等性。近代很多涉外社区，存在明显的权力差、身份差。部分来华外侨拥有特权，居高临下，和本地民众形成不对等关系。而鼓岭的避暑社区，大部分外侨是普通教师、医生、普通职员，不是高官、富商；他们来到鼓岭，同样要适应山地生活，要依靠本地村民购买物资、雇佣帮工、熟悉山林。在山间日常的生活场景里面，身份的落差被抹平。大家都是山间的居住者，共同面对山里的风雨、暑热、山泉。平等是共情的前提。当一方天然觉得自己高于另一方，交往就变成俯视，很难诞生真诚的友谊。
第三个特征，是去中心化、家族化、代际传递。鼓岭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领袖，没有常设机构。友谊依托一个个独立的家庭、家族传递。加德纳家族、穆蔼仁家族、柯志仁家族，各自保存自家的书信、照片、记忆，后代自发来到鼓岭寻访，彼此之间互相串联，慢慢形成松散的“鼓岭之友” 社群。这种去中心化网络，抗风险能力很强。如果是一个正式组织，一旦外部环境变化，组织很容易停摆；而扎根在家庭记忆里的情感，不会轻易被外部环境变化击碎。哪怕两国之间舆论紧张、交流渠道收缩，家族内部的记忆传递依然可以持续。
同时，社科院团队也客观辨析鼓岭故事的边界，拒绝过度浪漫化、理想化。专家团队在调研当中明确提出：我们赞美鼓岭民间情谊，不等于忽略近代复杂的历史背景。鼓岭避暑社区诞生于近代通商口岸开放的历史环境，有特定的时代前提，不能脱离历史背景抽象美化。鼓岭的美好，是特定空间、特定人群之间的民间温情，它不能掩盖近代历史当中的冲突、屈辱、不平等。我们研究鼓岭，不是回避历史矛盾，而是看到：即便在复杂、动荡的近代历史大背景之下，普通人之间依然可以突破隔阂，生出善意与共情。个体的善意，和宏大历史当中的矛盾，二者并不冲突。承认历史复杂性，鼓岭故事才具备严谨的学术价值，而不是单纯的温情童话。
放到当下中美关系的语境当中，社科院团队提出一系列现实思考。当下中美之间存在巨大的认知鸿沟，很多普通民众对对方国家的印象，大多来自短视频、新闻片段、舆论叙事，缺少面对面的真实接触。碎片化的信息，很容易催生刻板印象、偏见、对立情绪。刻板印象一旦形成，人会自动筛选信息，只接收符合自己原有判断的内容，形成认知闭环。而鼓岭的经验告诉我们：打破刻板印象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真实、生活化、长期的人与人接触。当一个美国人，曾经和中国孩童一起在山里玩耍，他对中国的认知，就不会被单一的舆论叙事完全裹挟；当中国人有机会认识一个友善的美国家庭，也更容易理解美国社会内部的多元性，不会简单标签化一个国家的所有人。
社科院专家团队进一步提出政策层面的启示：民间交流，应当鼓励多元化、轻量化、生活化的项目，不必全部追求大型论坛、隆重仪式。支持家庭层面、学者层面、青年学生层面、艺术家层面的小规模、长期回访、结对交流。鼓励像“鼓岭之友” 一样，依托家族记忆、个人情谊自然生长的交流网络，给民间自发交往留出空间，尊重民间交往自身的节奏，不强行设定短期成果指标。官方的角色，是搭建基础保障、打通交流渠道、提供支持，而不是把民间交往变成任务工程。
4 中科院心理所团队视角：跨文化共情、场所依恋与集体记忆的心理密码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调研团队，从社会认知心理学、情绪心理学、跨文化心理学、集体记忆理论出发，回答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一段百年前的民间记忆，能够跨越大洋、跨越世代，持续打动一代又一代人？为什么在大国舆论对立的环境之下，这种个体层面的情感，依然能够保持稳定？
首先是童年记忆的情绪优先性。心理学研究已经证实，童年阶段形成的情绪记忆，强度、稳定性远高于成年之后的理性记忆。成年之后，人对世界的认知，会被逻辑、利益、舆论、身份立场不断修正；而童年时期的情绪感受，是直接和感官绑定的：风的温度、山泉的清甜、大树的模样、伙伴的笑声。这些感官记忆，不会轻易被逻辑辩论、新闻叙事推翻。密尔顿・加德纳对鼓岭的思念，本质不是他记住了多少关于福州的知识，而是记住了童年在鼓岭感受到的放松、快乐、被接纳的温暖感受。这种情绪记忆，独立于理性认知之外，所以持续几十年，一直到生命终点都没有消散。
其次是场所依恋的形成机制。场所依恋，是环境心理学的核心概念，指个体与特定物理空间之间形成稳定的情感联结。一个地方之所以成为精神故乡，不只是风景好看，而是这个空间承载了大量积极的人际体验。鼓岭的山林、古井、柳杉王、石板路，共同构成一个记忆容器。每一次后人回到鼓岭，站在同样的空间里，环境线索就会激活沉睡的家族记忆。哪怕后代本人从来没有在鼓岭生活过，父辈反复讲述的故事、老照片，会让他对这个空间产生间接的场所依恋。很多“鼓岭之友” 的后代，第一次踏上鼓岭就热泪盈眶，就是因为这个空间，已经在家族叙事里，成为情感符号。
第三是跨文化共情的底层逻辑：先看见人，再看见标签。刻板印象的形成机制，是人们习惯用国籍、族群标签，简化对一个陌生群体的认知。当一个人先看见标签，就容易预设偏见；而鼓岭的交往模式，是先看见活生生的人。百年前，鼓岭村民和外侨打交道，最先感受到的是对方的情绪：孩子的天真、邻居的善意、遇到困难时的互相帮助。语言不通，但是喜悦、善意、悲伤、感激这些基础情绪，是全人类共通的。情绪可以跨语言传递，共情可以先于语言理解发生。心理所团队在访谈当中发现，很多长期参与鼓岭交流的美方友人，他们谈起中国，最先想起的不是政策、贸易，而是鼓岭村民的笑容、山里的清风、一碗热茶。这种基于人际体验的共情，是对抗刻板偏见最有力的心理工具。
第四，代际传递的集体记忆，是情感延续的通道。集体记忆不会自动传承，需要载体：家书、老照片、口述故事、实物、遗址。加德纳夫人把泥土、树皮带回美国，就是在携带记忆载体；家族长辈不断给后代讲述鼓岭故事，就是在完成记忆的代际传递。心理所团队提醒，集体记忆也存在风险：记忆在代代转述当中，会被不断加工、美化、选择性裁剪，慢慢脱离历史原貌。所以，学术调研、史料勘证、现场回访，非常有必要。心理学的情感研究，需要和历史学、社会学的史料考证结合，一边理解情感的力量，一边守住历史事实的边界，避免记忆变成脱离史实的浪漫传说。
心理所团队结合当下跨文化传播的现实困境，提出一个重要判断：今天的跨文化传播，很多时候停留在信息输出、观点辩论层面，试图说服对方、改变对方的看法。但是心理学规律告诉我们，单纯的理性说理，很难改变人的固有态度。态度的改变，往往先来自情绪体验，再慢慢带动认知调整。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和对方国家普通人有过温暖的接触，单纯接收大量文字、观点、辩论内容，只会强化立场对抗。民间交往的价值，就是创造积极的情绪体验，搭建共情通道，为理性沟通铺垫心理基础。
心理所团队还调研了鼓岭本地接待人员、讲解员的心理感受。长期接待美方寻根访客的工作人员，在一次次重逢、倾听、陪伴当中，自身也形成了稳定的跨文化共情。双向的情绪流动，是友谊可持续的关键。友谊不是单向的感动，是双向的看见、双向的理解。美方友人在鼓岭找到精神故乡，鼓岭本地民众，也在一次次重逢当中看见大洋彼岸普通人的真挚情感。
两支团队在联合研讨当中达成共识：鼓岭的价值，不是提供一个可以复制的标准化模板，而是揭示一条心理规律：文明互鉴，归根到底是人与人之间的共情互鉴。文明之间的差异客观存在，价值观念、制度、文化都不一样，差异不会消失；但是差异不等于对立。人类共通的情绪、对善意的期待、对童年故乡的眷恋、对真诚友谊的渴望，是跨越文化差异的共通基础。鼓岭就是这个基础最鲜活的证明。
5 鼓岭情缘的当代延续：从家族寻根到多元民间交流
调研期间，团队走访了鼓岭度假区管委会，了解近些年鼓岭友好交流活动的开展情况。今天的鼓岭，早已不只是一个旅游景区，它已经成为中美民间友好交流的标志性平台。“鼓岭之友” 群体持续壮大，每年都有美国的家族后人、学者、艺术家、青年学生组团来到鼓岭寻访、交流；国内学者、青年学生，也持续前往美国，拜访鼓岭家族后人，收集史料、开展对话。
但是调研团队也看到现实挑战。第一，老一辈亲历者不断老去，亲历者的口述记忆正在流失。当年和加德纳一同玩耍的本地老人，大多已经离世；最早一批鼓岭外侨家族的长辈，也陆续离开。口头记忆最大的弱点，就是人走记忆散。如果不及时系统采集、整理、归档口述史料，很多鲜活细节会永久消失。社科院团队建议，加快系统性口述史采集工程，联合地方文史部门，对尚健在的亲历者、家族后人进行录音录像访谈，建立标准化档案库，把口述记忆转化为可长期保存的学术史料。中科院心理所团队补充，在采集口述史的时候，不能只记录事件，还要同步记录情绪细节、感受、记忆当中的感官线索，这对于跨文化情感研究非常珍贵。
第二，交流圈层相对集中，长期交流主要集中在少数几个鼓岭家族，辐射范围有限。“鼓岭之友” 是非常珍贵的种子社群，但人数不多。如果想要这份友谊持续扩散，需要拓宽交流的边界，不能只局限于家族寻根。可以依托鼓岭平台，拓展青年学者、艺术家、工程师、教师、青少年学生的双向交流，让更多原本没有鼓岭家族渊源的普通人，在这里建立新的跨文化联结。
第三，传播当中存在简单化、标签化的风险。很多宣传叙事，只截取温情片段，简化复杂历史，把鼓岭变成一个单纯的“暖心小故事”，忽略背后历史脉络、学术内涵。两支团队一致认为，面向大众的传播，可以温暖动人，但不能放弃严谨。要兼顾温情叙事和历史理性，既讲好动人的友谊故事，也讲清楚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历史局限，引导公众理性理解民间交往，不把民间友谊想象成消除一切分歧的万能药方。民间友谊可以缓冲对立、厚植民意，但是它无法替代国家层面的博弈、谈判、制度安排，二者各司其职。
调研团队也看到很多积极的新探索。近些年，鼓岭开展中美青少年艺术营、学术研讨会、影像展、家书分享会。美国学生来到鼓岭，住在山间民宿，跟着本地村民学习采茶、做闽菜、书写书法；中国青年学者跟随鼓岭家族后人，去到美国，走访他们的家乡，翻看家族相册，听长辈讲述往事。这种新一代年轻人之间的交往，不再是复刻百年前的避暑生活，而是在新时代，建立属于今天的、平等双向的对话。
中科院心理所团队在和来访青年学生座谈的时候发现，年轻一代的跨文化认知，和老一辈完全不同。年轻人从小浸泡在互联网信息环境当中，更容易接触多元信息，也更容易被网络对立情绪裹挟。鼓岭这样的线下、沉浸式、面对面的交流场景，对青年群体尤其珍贵。当青年学生亲自站在古井旁边、站在柳杉王之下，听美方同龄人讲述家族故事，抽象的“中美关系”，就落地成一个个鲜活的人的故事。这种现场体验，是线上短视频、文字新闻很难替代的。
社科院专家提出，鼓岭的经验，也可以推广到其他民间交往项目。国内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近代涉外交往遗存，各地都有民间友好故事。鼓岭的价值，是提供一套方法论：重视生活化、长期、平等、去中心化的人际接触，重视家族记忆、场所记忆、情感叙事的力量，把民间交往当成独立的、有自身规律的研究领域，而不是外交宣传的附属品。
6 大国博弈之下，民间友谊的定位、边界与长远价值
在本次调研的收尾研讨会上，两支团队围绕一个核心议题深入讨论：在大国竞争持续、分歧突出、舆论对抗加剧的时代，民间友好还有没有意义？民间交往的边界在哪里？它能做到什么，又不能做到什么？
社科院专家首先厘清定位：民间交往，是大国关系的“压舱石”，但不是 “特效药”。民间温情，不可能瞬间消除经贸分歧、地缘矛盾、制度差异。国家之间的利益分歧，需要依靠官方谈判、规则协商、博弈制衡来处理，民间情感无法解决利益冲突。但是民间情感可以改变民意土壤：当两国民间有足够多互相理解、彼此抱有善意的普通人，两国政府在处理分歧的时候，就会受到民意约束，更容易选择理性管控分歧、避免走向全面对抗。反过来，如果民间层面充满刻板印象、仇恨、误解，舆论容易走向极端，会压缩官方外交的回旋空间，激化矛盾。
很多人有一个误区：一旦两国出现摩擦，民间交流就没有意义，甚至不该继续。调研团队不认同这个判断。恰恰是分歧增多的时候，民间交往的价值更加凸显。官方谈判是理性博弈，民间交往维系人性层面的共情。就算在有分歧的领域，普通人之间依然可以保持互相尊重、彼此理解。友谊不等于认同对方所有立场，朋友之间也可以有不同看法，依然可以保持尊重。鼓岭故事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之一，就是友谊和分歧可以共存。百年前的鼓岭，时代背景充满冲突，但是普通人依然可以选择善待邻居。放到今天，同样适用：我们可以在国家层面坚持自身立场，同时支持民间层面的理性交往、善意对话。
中科院心理所团队从社会心态角度补充：对立情绪很容易在群体当中传染、放大。网络舆论天然容易走向极端化，因为极端观点更容易吸引流量、获得传播。而面对面的民间交往，是对抗群体极化的有效路径。当一个人认识几个真诚友善的对方国家普通人，他就很难简单把整个国家全部贴上负面标签。刻板印象的本质，是用群体标签替代个体认知；而民间交往，就是不断把抽象的群体标签，还原成一个个有喜怒哀乐的具体的人。
同时，两支团队共同强调风险底线：民间交往，开放包容不等于没有底线。友好交流，建立在互相尊重、平等相待、维护国家主权、历史事实的基础之上。友好不是无原则妥协，温情不等于淡化历史是非。鼓岭交往的底色，是互相尊重，不是单方面的迁就。我们赞美鼓岭的民间善意，前提是尊重历史、守住立场，区分民间个体善意和国家层面的历史矛盾。在交流当中，要客观讲述历史，不美化侵略历史，不模糊是非边界。
面向未来，两支团队联合提出一系列建议：第一，持续做好鼓岭史料的系统性抢救、整理、学术出版，建立跨学科长期研究平台，持续吸纳史学、社会学、心理学、国际关系学者跟进研究，把鼓岭从文旅故事，建设成稳定的跨文化交往研究基地；第二，支持常态化、轻量化的双向民间互访，优先支持青年学者、艺术家、学生、普通家庭的交流，减少形式化、仪式化的大型活动；第三，在传播上坚持多元叙事，既有温情故事，也有理性的学术解读，面向青少年做好跨文化共情教育；第四，鼓励更多跨学科联合调研，像本次社科院、中科院心理所合作一样，把人文社科、心理科学结合起来，用多学科视角观察民间交往，产出更扎实的研究成果。
7 结语：鼓岭的风，永远为善意而吹
山风穿过千年柳杉的枝叶，掠过青石古井，沿着鼓岭的石板路缓缓流淌。一百多年前，它吹过一群孩童的笑声；1992 年，它迎接跨越大洋而来的伊丽莎白；今天，它又迎接着一批又一批前来寻根、调研、对话的访客。
鼓岭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它诞生于复杂动荡的近代历史，它的故事有温情，也有时代的局限。但它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馈赠，是一份朴素的证明：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文化的普通人，可以跨越隔阂，彼此善待，把短暂的山间相遇，沉淀成跨越百年、跨越大洋的长久思念。
中国社会科学院专家团队在重访当中，看见民间外交深厚的力量；中科院心理研究所专家团队在田野访谈里，读懂共情、记忆、场所依恋这些藏在人心深处的情感密码。两支团队并肩行走在鼓岭之上，跳出单一学科的局限，共同看见：大国关系，写在外交公报、经贸协议、战略文件之中，但是大国关系的根基，扎根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心里。
分歧会长久存在，差异不会消失，竞争与博弈是国际关系的常态。但是人类共通的对善意的向往、对故乡的眷恋、对真诚友谊的珍视，同样长久存在。鼓岭故事告诉我们，文明互鉴不是一句宏大口号，它始于一口共享的水井、一次山间的相遇、一场孩童之间的游戏、一句跨越语言的微笑。
密尔顿・加德纳一生念念不忘的鼓岭，早已不只是福州东郊的一座山。它是一个符号，一个提醒：太平洋足够宽阔，可以容纳两个大国；人心之间的善意，同样可以跨越辽阔大洋。民间的友谊，如鼓岭山间长风，无声，却持久，温柔，而有力量。
